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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自暗中的观察 身着合体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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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合体套装的销售顾问立刻迎了上来,目光在祝思珩和靳言身上迅速一扫,职业素养让她完美掩饰了任何可能的判断,笑容得体:“欢迎光临,两位想看看什么?衬衫、西装,还是休闲系列?”
“看看衬衫和裤子吧,”祝思珩说着,目光已经在店内逡巡,“适合他穿的。”
她指了指靳言。
销售顾问笑容不变,转向靳言,语气温和:“先生,请问您平时穿什么尺码?”
靳言报出了一个尺码,声音平稳。
销售顾问点点头,引着他们走向一片区域,并迅速根据靳言的身高体型,取来了几件不同颜色和面料的衬衫,以及两条版型经典的长裤。
“您可以先试试这几件基础款,都是我们本季的新品,面料非常舒适。”销售顾问将衣物递向靳言。
靳言接过,没有多余的话,径直走向试衣间。
他的动作干脆,没有半分扭捏或尴尬,仿佛只是完成一项既定程序。
祝思珩在试衣间外的休息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品牌画册翻看,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她能听到试衣间里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并不响,却莫名牵动着她的神经。
不一会儿,试衣间的门开了。
靳言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和一条烟灰色的修身长裤。简单的款式,合身的剪裁,优质的面料垂感很好,瞬间将他清瘦挺拔的身形勾勒出来。
洗去了一身廉价衣物的局促,那份原本被压抑的、属于良好出身的气质隐隐透了出来。
他站在试衣镜前,没有刻意摆弄,只是平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依旧淡漠,仿佛镜中那个焕然一新的陌生人,与他并无太大关系。
销售顾问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由衷赞道:“先生穿这一身非常合适,显得很精神,尺码也刚好。”她转向祝思珩,寻求认可,“小姐您觉得呢?”
祝思珩抬起头,目光落在靳言身上,心弦确实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人靠衣装,这话不假。这样的他,干净清爽,气质内敛,确实……很好看。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贴合。
她点了点头:“嗯,不错。”
靳言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欣赏,但很快又归于平淡。
他转身,准备回试衣间换下。
“等等,”祝思珩叫住他,“再试试那件白色的,还有那条深蓝色的裤子。”
她指了指销售顾问手里拿着的另外两件。
靳言脚步一顿,没有异议,接过衣物,重新回到了试衣间。
接下来的时间,几乎成了靳言的个人换装秀。
白色衬衫搭配卡其裤,显得清爽斯文;深灰色针织衫配黑色长裤,增添了几分沉稳;甚至销售顾问又推荐了一件剪裁更休闲的亚麻衬衫和一条米白色休闲裤,穿在他身上也意外地合适,多了几分随性的少年感。
他就像一个最配合的人形模特,沉默地试穿,走出来,在镜子前站几秒,等待祝思珩的评判,然后回去换下一套。
自始至终,他脸上都没有露出对任何一件衣服的偏好或厌恶,仿佛穿什么真的毫无区别。
祝思珩起初还仔细看,给出意见,到后来,看着他那副任人摆布的模样,心里那点最初因为“打扮他”而升起的新奇和微妙的满足感,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无力取代。
她不是在打扮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在装扮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外壳。
“差不多了,”当靳言再次换回自己那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走出来时,祝思珩对销售顾问说,“刚才试过的,浅蓝衬衫和烟灰裤子,白色衬衫和卡其裤,深灰针织衫和黑裤子,还有那套亚麻的,都包起来吧。”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靳言脚上那双虽然干净但明显旧了的板鞋,“再拿两双搭配的鞋,尺码就按他脚上这个来。”
“好的,小姐!”销售顾问喜出望外,这是笔不小的生意。
她立刻去开单、包装。
靳言站在一旁,看着销售顾问忙碌,看着那一件件价格不菲的衣物被打包进精致的购物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当祝思珩再次拿出信用卡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被提了过来,祝思珩自己拿了两三个轻的,示意销售顾问将其他的递给靳言。
靳言默默接过,沉甸甸的分量提醒着他今天“收获”的价值。
走出男装店,两人手里都提满了袋子。
祝思珩走在前面,靳言提着大部分东西跟在后。
商场明亮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那些印着显眼logo的购物袋上,引来一些路人隐晦的侧目。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或许也有和手机店店员类似的猜测。
祝思珩有些不自在,加快了脚步。
靳言则依旧面无表情,仿佛那些目光和猜测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完成了一项任务,手里提着的,不过是这场“游戏”的又一批道具。
走到扶梯口,祝思珩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提着袋子,站得笔直,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
“饿不饿?”她问,“找个地方吃饭?”
靳言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听大小姐安排。”
又是这样。祝思珩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场“追求”,她好像一直在笨拙地给予,而他,一直在沉默地接受,并在心里筑起更高的墙。他们之间,似乎隔着的不只是财富和身份的鸿沟,还有一层由误解、防备和刻意疏离织成的、冰冷的雾。
两人提着购物袋回到车上。
祝思珩打开后备箱,靳言默默地将所有袋子整齐地放进去。然后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祝思珩也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她拿出自己那部崭新的手机,解锁,点开社交软件,递到靳言面前,眼神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轻松:“现在,可以加一下好友了吗?”
靳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二维码,没有犹豫,也拿出了自己那部同样崭新的黑色手机。
他的动作不算生疏,但显然对新机的操作还不算熟练,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才找到扫码功能。
“滴”的一声轻响,添加成功。
“是,大小姐。”他收起手机,声音平静。
“别叫我大小姐了,”祝思珩几乎是立刻说道,她不喜欢这个时时刻刻提醒着身份差距的称呼,“叫我问筠吧。”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像是在提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要求。
靳言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静,看不出情绪。
他停顿了大约一秒,然后从善如流地改口:“好的,问筠。”
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只是切换了一个更简短的代号。
祝思珩却觉得,这两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并无二致。
一样的疏离,一样的公事公办。
“问筠”二字,并未拉近任何距离,反而更像是一种新的、需要适应的指令。
加完好友,祝思珩没有放下手机,而是快速操作了几下,将一笔不算小但也不至于夸张的数额转了过去,备注简单写着“昨晚”。
然后,她状似随意地解释了一句:“昨天晚上陪聊、陪吃饭的小费。”
她刻意用了“陪”这个字,强调这是“工作报酬”,而非施舍。
她其实更担心他身无分文,没钱吃饭,甚至没钱应付日常开销。但直接给钱,意图太明显,也太过侮辱。
在“包养”和“小费”之间,她果断选择了后者。至少,“小费”是劳动所得,名正言顺一些,也能稍稍维护他那点可能早已所剩无几的自尊。
靳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转账信息,又看了看那个备注,眼神幽深。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简简单单地回了一个字:“嗯。”
收下了。
仿佛这确实只是他应得的报酬,与他刚刚接受的昂贵衣物和手机一样,都是这场交易的一部分。
祝思珩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添堵。
她收起手机,发动车子,驶出了地下停车场。
午间的阳光有些刺眼,她降下遮阳板。
“中午想吃什么?”她问,目光看着前方路况。
“都行。”又是这个万能而敷衍的回答。
祝思珩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有点按捺不住了,她侧头,语气带着点故意的挑衅和没好气:“九宫格吃不吃?”
以辣闻名的火锅,可不是什么“都行”的地方。
靳言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掩去一丝极淡的、类似无奈的情绪,顺从道:“……好。”
他似乎已经做好了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都照单全收的准备,哪怕是去吃能让人涕泪横流的爆辣火锅。
看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祝思珩那点气又像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
她终究没真带他去火锅店折腾,而是将车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客人不少的中式饭店门口。
店面不算特别高档,但氛围温暖实在。
她要了二楼一个安静的小包间。
服务员递上菜单,祝思珩点了两荤一素一汤,都是家常菜色。
点完后,她将菜单往靳言面前推了推,语气缓和下来:“有什么想吃的自己点?或者有没有什么忌口,可以直接说,现在加还来得及。”
靳言的目光在菜单上扫过,没有停留,摇了摇头:“没有,就这些吧。”
他的姿态,始终带着一种“客随主便”的谨慎。
祝思珩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对服务员点了点头。
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了包间,轻轻带上了门。
很快,服务员送来了茶水。
几乎是出于一种深入骨髓的、在服务行业形成的条件反射,靳言立刻站起身,接过茶壶,先是用热水烫洗了祝思珩面前的杯碗碟筷,动作熟练而细致,然后将第一杯温热的茶水斟入她面前的杯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沉默却周到。
祝思珩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动作,心里那点复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太习惯“服务”了,这种习惯几乎成了他的本能,却也像是隔在他与她之间的一道无形屏障。
“以后这些事情我自己会做。”她开口,声音不算严厉,但带着清晰的制止意味。
靳言斟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将茶壶轻轻放回桌上,坐回自己的位置,应道:“嗯。”
没有疑问,没有反驳,只是接受指令。
祝思珩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头那点冲动又冒了上来。
她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也更认真:“如果有一天,你是真心想给我烫杯烫碗,而不是仅仅为了讨好和服务,你再为我这么做吧。”
这句话落下,包间里霎时安静下来。
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嘈杂,却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靳言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抬眸,看向祝思珩。
她的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他难以理解的执着和……期望?真心?不是讨好和服务?
他几乎要觉得好笑了。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对等的关系和明确的“游戏”规则之上,何来“真心”可言?
她的“追求”是戏码,他的“服务”是本能,也是生存所需。
她此刻提出这样的要求,是更进一步的精神操控?还是……连她自己都开始混淆了游戏与现实的边界?
他看不懂她,也不想去深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最终,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深意,只是简单地回应:“……好。”
又是一个“好”字。答应了,却更像是一种敷衍的终结,将这个话题轻轻搁置,或者说,彻底封存。他不知道是否会有那么一天,或许,也从不期待有那么一天。
祝思珩看着他移开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有些疏淡。
她知道,她那句话,或许又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她端起他刚才斟的那杯茶,茶水温热,透过瓷杯传递到掌心。
轻轻抿了一口,舌尖泛开淡淡的涩意。
这场“追求”的道路,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漫长和艰难得多。
*
上午八点,A市金融区核心地带,源祺集团总部大楼如同冰冷的灰色巨塔矗立。
顶楼,占据整整半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四面皆是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繁华尽收眼底,却也透着一股高处不胜寒的孤绝。
萧弘钧坐在宽大的黑色皮质办公椅上,背对着窗外初升的朝阳。
阳光试图穿透深色的防窥玻璃,却只在他身后投下一片模糊而缺乏温度的光晕。
他面前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助理项骏新垂手肃立在一旁,气息收敛得几乎不存在。
文件夹里,是项骏新连夜整理、此刻刚刚呈上的,关于岳家及其独女岳问筠的详尽资料。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萧弘钧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打印清晰的文字和附上的照片。
岳问筠的履历被事无巨细地罗列出来:出生年月、就读学校(从昂贵的私立幼儿园到国际高中),每一次因打架、逃课、顶撞老师、甚至在酒吧闹事而留下的记录,后面都跟着岳麓秘书或助理出面、用钱或人脉“妥善解决”的备注。
学业成绩一塌糊涂,高考自然名落孙山。紧接着,便是岳麓大手一挥,将她送往海外一所名不见经传、却以“宽进宽出”闻名的“野鸡大学”镀金。
资料的后半部分,重点转向她在国外的生活。
照片里的岳问筠化着浓妆,衣着暴露或怪异,出现在各式各样的私人派对、夜店开幕、游艇聚会上,身边围绕着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眼神迷离或放肆。
文字描述更是直接:私生活极其开放混乱,男女关系复杂,是当地华人圈和某些特定社交圈里有名的“玩咖”,挥霍无度,除了尚未触及法律明确禁止的毒品和严重犯罪底线,几乎集所有“败家女”的标签于一身。
三个月前,她“学成归国”。
资料显示,她回国后迅速“扫荡”了A市各大顶级娱乐场所,挥金如土,行事张扬,依旧是那副“岳家废物千金”的模样。
萧弘钧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页,关于昨晚“凯澄”、“善炎”及之后粥铺事件的详细报告上。
他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在“声称在追求靳言”那一行字上轻轻敲击着,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却莫名透着一股冷硬的力道。
就这样一个人,一个从里到外都写满了“空虚”、“放纵”和“不成器”的女人,昨天夜里,突然将目光投向了身陷泥淖的靳言,还掷地有声地说要“追他”?
这到底是富家女无聊至极、寻找新乐子的荒唐游戏,还是……狗血至极的“一见钟情”?
萧弘钧的嘴角牵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深切的嘲弄与怀疑。
一见钟情?
对着一个穿着侍应生制服、在会所里陪笑的落魄小子?
以岳问筠过往的“品味”和做派,这种概率,微乎其微,近乎荒谬。
然而,报告里那些细节,却让他心中那潭死水般的恨意,泛起了不悦的涟漪。
她带靳言去吃了宵夜。不是高级餐厅,而是普通的粥铺。这或许还能解释为大小姐一时兴起的“体验生活”。但,她给他打包了早饭。一份白粥,几个包子。
这份看似微不足道、甚至可能被岳问筠本人忽略的“顺手之举”,却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入了萧弘钧心底某个阴暗而敏感的角落。
靳家的人。
这四个字在他心头碾过,带来一阵熟悉的、混合着痛楚与恨意的痉挛。
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下意识地攥紧,手背青筋隐现,仿佛在对抗着体内某处骤然加剧的、顽固的神经痛。
那痛楚如影随形,时刻提醒着他某些不愿回首的过往。
靳家的人,不配有好日子。
他们活该在泥泞里挣扎,在绝望中腐朽,连一口热粥,都不配拥有。那是罪恶的延续,是错误的存在本身。
岳问筠这无心的“善举”,在他眼中,成了一种不该存在的“施舍”,一种对某种既定“秩序”的轻微冒犯。
不管她是真情还是假意,是游戏还是别的什么,靳言都应该活在深渊里,品尝他应得的苦果,而不是还能在某个夜晚,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富家女带出去,吃上一顿尚且温热的饭菜,甚至得到一份预留的早餐。
这让他,很不满意。
办公室内的气压仿佛又低了几分,窗外的阳光似乎更难以穿透进来。
萧弘钧缓缓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沉郁的、化不开的冰冷。
他看向一直静候的项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盯着他们。”
不是疑问,是命令。
盯紧岳问筠,盯紧靳言,盯紧他们之间任何可能的发展。
他要掌握一切动向,评估任何潜在的风险。
他不允许有任何意外,打乱他既定的步调,或者……让那个本该在黑暗里沉沦的人,得到一丝一毫不应有的喘息。
“是,先生。”项骏新没有丝毫迟疑,躬身领命,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仿佛从未存在过。
门被轻轻关上。
萧弘钧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钢铁森林分割的天空,左手依旧紧握着扶手,指节泛白。身体的痛楚与心底的阴霾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浓重的阴影。
岳问筠……靳言……他倒要看看,这场突如其来的“追求”,最终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无论如何,结局,必须由他来掌控。
*
和靳言这顿午饭,吃得祝思珩心力交瘁。
话题干巴巴的,气氛不尴不尬,她搜肠刮肚找话题,他简洁回应或沉默以对。
一顿饭下来,除了填饱肚子,似乎毫无进展。
饭后,她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接下来该干什么?看电影?逛公园?还是像普通情侣那样压马路?
可她甚至不确定靳言是否愿意,或者,是否会将这一切视为新一轮的“游戏任务”。
她没谈过恋爱,更没追求过别人。
前世二十五年的人生轨迹清晰得像刻在模板上:读书,考试,上岸,工作。
生活被考公资料、单位材料、考察报告填满。
父母开明,未曾催婚;她自己也觉得二十五岁正是拼搏的年纪,个人问题从未提上日程。
唯一的相关压力,大概来自单位领导偶尔的“关心”,委婉提及“个人问题早点解决,家庭稳定对工作好,也算响应号召”,其实核心不过是领导偏好情感稳定、能更“安心”投入工作的下属罢了。
如今,空有理论(来自各种小说影视)却毫无实战经验的她,面对着一个浑身是刺、内心筑着高墙、认定她所有举动皆是“游戏”的靳言,简直是老虎咬刺猬——无从下口。
挫败感阵阵袭来。
算了,她无奈地想,暂时别为难自己了。当务之急,或许不是盲目行动,而是……补课?
对,先去网上找点“学习资料”,看看别人是怎么追人的,再根据靳言的情况制定个“作战计划”?
虽然听起来有点离谱,但总比现在像个无头苍蝇乱撞强。
打定主意,她心里轻松了一点。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
“我送你回家吧,”祝思珩拿起车钥匙,语气恢复了些许自然,“你家住哪儿?”
靳言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没有任何迟疑,报出了一个地址。
那是一个位于城市边缘、地图上甚至不太显眼的城中村名字。
祝思珩没多说什么,设置好导航,驱车前往。
车子逐渐驶离繁华的市中心,高楼大厦被低矮密集的自建房取代,街道变得狭窄,电线如蛛网般交错。
空气中仿佛都多了些市井的烟火气和隐约的杂乱感。
最终,车子停在了一片自建房区域的外围。
道路狭窄,她的跑车开进去不太方便。
靳言指着一栋贴着白色瓷砖、样式普通的五层自建房:“就这里。”
祝思珩把车停在路边。
靳言推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他那部分新买的衣物。
他走到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掏出钥匙。
“谢谢。”他转身,对还坐在车里的祝思珩说道。依旧是那两个字,客气,疏离。
祝思珩看着他点了点头。
靳言便不再停留,打开吱呀作响的铁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祝思珩没有立刻离开。
她坐在车里,透过车窗,打量着这栋楼。
楼间距很窄,晾晒的衣服在风中飘荡,一些窗户装着老式的防盗网。这里的环境,与“善炎”的奢华、虹达商场的明亮,甚至她所住的市中心豪华公寓,都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这就是靳言现在的“家”,一个月一千块的租金,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大都市或许不算最差,但绝对称不上好。通勤到善炎那样的地方,恐怕要耗费不少时间。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要不要帮他重新租个房子?离工作地方近点,环境好点,也安全点。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不行。现在提这个,意图太明显,界限也太模糊。手机、衣服,尚且可以用“小费”、“追求者的心意”或“工作需要”来勉强解释,直接租房?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几乎坐实了“包养”关系,会将他推得更远,也会让之前所有的努力和小心翼翼显得更加可笑。
她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那还能怎么做?既能合理改善他的处境,又能不越界,还能增加接触机会?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自己这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跑车,一个想法忽然闪过脑海——
司机。
让他给她当司机。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一振。
对,司机!
岳问筠确实有自己的司机,但原主喜怒无常,经常自己开车,司机更像是个备用选项。
如果她“任性”地换掉原来的司机,点名要让靳言来,似乎符合“岳问筠”的做派。
这样一来,给他配一辆性能不错、用于通勤的车就名正言顺了。
他可以开着车接送她,也能在不用的时候自己使用,大大方便他的出行。同时,作为司机,他们会有大量独处时间,这比刻意约见面要自然得多。而且,支付他一份司机工资,也比直接给钱更像一份正当工作。
虽然本质上还是她在“提供”便利,但“雇佣关系”听起来,总比模糊的“追求者馈赠”或赤裸的“包养”要体面一些,也给了他一个“工作”的身份和收入来源,或许能减少他的一些抵触?
祝思珩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当然,靳言会不会接受是另一回事。但至少,这提供了一个新的、或许不那么具有“侵略性”的接近方式。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沉默的自建房,发动车子,调头离开。心中已经盘算起,该如何向靳言提出这个“司机”的提议,以及,如何让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看起来更像是骄纵大小姐的一时兴起,而非处心积虑的安排。
任务艰难,但她似乎找到了一条新的、蜿蜒的小径。只是不知道,这条小径的尽头,是能通往他紧闭的心门,还是另一堵更高的墙。
*
夜幕低垂,将源祺集团顶楼的办公室笼罩在更深的寂静里。白天的城市喧嚣被过滤,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低微的运转声。
萧弘钧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书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摊开在他面前的几页报告,以及他没什么血色的手指。
下午项骏新又送来了新的简报,详细记录了岳问筠与靳言今日的行踪。
买手机,选的是务实到近乎无趣的商务款,并非炫耀或讨好的花样。
买衣服,挑了数套品质上乘但款式低调的日常衣物,没有刻意往浮夸或性感方向打扮。
送他回家,到了那个鱼龙混杂的城中村门口,没有跟进去,也没有过多停留。
萧弘钧的目光在“城中村”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眼底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满意。
那才是靳言该待的地方。泥泞、混乱、看不到希望。
但岳问筠这一天的举动,却让他之前“富家女找乐子”的判断,产生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报告里附带的几张远距离偷拍照片,虽然模糊,但仍能看出两人的状态。靳言依旧是那副沉默配合、甚至有些麻木的样子。而岳问筠……
萧弘钧的指尖轻轻点在照片中岳问筠的侧脸上。
她的表情,并没有他预想中的那种玩弄猎物的兴奋或轻佻,反而在某些瞬间,透出一种……困惑?笨拙?甚至是极力掩饰的紧张?
这种神态,与资料里那个张扬跋扈、游戏人间的岳问筠,似乎有些出入。
“这个岳问筠好像是认真的?还是……包养?”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可若说是“包养”,她又显得太过“克制”和“规矩”了。
没有急不可耐地带人去酒店,没有送上更直白的奢侈品,连租房这种更隐蔽的“圈养”方式似乎也未曾提及。
她做的这些,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甚至有点蹩脚的“照顾”和“改善”?带着点试图拉近距离,却又怕吓跑对方的生涩。
难道真的是见色起意,然后突发奇想要“认真”追求一个落魄的陪侍?
萧弘钧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位岳家千金,可真是天真愚蠢得令人发笑。
她以为这是什么童话故事?王子落难,公主拯救?
更何况,靳言配得上任何形式的“好”吗?
他骨子里流着靳家的血,就注定与“幸福”、“安宁”这些词绝缘。
萧弘钧不允许,他过往承受的一切,他身体里时刻燃烧的、如同跗骨之蛆的疼痛,更不允许。
不管是岳问筠一时兴起的“认真”,还是某种更为隐蔽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游戏”新阶段,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靳言必须待在属于他的黑暗里。
任何试图将他拉出来的手,都是多余的,甚至……是冒犯的。
萧弘钧闭上眼,左手下意识地按压住肋骨下方某处,那里正传来一阵熟悉的、钝刀割肉般的隐痛。
这痛楚像是一个永恒的印记,提醒着他某些无法磨灭的过往,也淬炼着他心底冰冷的决心。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犹疑已经消散,只剩下深潭般的寒意。
不管岳问筠是真心还是假意,是愚蠢还是别有用心,她伸向靳言的这只手,都太碍眼了。
他需要更密切地监控,更需要……适时地,让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手,知道该往哪里放,或者,彻底缩回去。
“项助。”他对着内线通讯器,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情绪。
“先生。”项骏新的声音立刻传来。
“岳问筠明天的行程,提前报给我。”萧弘钧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给‘善炎’的高林透点风声,就说……靳言最近‘人气’很高,让他‘好好关照’,别怠慢了‘贵客’看中的人。”
“是,先生。”项骏没有丝毫疑问。
通话结束。
萧弘钧靠回椅背,将自己完全浸入台灯光晕之外的阴影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却映不亮他眼底分毫。
一场无声的博弈,似乎因为岳问筠这意外的“认真”,而悄然增加了新的变数。
*
夜晚的“善炎”会所,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吞吐着流光溢彩和欲望的气息。
靳言换上了熨烫平整的侍应生制服,白衬衫,黑马甲,领结系得一丝不苟。镜中的他面容平静,只有眼底深处那片沉寂的墨色,比往日似乎更浓重了几分。
下午回到那个狭小闷热的出租屋,他看着那些崭新的、质地精良的衣物,还有那部冰冷的黑色手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是将衣服整齐地叠放进磨损的衣柜角落,手机则放在床头。没有试穿,没有把玩,仿佛那只是暂时寄存在他这里的、不属于他的东西。
岳问筠……问筠。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无声滚过,带来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她的“追求”像一场荒诞的默剧,而他被迫成为台上唯一的演员,却看不懂剧本,也猜不透导演的真正意图。
他只能用最本能的沉默和顺从,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关注”。
只是,这份“关注”带来的,似乎并不全是“好处”。
晚上刚接班不久,经理高林就亲自找到了他。
高林脸上依旧是那副圆滑的笑容,但眼神里却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隐晦的提点:“靳言啊,今晚给你安排了个重要的任务。八号包厢,邓小姐,是咱们这儿的老主顾了,家里背景硬,就是脾气……有点娇,喜欢让人陪着喝几杯。你机灵点,务必把人伺候好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邓小姐高兴了,小费少不了你的。”
靳言心中微微一沉。
高林口中的“邓小姐”他略有耳闻,邓琦灿,家里是做建材生意起家的,如今产业涉足颇广,是本地排得上号的富豪。
这位邓大小姐以出手阔绰但也挑剔难缠闻名,尤其喜欢让陪侍的男公关们陪酒,不喝到尽兴绝不罢休,酒品也谈不上好。
以往,这类客人通常轮不到他这个“新人”来应付。
高林今天特意点名安排,语气里的那点“意味深长”,让他隐约觉得,或许与昨天岳问筠的突然出现有关。
是试探?还是某种“特殊关照”?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明白了,高经理。”他垂下眼,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推开八号包厢沉重的门,里面已经烟雾缭绕,音乐声震耳欲聋。
邓琦灿穿着一条亮片短裙,斜靠在巨大的沙发上,身边已经围坐着几个相熟的女伴和另外两名陪侍。
她妆容精致,眼神却带着一种被宠坏了的骄纵和百无聊赖。
看到靳言进来,邓琦灿的目光立刻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上下打量,最后定格在他脸上,挑剔中透出一丝兴味:“哟,新面孔?高林倒是会挑人,长得确实不错。”她扬了扬下巴,“过来,坐这儿。”
靳言依言走过去,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保持着标准的服务姿态,微微垂首:“邓小姐晚上好。”
“好什么好,无聊死了。”邓琦灿撇撇嘴,伸手拿过桌上已经开好的洋酒,倒了满满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会喝酒吗?”
“会一点。”靳言回答。
“会一点可不行。”邓琦灿将酒杯推到他面前,身体前倾,带着浓重香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陪我喝,喝到我开心为止。听说你昨晚陪岳家那个草包玩得挺开心?她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只要你今天把我哄高兴了。”
话里话外,充满了对岳问筠的不屑和对靳言“身份”的轻慢。
周围的女伴发出低低的哄笑,另外两个陪侍也投来看戏的目光。
靳言的心脏像是被冰针刺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伸手,端起那杯分量不轻的酒。
冰凉的杯壁贴着指尖,酒气辛辣。
“邓小姐说笑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然后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滚入胃中,带来一阵强烈的刺激。
“好!爽快!”邓琦灿眼睛一亮,似乎找到了新的乐子,立刻又给他满上,“再来!我就喜欢爽快人!”
一杯,两杯,三杯……
邓琦灿变着花样让他喝,纯饮、兑饮料、玩骰子输了喝……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支配感和看人逐渐失态的过程。
她的女伴们也在旁边起哄,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喧闹,也越来越令人窒息。
靳言来者不拒。
他喝得很沉默,也很干脆。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视野边缘有些模糊,耳边的音乐和笑声仿佛隔了一层膜。胃里翻江倒海,火烧火燎的疼。但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脸色逐渐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高林在“关照”他,邓琦灿在拿他取乐,或许暗处还有别的眼睛在看着。
这一切,都与他昨晚和岳问筠那场荒诞的“同行”有关。
他就像被突然推到聚光灯下的玩偶,承受着来自不同方向的、或明或暗的审视与摆布。
又一杯烈酒下肚,胃部的痉挛终于到达了极限。一股酸涩猛地冲上喉咙。
“抱歉……”他猛地站起身,甚至来不及说完,就踉跄着冲向包厢自带的洗手间,反手锁上门。
下一秒,他跪倒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对着马桶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本就没多少食物,吐出来的几乎全是灼烧的酒精和酸水。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火辣辣地疼,胃部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翻搅。每一次干呕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
门外,还能隐约听到邓琦灿不满的抱怨和同伴的哄笑声:“这就吐了?真没劲!”“扫兴!”
靳言双手撑在冰冷的马桶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呕吐的间隙,他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口腔里充斥着苦涩和酸腐的味道,连同那无法言说的屈辱和无力感,一起哽在喉咙里。
这就是他的“工作”,他的“生活”。在岳问筠带来那点突兀的“温暖”和“追求”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更直接的、来自这个金钱与权力世界的、冰冷的恶意和践踏。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继续呕吐的欲望。
用冷水泼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如纸、眼眶微红的狼狈模样,眼神空洞了片刻。
然后,他抽出纸巾,仔细擦干净嘴角和水渍,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制服前襟。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不断上涌的恶心感,拉开了洗手间的门。
包厢里的音乐依旧喧闹,邓琦灿已经搂着另一个陪侍在玩骰子,似乎暂时遗忘了他。
高林不知何时进来了,正弯腰对邓琦灿说着什么,脸上赔着笑。
靳言沉默地走回原来位置,坐下的动作有些僵硬。胃里依旧在抽搐,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高林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关切,只有一种“算你识相”的了然,低声吩咐:“去后面休息室缓缓,喝点蜂蜜水。邓小姐这边我先让人顶着。”
靳言没有拒绝,他确实需要片刻的喘息。
他站起身,对着邓琦灿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然后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包厢。
走廊里光影迷离,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香水、酒气和烟草的味道。
他扶着墙,慢慢朝员工休息室走去。身体的难受和精神的疲惫交织在一起。
岳问筠……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哪个地方,寻找着新的乐子?她所谓的“追求”,就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或许在她那里已经淡忘,却在他这里,激起了足以将他淹没的、浑浊的浪涌。
他靠在休息室冰凉的墙壁上,接过同事递来的温水,慢慢喝着。舌尖尝不到甜味,只有无尽的苦涩。
这场“游戏”的代价,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重。而他,除了承受,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