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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传朕旨意 嘉宜十三年 ...

  •   嘉宜十三年,四月初八。
      武英殿。
      这是大雍历代帝王举行大朝会、处理重大国事之所。今日,殿门大开,御座之下,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御案之侧,特设了一座垂帘,太后端坐其后。帘外下首,设了数个座位,萧佑、长宁,以及几位关键的军中将领、朔方州府官员,皆在座。对面,则是一排特设的囚栏,张记掌柜、几个被供出的军中败类、以及永昌侯等一干勋贵朝臣,皆身着囚衣,镣铐加身,跪于栏内。
      靖帝高坐御座,龙袍衮服,面色沉静,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殿下众人。
      “带人犯,张氏。”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
      张掌柜被两名禁军拖至殿中,按跪在地。他早已不复往日“笑面虎”的圆滑,面如死灰,浑身筛糠。
      “张氏,”靖帝开口,声音不大,却震得殿中梁柱似有回响,“你勾结蛮夷,偷运禁物,资敌叛国,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张掌柜抖如落叶,伏地哭嚎:“陛下!陛下饶命!小人……小人是被逼的!是永昌侯!是侯爷逼小人做的!他说若不做,便要小人全家性命!那些铁器盐巴,还有……还有药材,都是侯爷吩咐,通过小人的商路,运去北边换马匹皮毛……账册往来,皆在侯府掌控啊陛下!”
      “放肆!”永昌侯在囚栏内厉声呵斥,虽身着囚衣,却仍试图维持昔日威仪,“陛下明鉴!此等奸商,血口喷人!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靖帝冷笑,从御案上拿起几封密信,掷于阶下,“这上面,是你永昌侯府的私印,是你的笔迹!与你往来书信的蛮夷头人,已在押解途中!你还有何话说?”
      永昌侯脸色惨白,仍强辩:“印信可伪造,笔迹可模仿!陛下,这是有人要铲除异己,构陷忠良啊!定是……定是萧佑!”他猛地指向萧佑,眼中射出怨毒的光,“是他!他镇守北境,与蛮夷交战不利,便想找替罪羊!是他伪造证据,陷害于臣!陛下切不可信!”
      一时间,所有目光聚焦在萧佑身上。
      萧佑神色不变,甚至未看永昌侯一眼,只起身,向御座拱手,声音沉稳:“陛下,臣戍边多年,斩获几何,伤亡几何,边境是否安宁,兵部、枢密院皆有存档,北境百姓亦有公论。臣是否作战不利,是否需找替罪羊,非臣一言可定,亦非永昌侯可污。臣今日在此,只陈述事实:张记通敌之物,确在朔方查获;与蛮夷往来密信,确从张记账房搜出;指使狱卒下毒灭口之人,已招认受永昌侯府指使。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圣裁。”
      他语气平铺直叙,无一字煽情,却字字千钧,更有身后数位朔方将领、官员纷纷出列表证。
      永昌侯还要再辩,靖帝已不耐,挥手:“带下一证人,瑜和县主,甄氏。”
      内侍高唱:“宣,瑜和县主觐见——”
      所有目光,瞬间汇聚到那个自侧座缓缓起身的素衣女子身上。
      长宁今日未着县主礼服,只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长发绾作简单的单螺髻,除了一根玉簪,别无饰物。清丽素净,与这庄严压抑的大殿,与周围那些紫袍玉带的朝臣,格格不入。
      但她脊背挺直,步履平稳,行至御阶之下,敛衽下拜:“臣女甄长宁,参见陛下,万岁。参见太后娘娘,千岁。”
      “平身。”靖帝道,“瑜和县主,你将如何发现张记通敌线索,据实奏来。”
      “是。”长宁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尤其在永昌侯等人脸上停留一瞬,清晰开口:“嘉宜十三年夏,臣女于朔方城医舍坐诊,救治一重伤垂危之陌生人。此人临终前,交予臣女密信与印信,指认北地大商‘张记’长期偷运粮、铁、盐、药予蛮夷,并言其背后有京中贵人主使,疑与当年宫闱旧案有涉。证据藏于张记朔方分号后院槐树下。”
      她声音清越,吐字清晰,将如何探查张记,如何与萧佑设计取证,如何遭遇反扑,王校尉殉职,信匣被劫(假匣),最终暗卫司接手等事,一一陈述。不添油加醋,不回避危险,也不居功自傲,只是平实地将那段惊心动魄的过往,摊开在这帝国最高权力殿堂之中。
      殿中寂静,只闻她平稳的叙述声。许多朝臣是第一次听闻如此详尽的边关暗战,神色各异,有震惊,有愤怒,有沉思,亦有心虚者目光闪烁。
      “陛下,”长宁陈述完毕,再次下拜,“臣女所言,句句属实。张记库房中违禁之物,与蛮夷往来账册密信,皆已呈送御前。臣女愿以性命担保,绝无半字虚言。”
      “你胡说!”永昌侯猛地嘶吼,面目狰狞,“你一介女子,懂得什么军国大事?定是萧佑教你如此说,陷害本侯!陛下,女子之言,岂可轻信?牝鸡司晨,国之大忌啊陛下!”
      此言一出,不少守旧朝臣微微颔首,显然对女子立于朝堂指证勋贵,心存抵触。
      长宁抬眸,看向永昌侯,目光清澈而锐利:“侯爷所言差矣。臣女不懂军国大事,只懂人命关天。臣女在朔方,亲眼所见,张记偷运的药材,是许多边民将士救命之物;那些铁器,被铸成箭矢刀枪,夺去我大雍无数好儿郎的性命!至于牝鸡司晨……”
      她微微一顿,声音提高些许,字字铿锵:“臣女祖母、母亲,皆为大雍子民。臣女学医行医,救治的亦是大雍子民。太后娘娘凤体康健,母仪天下,庇佑万民。何来‘牝鸡’之说?莫非在侯爷眼中,天下女子,除却后宅方寸,便不配言国,不配言民,不配在这朗朗乾坤之下,陈述亲眼所见之事实?”
      永昌侯被噎得面色涨红:“你……你强词夺理!”
      “侯爷,”长宁不再看他,转向御座,声音恢复平静,却更显力量,“臣女还记得,当年宫变,贤贵妃于各宫饮食下毒,意图谋害太后,混淆皇室血脉。臣女侍奉太后榻前,侥幸识破毒计,保住太后与禹王殿下——今日之陛下——性命。彼时,臣女亦是一介女子。难道那时,臣女也该因‘牝鸡司晨’、‘女子之言不可信’,而眼睁睁看着毒药入喉,看着奸人得逞,看着这大雍江山易主吗?!”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
      许多当年未参与宫变细节的朝臣骇然变色,纷纷看向垂帘后的太后,又看向御座上面沉如水的靖帝。原来当年,竟还有如此隐情!而这瑜和县主,竟是于社稷有如此大功!
      永昌侯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贤贵妃之事,是他家族最大的疮疤,亦是陛下最深的逆鳞。被长宁当众揭开,他已知,再无翻身可能。
      靖帝缓缓站起身。
      殿中空气瞬间冻结。
      “永昌侯,”靖帝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封万里的寒意,“你指使商贾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攀咬将领,污蔑证人,其心可诛。更提及宫闱旧事,触动朕之逆鳞。你还有何话说?”
      永昌侯面如死灰,瑟瑟发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靖帝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殿下那些神色仓皇、与永昌侯有过牵连的官员,冷声道:“传朕旨意。”
      内侍展开早已拟好的圣旨,尖声诵读:
      “永昌侯周璋,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勾结蛮夷,走私禁物,资敌叛国,证据确凿。更于殿前狂悖,攀诬忠良,论罪当诛。着夺其爵,削其籍,周氏一族,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吏部尚书郑维、兵部侍郎刘焕……等一十七人,或受贿包庇,或参与走私,或与逆党勾结,着革职拿问,交三司会审,严惩不贷!”
      “朔方守将萧佑,明察奸宄,忠勇为国,着晋镇北大将军,赐金帛。瑜和县主甄氏,心细如发,忠贞不二,于社稷有功,着晋瑜和郡主,赐食邑五百户,许其于大雍各州开设医馆学堂,一应所需,由朝廷及地方协济。钦此——”
      旨意宣毕,有人面如死灰,有人叩首谢恩。
      长宁伏地,耳边是山呼万岁之声,心中却一片澄明。尘埃落定,奸佞伏法。她做了她该做的,说了她该说的。至于郡主之爵,医馆之许,是赏赐,亦是更大的责任。
      她抬起眼,望向御座上那位年轻的帝王。靖帝也正看向她,目光中带着帝王的威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同道者”的认可。
      长宁微微一笑,再次深深拜下。
      “臣女,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望,亦不负天下苍生。”
      殿外,春阳正好,穿云破雾,照亮了巍峨的宫阙,也照亮了殿中女子清瘦却笔直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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