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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在追你 最终,靳言 ...

  •   最终,靳言还是跟着岳问筠去吃宵夜了。
      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一个在她父亲手底下讨生活、仰人鼻息的陪侍,拒绝“大小姐”看似随意的“邀请”?
      拒绝可能意味着麻烦,意味着他需要重新计算的微薄薪水里被扣除一部分,甚至意味着失去这份暂时能让他活下去的工作。
      他早已学会,在生存面前,那点可笑的自尊和戒备,有时必须暂时退让。
      离开“善炎”那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牢笼,夜晚微凉的空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走在通往粥铺的安静街道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沉默地跟在岳问筠身后半步的距离,既不超前,也不落后太多,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陪同”姿态。
      看着她踩着高跟鞋却步伐轻快的背影,靳言心底忍不住泛起一丝冰冷的自嘲。
      这或许又是什么他不知道的、属于有钱人的新玩法吧。厌倦了灯红酒绿的直接刺激,开始追求这种“体验生活”式的反差?带一个陪侍去吃平民粥铺,看他如何应对这种“施舍”与“尴尬”,从中获取某种别样的乐趣?
      他见过太多富人难以捉摸的怪癖,这只是其中一种罢了。
      他告诉自己,保持清醒,吃完这顿饭,完成这项“额外工作”,然后拿到应得的小费,平安回到那个狭窄的临时住所,就是胜利。
      两人最终走进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但显然并非什么高档场所的粥铺。
      已经过了晚饭高峰,店里客人不多,温暖的灯光和食物香气包裹上来,驱散了一些夜色的清冷。
      祝思珩似乎对这里挺熟悉,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拿起菜单。
      她没问靳言想吃什么,自顾自点了:“老板,来一锅招牌海鲜粥,加份鲜虾和干贝。再来一碟豉汁凤爪,一份蟹籽烧卖,一笼核桃包,一碟白灼菜心。”点完后,她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抬眼看向靳言:“你……有什么忌口吗?或者还想加点什么?”
      靳言摇摇头,声音平淡:“没有,够了。”
      海鲜粥、凤爪、烧卖……这些对现在的他来说,已是相当“丰盛”的一餐。他不再去看菜单上那些对他而言略显奢侈的标价。
      等待上菜的时间有些安静。
      祝思珩摆弄着桌上的消毒餐具,靳言则看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
      直到热气腾腾的砂锅粥和点心被端上来,食物的香味真正弥漫开,那种无形的尴尬才被稍稍冲淡。
      祝思珩动手盛了一小碗粥,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然后夹了一个核桃包,小口吃着。
      她确实不算太饿,之前在酒吧喝的那杯酒和莫名的紧张消耗了她大部分精力。
      一个核桃包下肚,甜香的流心在口中化开,暖意蔓延到胃里,饱腹感和疲惫感一起涌上来,她看着桌上还剩大半的粥和点心,顿时觉得有些无力消受。
      她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一直沉默进食、动作迅速却并不粗鲁的靳言停下了筷子,抬眼看向她,语气是公式化的关心,听不出太多真实情绪:“大小姐不满意?不合胃口?”
      他以为是她吃惯了山珍海味,对这里的寻常食物提不起兴趣。
      “不是不是,”祝思珩连忙摆手,粥的味道其实很鲜美,点心也不错,“是有点……吃不动了。”
      她看着满桌的食物,尤其是那锅还咕嘟冒着热气的海鲜粥,觉得浪费实在可惜。目光落在靳言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粥碗上,他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难看,只是透着一种对食物的珍视和效率。
      一个念头闪过,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自然的劝让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与“岳问筠”人设不太相符的朴实:“你多吃点吧,别浪费。粒粒皆辛苦。”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话从“岳问筠”嘴里说出来,确实有点怪。
      而靳言的反应更明显,他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抬起眼,看向祝思珩的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意外,甚至有一丝错愕。
      “粒粒皆辛苦”?
      这句话从一个挥金如土、传闻中把名贵红酒当水泼着玩的大小姐嘴里说出来?是新的讽刺吗?嘲笑他这种需要珍惜每一粒米饭的底层人?还是……她真的只是随口一说,甚至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与她平日的形象有多么割裂?
      靳言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什么戏谑或嘲讽的表情,甚至因为自己刚才那句话有点不太自在,微微移开了视线,用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布边缘。她的妆容在粥铺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没那么浓艳了,反而透出一点罕见的、近乎茫然的底色。
      这太奇怪了。靳言心底那层坚冰般的防御,似乎被这意料之外的五个字,轻轻敲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他不知道该如何解读,只是觉得,今晚这位“大小姐”,和他预想中的,以及传闻里的,似乎……不太一样。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丰盛的食物,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勺子,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粥。
      这一次,他吃得慢了一些,仿佛在咀嚼的不仅仅是食物,还有这句突如其来、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的“粒粒皆辛苦”。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他死水般的心湖,激起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是真心实意的珍惜?还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抑或是更精巧的、软化他防备的陷阱?
      他分辨不清,只能将这复杂的滋味和着温热的海鲜粥一同咽下。
      直到桌上的食物被扫荡得七七八八,祝思珩才放下一直用来掩饰尴尬的茶水杯,起身走向收银台。
      靳言立刻也跟着站起来,这是下意识的“服务”反应。
      祝思珩付了钱,又跟老板低声说了几句。
      不一会儿,老板递过来一个干净的打包袋。
      她走回来,将袋子递给靳言,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就像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面有一份白粥和几个包子,清淡点,你留着当早饭吧。别又饿着。”
      靳言看着递到眼前的打包袋,愣住了。
      宵夜已是“额外”,这早饭……算是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照”?
      他迟疑了一瞬,手指微微蜷缩,但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塑料袋提手处还残留着一点温热,透过指尖,传递来一种陌生而突兀的暖意。
      他低声道:“……谢谢大小姐。”
      “嗯。”祝思珩应了一声,似乎觉得事情到此为止了。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很自然地掏出手机,“加个好友吧。”
      靳言抬头,看向她手里的最新款智能手机,屏幕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窘迫和了然,随即归于平淡。
      “我没有智能手机。”他陈述事实,声音没有起伏。
      他用的是一部早就该淘汰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款手机,甚至没有基础的聊天功能软件。
      祝思珩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是了,他现在身无分文,怎么可能用得起智能手机。
      她沉默了几秒钟,大脑飞快转动。按照“岳问筠”的逻辑,以及她“要温暖他”的任务,下一步该怎么做?
      “明天早上十点,”她收起手机,用一种近乎命令,但仔细听又似乎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安排”口吻说道,“在善炎门口等我。”
      靳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大小姐?”
      “带你去买手机。”祝思珩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如同吩咐司机去接她一样简单的小事。
      这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
      靳言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上来的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混合着荒谬、警惕和被冒犯的寒意。
      买手机?对他这样的人?
      这意图未免太明显,也太……廉价。
      用一种物质的小恩小惠,来购买他的顺从,或者别的什么?
      他抬眼看她,夜色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祝思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了然的弧度,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清晰的嘲讽:“大小姐……是要包养我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祝思珩脸上,让她所有的“好意”和“安排”都显得无比可笑和居心叵测。
      她的脸瞬间涨红,不是因为羞恼,而是因为被戳破意图的难堪,以及对他如此直接、如此轻贱自己的愤怒和……心疼。
      她深吸了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冷静了几分。
      她迎上他那双写满了讥诮和“我早就看透”的眼睛,没有躲闪,反而用一种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直白,一字一句地说道:“不。”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他,仿佛要透过那层冰冷的盔甲,看到他真实的内心。
      “我在追你。”
      四个字,清晰,坚定,荒谬绝伦。
      靳言脸上那抹嘲讽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瞳孔微微放大,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衣着昂贵、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女人。
      追他?
      一个老板的女儿,一个挥霍无度的玩咖,追他这个一无所有、在会所陪酒的穷小子?
      巨大的荒谬感过后,是一种更深的冰冷和厌恶。
      原来不是包养,是更恶劣的游戏。
      追求?
      多么冠冕堂皇的词。
      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玩弄,一种试图征服、看他沦陷、再轻易抛弃的戏码。把他当成一个有趣的挑战,一个可以用来打发时间、证明魅力的玩具。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冽,充满了不信任和自嘲。
      “我明白了。”他没有说“明白”什么,但眼神里已经写满了“我知道你的把戏了”。
      他知道她的“游戏”了。
      不过是玩弄人心的新戏码罢了。
      用“追求”这种看似平等、实则充满掌控欲的幌子,来满足她高高在上的征服欲和无聊的好奇心。看着她此刻“认真”的表情,他甚至觉得有点可笑。演技不错,可惜,他早已不是那个会相信童话的傻子。
      他没有拒绝明天十点的约定。
      为什么拒绝呢?一部智能手机,确实是他目前需要的“工具”。至于她要玩的“追求”游戏……他冷眼看着,看她能演到几时,看她最终会提出什么样的“回报”要求。
      在这场不对等的博弈里,他至少,要拿到一点实际的东西。
      “我记下了,善炎,十点。”他拎着那份打包的早餐,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顺从的假象,“如果大小姐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回去了。”
      祝思珩看着他转身融入夜色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却孤寂,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
      她知道,她那句“我在追你”,非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可能筑起了更高的心墙。
      “爱的捶打”还没开始,她好像……已经把自己埋进坑里了。
      夜色更深,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孤零零的。任务进度条,恐怕还停留在负数。
      而祝思珩并不知道的是,她今夜接近靳言的一举一动,从善炎会所的刻意挑选,再到粥铺里那句突兀的“粒粒皆辛苦”,以及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我在追你”……所有细节,都被暗处一双冷静的眼睛完整记录下来,连同清晰的照片和对话摘要,迅速汇集成一份简洁的简报。
      这份简报,在午夜时分,被送到了城市远郊一处僻静而守卫森严的别墅。
      别墅二楼的书房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古铜色台灯晕开一小片暖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红木桌面和坐在宽大扶手椅里的男人。
      萧弘钧。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身形显得有些瘦削,却并不孱弱,反而透着一股被精密收敛的、如同绷紧弓弦般的力量感。他修长的手指正捏着那份刚送来的简报,纸张边缘在指腹下微微凹陷。
      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但此刻,那线条却因某种隐忍而显得有些僵硬。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因为简报的内容,而是身体内部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熟悉的钝痛。
      那痛感并不尖锐,却如同附骨之疽,缓慢而顽固地侵蚀着神经,让他每一寸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试图抵御那无形的折磨。
      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额角渗出的一点细密冷汗,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泄露了此刻正承受的不适。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似乎能稍微压下一点那磨人的痛楚。目光重新落回简报上,掠过“岳问筠”、“靳言”、“接近”、“疑似意图不明”等字眼,最终停留在最后那句被重点标注的“声称在追求靳言”上。
      暗哑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因为压抑着痛楚而显得比平时更加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把岳家所有的资料,尤其是这个女人的资料——”他顿了顿,指尖在“岳问筠”的名字上轻轻一点,“明天早上,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放在我办公室的桌子上。”
      一直垂手肃立在阴影中的助理项骏新,立刻躬身应道:“是,先生。”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没有察觉到主人任何一丝异样。
      萧弘钧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项骏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厚重的实木门。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他略显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轻响。
      他将简报放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
      岳问筠……岳麓那个出了名的草包女儿?她突然接近靳言,是岳麓授意,还是她自己心血来潮?又或者……背后另有其人?
      靳言。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划过,带来一阵远比身体疼痛更复杂的滞涩感。那个靳家留下的遗孤……他本该在泥泞里彻底沉寂,如今却似乎,又要被人从尘埃里捡起来了?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荒唐的方式。
      萧弘钧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至极的弧度。
      无论这场“追求”是真是假,是玩闹还是别有用心,既然牵扯到了那个名字,既然发生在他的视线之内,他就不能,也不允许,有任何脱离掌控的意外发生。
      身体的疼痛依旧隐隐作祟,但此刻,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掌控欲。
      他需要知道一切,评估一切,然后……做出决断。
      夜色,笼罩着别墅,也笼罩着城市另一端尚不知情、正为负数进度条发愁的祝思珩,更笼罩着那个身处漩涡中心、以为一切只是“游戏”的落魄少年。
      *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内昂贵的羊毛地毯照得暖洋洋的。
      祝思珩醒得不算晚,或许是心里惦记着十点的约定。
      她并没有和父亲岳麓住在一起。那位餐饮娱乐大亨住在栩屹山的半山别墅,而岳问筠,这个“不听话”的女儿,绝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占据着市中心这间视野极佳、装修奢华的顶层复式公寓。
      岳麓对此似乎也并无异议,或许是早年丧妻后,不知如何与这个骄纵叛逆的女儿相处,又或许是生意太忙无暇他顾。外界传闻他身边女人不断,但都是逢场作戏,并未再娶,也没有固定的伴侣。
      这一点让岳问筠暗自松了口气。
      天天面对一个精明的“父亲”,她生怕自己这冒牌货一下子改变太大,露出马脚。现在这样保持距离,倒给了她缓冲和适应的时间。
      穿着真丝睡袍走到客厅时,佣人熊姨已经将早餐摆放在了餐桌上。
      熊姨本名熊育荣,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和善,手脚麻利,据说是两个月前家政公司新推荐来的。
      她话不多,很懂得分寸,很少主动打扰岳问筠,因此对这位大小姐的真实性情和日常习惯,了解得也并不深入。
      “大小姐,早饭已经准备好了。”熊姨见她出来,微笑着轻声说道,将温好的牛奶往她手边推了推。
      “嗯。”祝思珩应了一声,在餐桌旁坐下。
      早餐是简单的西式:煎蛋、培根、沙拉、烤吐司和牛奶。
      熊姨见她开始用餐,便不再打扰,默默退回了旁边的佣人房,轻轻关上了门。
      熊姨并非住家保姆,只是按照原主岳问筠的要求,每天定时来做饭和打扫。原主似乎很不喜欢家里有外人长时间逗留,因此不需要干活的时候,熊姨都会主动避开,这倒正合了现在祝思珩的意,让她自在了许多。
      她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几口沙拉和煎蛋,便放下了刀叉。
      回到卧室,对着占据一整面墙的衣帽间,她犯了难。
      要去“追”一个对自己充满戒备和误解的落难未来大佬,该穿什么?
      太隆重显得刻意,太随意又不符合“岳问筠”的风格。
      最终,她挑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外搭一件浅驼色羊绒开衫,配了双低跟短靴,头发随意披散,妆容也刻意化得清淡了些,只涂了点提气色的唇膏。
      看着镜子里依旧漂亮、但少了些张扬艳俗、多了点柔和气息的自己,她勉强点了点头。
      出门时,正好九点。
      她从车库里开出一辆线条流畅的白色跑车——原主的众多座驾之一。引擎低吼着驶入早晨的车流,朝着善炎的方向开去。
      上午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洒在街道和高楼玻璃幕墙上。但当她把车停在善炎侧门附近时,眼前的景象却与夜晚截然不同。
      夜晚的善炎,是这座城市纸醉金迷的代名词,霓虹闪烁,豪车云集,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出入其间,空气中都仿佛流淌着欲望与金钱的气息。而此刻,上午九点多,会所尚未开门营业,宽阔的广场上空空荡荡,只有清洁工在远处慢悠悠地打扫。巨大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冷清和萧索。昨晚那些流光溢彩的招牌此刻都黯沉着,像一场盛大派对结束后,残留的、无人收拾的华丽废墟。
      祝思珩熄了火,坐在车里,目光有些游离地扫过车窗外空旷的马路和偶尔驶过的车辆。
      她来得确实有点早。
      不知道靳言会不会来?昨晚他那句冰冷的“我明白了”和那个充满嘲讽的嗤笑,像根小刺扎在她心里,让她对接下来的“追求”行动毫无把握,甚至有点想临阵退缩。
      这任务,真的能完成吗?用“岳问筠”的方式去“爱”一个满怀戒备的靳言,听起来就像个不可能的笑话。
      就在手机时间跳转到九点五十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准时地出现在了街角。
      是靳言。
      他今天没有穿会所那身略显拘谨的制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和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牛仔裤,脚上是干净的白色板鞋。
      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清爽干净,甚至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学生气,一下子冲淡了昨晚在会所时那份沉郁和疏离。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年轻人挺拔清瘦的轮廓。
      祝思珩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二十三岁的年纪,本应是青春正好、意气风发的时候。如果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他或许正在国外名校深造,又或许已经开始在父辈的光环下,学着接手庞大的家族企业,前途一片光明。他会是A市社交圈里最耀眼的年轻继承人之一,穿着定制西装,谈笑风生,身边或许还站着那位传说中的初恋杜玉禾,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想到杜玉禾,祝思珩不由得猜想,他和杜玉禾约会时,是不是也是这般简单清爽的模样?还是说,作为曾经的靳家少爷,他的约会装扮会是另一种更精致奢华的风格?
      不过,那些都已是幻影。豪门也有倾覆之时,大厦崩塌不过一夜之间。眼前的他,穿着最普通的衣物,站在马路边,来来往往的车辆从他身边开过,他的神情平静之下是难以掩藏的落寞与紧绷。
      果然是,世事难料。她这个“已死之人”被拉来执行这荒谬任务,不也是另一种“难料”么?
      只是几秒钟的时间,靳言就看见了她的车。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来,没有丝毫犹豫或张望,径直走了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姿态自然,却依旧带着一种不愿引人注目的低调。
      祝思珩迅速收敛起飘远的思绪,脸上习惯性地扬起一个弧度恰到好处的微笑,解锁了车门。
      靳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
      车内空间不大,他带来的那股淡淡的、干净的气息瞬间弥散开,混合着一丝阳光的味道。
      “大小姐,让你久等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是标准的客气用语,听不出情绪。
      “我也刚到。”祝思珩发动车子,语气轻松,“现在正好十点,虹达那边应该开门了,我们直接过去吧。”
      “好。”靳言应道,系好安全带,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祝思珩试图找点话题,问道:“对了,你有喜欢的手机牌子吗?或者有什么偏好的功能?”
      靳言的视线从窗外收回,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性能好就可以。”
      他的回答简洁到近乎敷衍,似乎对品牌和型号毫无兴趣,只关心最实用的部分。或许对他来说,手机只是工具,而接受这份“礼物”,也不过是这场“游戏”中需要完成的环节之一。
      “嗯,行。”祝思珩不再多问。
      她能感觉到他刻意维持的距离感,也不想让对话显得太像“施舍”或“调查”。
      车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的城市噪音。
      善炎距离虹达购物广场并不远,避开早高峰后,只用了大约十分钟,祝思珩就将车驶入了虹达地下停车场。
      昏暗的光线、整齐排列的车辆、略显空旷的空间,将两人与外面喧嚣的世界暂时隔开。
      停好车,熄火。
      密闭的空间里,沉默变得更加明显。
      祝思珩解开安全带,拿起手包,转头看向靳言:“到了,走吧。”
      靳言也解开了安全带,动作利落。
      他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车旁,等着她。
      祝思珩看着他那副随时准备“听从安排”的姿态,心里那点不确定感又冒了出来。接下来,在商场里,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场她单方面宣称的“追求”,到底该怎么进行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她的低跟短靴,也下了车。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走吧。”她收敛了紊乱的思绪,率先迈步。
      靳言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如同一个最称职的、却也是最沉默的影子。
      阳光透过停车场的通风口,在地面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将两人的影子短暂地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仿佛预示着某种难以言明的疏离。
      两人搭乘电梯抵达商场一楼。并非周末,又是上午刚开门不久,偌大的商场里顾客寥寥,显得有些空旷安静。
      明亮的灯光照着光洁的地砖和各色橱窗,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香氛和背景音乐。
      祝思珩的目光扫过一楼几家知名的手机品牌专卖店,她对这个世界里的品牌并不熟悉,索性采取最直接的方式。
      她扬了扬下巴,对身旁的靳言示意,语气尽量显得大方随意,减少施舍感:“你自己挑吧,看哪个顺眼,或者哪个好用。”
      靳言没有推辞,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兴奋或好奇。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色彩鲜艳、主打时尚或拍照功能的店面招牌,脚步没有停留,最终走向了一家以“商务”、“实用”、“高效”为主要卖点的手机品牌专卖店。店面装修以深蓝和银灰为主调,透着一种冷静和专业感。
      一名穿着合身制服、笑容标准的店员立刻迎了上来:“欢迎光临!两位需要看点什么?”
      “手机。”祝思珩言简意赅。
      店员的目光快速在两人身上扫过。祝思珩衣着考究,气质出众,一看便知消费能力不低。而靳言虽然穿着简单,但容貌气质出众,站在她身边并不显局促。
      店员脸上笑容更盛,从展示柜里取出一款机身纤薄、颜色亮丽的机型,热情介绍:“小姐您看这款,是我们最新的旗舰机型,拍照功能特别强大,尤其是人像模式和夜景,画质非常出色,颜色也漂亮,很多年轻女孩子都喜欢。”
      他显然将祝思珩当成了主要决策者和使用者。
      祝思珩看了一眼靳言,见他神色平淡,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款漂亮的手机上多停留一秒。她心里明白,他需要的不是拍照利器。
      她转向店员,随口解释道:“不是我用的,是给我哥买。”
      “哥”?
      这个称呼让一直保持沉默的靳言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侧目看向祝思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和……嘲弄?
      昨晚还掷地有声地说“我在追你”,今天在别人面前,就变成了“我哥”?是觉得“追求陪侍”这个说法上不了台面,临时改口?还是说,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个“追求”的宣言荒唐可笑,需要用一个更安全、更正常的身份来掩饰?
      他心中冷嗤,面上却毫无波澜,也没有开口询问或纠正。
      哥就哥吧,客人、金主、老板的女儿、甚至是“追求者”……她认为他是什么身份,他就是什么身份。在这场由她主导的、目的不明的“游戏”里,他只需要配合演出,拿到“报酬”即可。过多的疑问和情绪,都是不必要的奢侈。
      店员听到“哥哥”,立刻从善如流地转换了推销方向。
      他看了一眼靳言,迅速从柜台另一边拿出另一款机型,介绍道:“那您可以看看这款!这款主打高性能处理器和散热系统,特别适合玩游戏,运行大型手游非常流畅,屏幕刷新率也高,年轻人用着很合适。”
      这款手机设计更偏向科技感,颜色也更沉稳一些。
      靳言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柜台上。
      他没有去看店员热情推荐的那款“游戏手机”,视线反而移向了旁边另一款外观更为简约、甚至有些朴素的机型。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款手机,声音平静无波:“这一款吧。”
      店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台典型的商务机型。
      设计沉稳厚重,没有花哨的装饰,屏幕尺寸适中。最大的卖点是超大存储空间、超长待机、坚固耐用的机身,以及手机系统深度整合了办公软件套装和当时市面上较为先进的AI辅助功能,能高效处理文档、邮件,甚至进行简单的数据分析,定位非常明确——商务人士、需要移动办公的职场人。
      祝思珩也看向了那台手机。
      这与她印象中年轻人会喜欢的款式相去甚远,但它透出的务实和高效感,却意外地贴合此刻靳言给她的感觉——摒弃一切浮华,只追求最核心的实用价值,为生存和可能的未来默默蓄力。
      店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像学生的“哥哥”会选这款,但他反应很快:“先生好眼光!这款是我们商务系列的王牌,非常适合办公和学习,存储量大,系统稳定,自带的AI助手也很智能。我拿真机给您体验一下?”
      靳言点了点头:“好。”
      祝思珩看着靳言接过试用机,熟练地开机,手指滑动屏幕,点开几个内置应用看了看,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在评估一件重要的工具,而非一件“礼物”。
      他侧脸的线条在专卖店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专注的神情,隐隐透出了几分未来那个在商界运筹帷幄的靳言的影子。
      她心中微动。或许,这份“礼物”并不完全是错误的开始。至少,他选择了他真正需要和看重的东西,而不是迎合她的“好意”或世俗的眼光。
      “就这款吧。”靳言将试用机递还给店员,做出了决定。
      店员立刻笑容满面:“好的先生!请问需要什么颜色?有深空灰、经典黑和铂金银。”
      “黑色。”靳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好的!我这就给您开单!”店员转身去准备。
      祝思珩拿出卡准备付款,靳言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个即将属于他的黑色手机盒上,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商场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淌着,柜台玻璃反射着他们模糊的倒影。一部手机,一个模糊的“哥哥”身份,一场始于“追求”宣言的古怪同行。他们之间的关系,如同这商场里交错的灯光与影子,复杂难明,前路未卜。
      店员动作麻利地开好单据,祝思珩刷卡付钱,整个过程干脆利落,甚至没去看一眼价格标签。
      靳言站在一旁,看着店员撕开塑封,取出崭新的黑色手机盒,打开,里面躺着那台线条冷硬、透着务实气息的手机。
      他默默地将自己那部外壳磨损、款式老旧的非智能手机递了过去。
      店员接过那部老古董,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掺杂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和羡慕。
      他瞬间就推翻了之前“兄妹”的猜想。
      哪家妹妹给哥哥买手机,哥哥用这种早就该进博物馆的老爷机?
      再看这两人的气场和穿着——年轻漂亮、出手阔绰的富家女,和沉默清俊、衣着朴素到近乎寒酸的少年。
      这分明是时下并不鲜见却又总惹人遐想的戏码:富家千金与落魄美少年的故事。
      店员忍不住又瞟了一眼祝思珩,她正低头将信用卡收回手包,侧脸精致,脖颈间的钻石项链即使在商场灯光下也熠熠生辉。
      他心里啧了一声,有些酸溜溜地想: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傍上这么个又美又有钱的主儿,一两万的手机说买就买,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这命,怎么就那么好呢?
      他手下动作更快,熟练地取出旧手机的SIM卡,安装进新手机,开机,简单调试,然后双手将新手机递给靳言,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先生,您的手机,卡已经换好了,需要我帮您把旧手机里的通讯录导过来吗?”
      “不用,谢谢。”靳言接过手机,触感冰凉而陌生。
      他握了握,指尖感受到金属机身的分量和质感,然后将其放进了牛仔裤口袋里。旧手机则被他随手塞进了背包侧袋。
      “走吧。”祝思珩见他收好东西,便转身朝店外走去。
      “嗯。”靳言跟上。
      然而,祝思珩并没有带着靳言直接离开商场。
      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扶梯,上了三楼。
      三楼是男装区,汇聚了从国际一线大牌到本土设计师品牌的各式店铺。
      站在宽敞明亮的男装楼层,祝思珩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两旁风格各异的橱窗,再次侧头问靳言:“有喜欢的牌子吗?”
      她的语气依旧像是随意一问,但这次的目的性似乎比买手机时更明显了些。
      靳言看着眼前那些灯光璀璨、模特衣着光鲜的店铺,那些品牌logo对他而言有些熟悉又有些遥远——曾经或许是他衣柜里的常客,如今却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看向祝思珩,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顺从的、却又隐含疏离的询问:“大小姐喜欢什么样的?”
      他把选择权,或者说,把“打扮他”的主动权,完全交还给了她。仿佛在说:既然是您的“游戏”,您的“追求”,那么,您希望我扮演什么样的角色,穿上什么样的“戏服”,我都配合。
      祝思珩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又冒了出来。
      他这种看似配合、实则将一切归咎于她“喜好”和“游戏规则”的态度,比直接的抗拒更让人无力。
      她没好气地、甚至有点赌气似的回答:“我喜欢正常的!”
      正常的衣服,正常的态度,正常的相处……而不是现在这种,她像一个试图用金钱装扮玩偶的拙劣玩家,而他则是一个没有灵魂、任凭摆布的精致傀儡。
      靳言似乎听出了她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烦躁,但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模糊的指令:“好。”
      正常的。那就在这些“正常”的品牌里,挑一些“正常”的衣服吧。他无所谓。反正,穿什么,对他而言,早已不再是自我表达,而更像是适应不同环境的“工作服”。在会所是侍应生制服,在这里……是取悦金主的“戏服”之一。
      他跟在祝思珩身后,走向一家以剪裁经典、面料优良著称的意大利品牌店。
      店里的销售顾问已经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迎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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