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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有喜 嘉宜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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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宜十四年,冬。
北地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猛。刚进腊月,几场大雪便将朔方城裹成了银白世界。医学院放了冬假,医馆也因天寒病患减少,长宁终于得了些闲暇。
但她自己,却有些不对劲。
先是入冬后便格外畏寒,即便房中炭火烧得旺,也总觉得手脚冰凉。接着是晨起时莫名的恶心,食欲不振,闻到油腻荤腥便想吐。她起初以为是冬日操劳,感染了风寒,自行开了几副温补调理的方子,吃下去却不见好,反而精神愈发倦怠,常常看着医书便昏昏睡去。
这日,她为萧佑行针时,眼前忽然一阵发黑,手中银针差点掉落。
“长宁?”萧佑立刻扶住她,触手只觉她指尖冰凉,脸色也有些苍白,“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许是昨晚没睡好。”长宁稳住心神,勉强笑了笑。
萧佑眉头紧锁,探手试了试她额温,并不烫。“让青穗去请吴伯来给你看看。”
“我自己就是大夫……”
“医者不自医。”萧佑语气不容置疑,扬声唤了青穗进来。
吴伯很快提着药箱赶来,仔细为长宁诊脉。手指搭上腕脉不过片刻,吴伯脸上便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看了看长宁,又看了看萧佑,示意长宁换另一只手。
萧佑的心提了起来,目光紧紧锁在吴伯脸上。
良久,吴伯收回手,捻着胡须,脸上渐渐绽开一个巨大的、抑制不住的笑容,起身对萧佑长揖到地:“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夫人这是喜脉!已近两月了!”
喜……脉?
萧佑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长宁也懵了,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毫无异样。
“真、真的?”萧佑声音发紧,目光死死盯着吴伯。
“千真万确!脉象流利圆滑,如珠走盘,是典型的滑脉。夫人畏寒、倦怠、恶心,皆是妊娠常见之象。只是夫人体质偏寒,又冬日劳神,胎象略有些不稳,需好生将养,切勿再劳心劳力。”吴伯笑得见牙不见眼。
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萧佑,他猛地转头看向长宁,见她仍有些茫然地抚着小腹,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他上前一步,想抱她,又怕碰着她,手足无措得像毛头小子,最终只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长宁……你听见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长宁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是欢喜,是难以置信,是突如其来的、汹涌的母爱。她反手紧紧握住萧佑的手,哽咽着点头:“嗯……听见了……”
青穗和闻讯赶来的仆妇们早已笑逐颜开,纷纷道喜。府中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欢欣鼓舞的气氛笼罩。
萧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吴伯郑重道:“吴伯,夫人的胎,就托付给您了。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府中没有的,我去寻。从今日起,夫人一切事宜,以安胎为重。”
“将军放心,老朽定当竭尽全力。”吴伯也肃然应下。
众人退下后,房中只剩下夫妻二人。萧佑小心翼翼地将长宁扶到榻边坐下,半跪在她身前,大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珍宝。
“这里……有了我们的孩子。”他抬头看她,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狂喜与柔情,“长宁,谢谢你。”
长宁含泪微笑,握住他覆在自己小腹上的手。“我也要谢谢你,萧佑。”谢谢你给我一个家,给我这份血脉相连的牵绊。
怀孕的消息如同春风,瞬间吹散了北地冬日的严寒。萧佑几乎将长宁当成了琉璃娃娃,恨不得将她供起来。他勒令她放下所有医馆和学堂的事务,全权交给吴伯、青穗打理,只需安心养胎。又亲自调整了府中饮食,请了最有经验的稳婆和乳母提前进府伺候,甚至将书房搬到了卧房外间,以便随时照看。
长宁起初有些不惯,她独立惯了,何曾被人如此事无巨细地照料过?但看着萧佑眼中笨拙却真挚的关切,感受着腹中悄然孕育的小生命,那点不惯便化作了暖流。她乖乖喝下每一碗安胎药,认真记下稳婆叮嘱的每一项禁忌,也开始学着为自己和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
闲暇时,她会靠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边为萧佑缝补冬日厚重的衣裳,一边看他处理军务,或是在院中练刀。他的刀法依旧凌厉,但转身回眸看向她时,目光总会瞬间柔和下来,带着无声的询问与安心。
腊月廿三,小年。朔方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萧佑从军营回来,披着一身风雪,在门口仔细抖落,又用熏笼暖了身子,才走进内室。
长宁正就着烛火,缝一件宝蓝色的小袄,那是为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烛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因有孕而略显丰润,散发着一种温柔的光辉。
萧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手覆在她的小腹上。“今日可好?孩子闹你没有?”
“还好,只是午后又有些恶心,喝了吴伯开的梅子汤,好多了。”长宁放下针线,靠向他,“今日军营可忙?”
“嗯,巡视了几处关隘,加固了防雪工事。今年雪大,蛮子日子也不好过,应该能过个安稳年。”萧佑揽着她,低声道,“方才回来时,遇见几个百姓在扫雪,见了我,都笑着说恭喜将军。咱们有孩子的事,全城都知道了。”
长宁微笑:“百姓们都很欢喜。”
“他们更欢喜的,是你。”萧佑吻了吻她的发顶,“因为你,这朔方城多了许多生机,少了许多悲苦。如今你有了身孕,他们都说,这是上天赐福,是吉兆。”
长宁心中温暖,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是将军与将士们守土有功,百姓才能安居。我不过是尽了些本分。”
“你的本分,救了许多人,也改变了许多事。”萧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感慨,“长宁,有时我会想,若当年没有你,没有你在朝晖宫救下母后,没有你请命南下治疫,没有你推动女子行医,甚至没有你嫁给我,来到这朔方……许多事,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长宁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轻声道:“或许会。但既然我们选择了这条路,走到了这里,有了彼此,有了这个孩子,那便是最好的模样。”
萧佑凝视她良久,缓缓点头,将她拥得更紧。“是,最好的模样。”
窗外,大雪纷飞,将天地染成纯净的银白。屋内,炭火哔剥,温暖如春。两人相拥而坐,听着彼此的心跳与呼吸,感受着腹中小生命微弱的胎动(长宁说近日已能偶尔感觉到),只觉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莫过于此。
“等孩子出生,”萧佑低声道,“若是男孩,我教他骑马射箭,读书明理。若是女孩……”他顿了顿,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便让她像你,学医也好,读书也罢,做她想做的事。我会护着她,就像护着你一样。”
长宁眼眶微热,轻轻“嗯”了一声。“都好。只要他平安健康,正直善良。”
烛火跳跃,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窗上,与漫天飞雪,构成一幅永恒而温暖的画面。
这个冬天,朔方城格外安宁。或许是因为接连的胜仗与肃清,或许是因为将军夫人有孕的喜气冲淡了边塞的肃杀,也或许,只是因为在这苦寒之地,希望与新生,永远是最珍贵、最动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