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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真美。 重回朔方, ...

  •   重回朔方,长宁的生活似乎与从前并无不同,却又处处透着新意。
      医舍的学堂正式挂上了“瑜和医学院”的匾额,虽然规模尚小,但规制已立。长宁将太后所赐医书与宫中带回的教案结合,制定了更系统的课程。除了基础的医药知识,还增加了妇婴护理、战场急救、常见疫病防治等实用科目。学生也扩展至三十余人,有阵亡将士的遗孀孤女,有城中贫苦人家的孩子,甚至还有几个仰慕医术、偷偷跑来听课的少年。
      萧佑履行了他的承诺,不仅未加阻拦,反而拨了专款修缮校舍,又调了两位识文断字、因伤退役的老文书来帮忙管理杂务、教授识字算学。他甚至私下对长宁说:“若有好苗子,男女不论,将来可荐入太医署深造,或留在军中做医官。北地缺医少药,需自己培养人才。”
      长宁心中感念,行医教学更添动力。她白日坐诊教学,晚上编写教材、研究北地特有的风土病症,常常与萧佑书房相邻,各自灯下忙碌,偶尔抬头相视一笑,便觉疲惫尽消。
      这日,长宁正在医学院教授“外伤清创与缝合”,一个亲兵匆匆跑来,附耳低语几句。长宁面色微变,对学生们交代自习,便快步随亲兵离去。
      来到军营伤兵处,只见里面气氛凝重。几名军医围着中间一张木榻,榻上躺着个年轻的士兵,左腿自膝盖以下一片血肉模糊,森森白骨隐约可见,人已因失血和剧痛陷入半昏迷,但身体仍不时抽搐。
      “怎么回事?”长宁上前,迅速查看伤口。
      “是踩中了蛮子新布的铁蒺藜和窝弓。”旁边的校尉双眼赤红,“一队兄弟巡逻时中了埋伏,就他命大,被拖了回来,可这腿……军医说,保不住了,得锯掉。”
      锯掉?长宁心一沉。这士兵如此年轻,若没了腿,往后生计都成问题。她仔细检查伤口,创面虽惨烈,但主要血管并未完全断裂,只是污染严重,有坏疽迹象。
      “还有救。”她沉声道,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一静。
      “夫人,这……”老军医欲言又止。
      “取我的药箱来,还有,准备大量烧开放凉的盐水,最烈的烧酒,干净的棉布、羊肠线、银针。”长宁语速飞快,手下已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物,“他的腿骨未碎,主要筋脉尚存,若能彻底清创,接续血管,固定骨骼,辅以生肌之药,或有希望保住。只是过程凶险,需他挺过感染和高热。”
      萧佑闻讯赶来,正好听见她这番话。他走到榻边,看了看那士兵惨不忍睹的腿,又看向长宁沉静坚定的侧脸,对校尉道:“一切听夫人安排。需要什么,尽管去取。”
      有了萧佑首肯,无人再敢质疑。长宁凝神静气,先以金针封住士兵几处大穴镇痛,然后以烈酒反复冲洗伤口,用特制的银质小镊子和刮匙,一点点剔除嵌入皮肉骨缝的铁锈、碎布和腐肉。过程极其缓慢精细,血腥气浓重,旁观的军汉们都有些不忍卒睹,长宁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全神贯注。
      清创完毕,她开始缝合断裂的血管。羊肠线穿过细小的血管壁,需要极稳的手和极大的耐心。汗水自她额角滑落,她也顾不得擦。萧佑默默上前,用干净的布巾轻轻为她拭去。
      足足两个时辰,长宁才完成清创、血管缝合、碎骨复位、外皮缝合等一系列操作。敷上特制的解毒生肌膏药,再用杉树皮和布条将伤腿妥善固定。整个过程,那年轻士兵因金针镇痛,并未受太多折磨,此刻呼吸虽弱,却平稳下来。
      “好了。”长宁直起身,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萧佑立刻扶住她。
      “接下来三日是关键,需专人看护,按时换药,若发高热,立即用我留下的方子。”长宁对老军医和看护的兵士仔细交代,“若能熬过七日不恶化,这腿便有五成希望保住。即便不能完全恢复如初,或许也能勉强行走。”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那校尉噗通跪下,咚咚磕头,“柱子是我外甥,爹娘就他一个独苗,要是没了腿……夫人大恩,末将没齿难忘!”
      长宁疲惫地摆摆手,在萧佑搀扶下走出伤兵营。外面天光已暗,晚风带着凉意。
      “累坏了?”萧佑低声问,将披风解下裹住她。
      “还好。”长宁靠着他,微微闭眼,“只是有些后怕。若再晚些,或清创不净,那条腿就真的保不住了。”
      “你已尽力,而且做得极好。”萧佑揽紧她,“我从未见过如此精湛的外伤医术。太医署的那些老太医,恐怕也未必有你这般胆识与技艺。”
      “是父亲留下的手札,以及这些年诊治无数伤患积累的经验。”长宁轻声道,“北地战事多,外伤是常事。我想着,或许能将这套清创缝合、止血固定的法子,整理成册,在军中推广。哪怕只是简单的处理,或许就能在军医赶到前,保住许多人的性命肢体。”
      萧佑心中震动,停住脚步,深深看着她:“长宁,你可知,若此法能在军中推行,能活多少儿郎,能全多少家庭?此功,不亚于斩将夺旗。”
      长宁摇头:“我不要功劳,只愿少些残缺,少些哀哭。”她望向军营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声音很轻,“将军守土,是为让百姓安居。我行医,是为让伤者重生。我们做的,本是同一件事。”
      萧佑心中激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柱子果然熬过了最危险的三日,伤口没有恶化,高热也渐渐退去。七日后,拆开部分敷料,可见伤口边缘已有新肉芽生长。消息传开,全军震动。原来断腿亦可接续,重伤未必等死!前来医学院求教外伤处理之法的军中医护,骤然增多。
      长宁索性在医学院中增设“军医护训班”,抽调各营略有基础的医护前来轮训,将她整理出的《外伤急救辑要》倾囊相授。萧佑也大力支持,拨出专款购置教具药材,甚至将几次小规模冲突后的真实伤患案例拿来教学。
      与此同时,长宁请萧佑相助,在朔方城周边数个人口较密的镇甸,依托原有的药铺或善堂,开设了五处“瑜和医馆”分馆,由医学院首批学成的学生轮流坐诊,长宁每月巡视指导。药材由总馆统一采购分发,平价售于百姓,遇贫苦者则分文不取。一时之间,北地百姓感念将军夫妇仁德,瑜和医馆名声鹊起。
      这年秋天,黑水河边的“勿忘我”如期盛开。萧佑兑现承诺,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带着长宁骑马出城,来到了那片蓝色的花海。
      那是一种极其细小的蓝色花朵,五片花瓣,簇拥成茸茸的一团,连绵成片,铺展在河岸缓坡之上,在秋日高远的蓝天下,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与坚韧。
      “真美。”长宁下马,走入花海,弯腰轻抚那柔弱却蓬勃的花朵。
      萧佑跟在她身后,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秋阳为她镀上一层金边,青丝随风微扬,侧脸宁静美好。这画面,比任何江山胜景,都更让他心悸。
      “据说,这些花是战死将士的魂魄所化,守着这片土地,等着归人。”萧佑低声道。
      长宁直起身,望向蜿蜒东去的黑水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那他们一定很高兴,看到如今边关渐稳,百姓安居。”
      她转过身,看向萧佑,目光温柔而坚定:“将军,我们会守好这里,让这些‘勿忘我’,只为纪念,不再增添新的魂魄。”
      萧佑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嗯,我们一起守。”
      两人并肩立于花海之中,秋风拂过,蓝色的花浪轻轻起伏,送来淡淡的、类似薄荷的清凉香气。远处,朔方城的轮廓在晴空下清晰可见,炊烟袅袅升起。
      这一刻,没有硝烟,没有权谋,只有天地辽阔,岁月静好,与掌心相贴的、无比真实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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