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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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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望月在与香莲一起经历过那一桩惊心动魄的事件后,自知仅凭一己之力不足以逃离天庭,但求坦白从宽。
这日,望月与炽阳在炽阳殿的大厅里共进晚膳,有薏仁粥各人一碗,醋笋丝、糖萝卜、炸薯饼各一碟,炽阳夹上一块萝卜送到她碗里,说道:“今儿这萝卜鲜,多吃点。”
望月倒搁下碗筷,一心来把话说:“其实……那日,我并不是在为你吸毒,就是觊觎你的修为,正吸血呢。”
炽阳听说,也搁下碗筷来好好说话:“我知道啊。”
望月一脸惊讶的将炽阳瞪住,说道:“那你还对我这么好。”
炽阳斟酌一番,说道:“因为,在前一世里,你叫月落,与我是一对十分恩爱的眷侣。那我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
望月笑道:“你这人,不正经起来,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炽阳指触太阳穴,复制记忆聚指尖作一光点,送嘴边吹仙气一息,即如萤虫起飞,落北墙成影,从璧玉种桃花印开演。
炽阳展出自己手腕上的桃花印,朝望月使眼色意指望月的手腕。
望月看看墙上的显影,瞧瞧腕上的桃花印,不时也瞟眼炽阳,心乱如麻,千头万绪,欲理还乱。见了璧玉、月落嘴对嘴亲在一起的画面,更胜如坐针毡,从座上惊起,逃往后院。
炽阳一笑了之。把餐具洗来收起,又备下望月明日学习所需。时已不早,扶那接通后院的小门边,说道:“时候不早了,洗洗睡了吧。”
望月坐在那一小片种有桂花树的泥土地旁边,手持一节树枝,划过来,划过去。现在那泥土地上,已有清晰可见的划痕,是为一个阳字。听闻炽阳的话,忙起身,背对炽阳,站在“阳”字上,脚下擦字,手上练功,口内出声:“吃多了,正活动着,消食呢。”
炽阳猜着望月是害羞了。赶快把洗漱的事做一做,坐榻上去,扒着临榻的小窗,道“真不早了,那我可先睡了,你也赶紧啊”,顺手一关窗,倒头就装睡。
望月透过门缝窥得炽阳已睡,才偷偷摸摸的沿墙边回寝室去。炽阳偷笑一回,真睡了。
二日,炽阳照常去中行堂坐堂。然而,对于望月来说,却如影随行,仿佛炽阳仍在寝室为她收拾衣橱、在大厅为她盛饭夹菜、在偏厅为她批注仙术的学习要领、在前院为她示范武术动作、在后院为她解说仙术法门,令她一逃再逃,逃无可逃,不得安生。一时冲动,从东北角的缝隙出了炽阳殿。
辗转来到往生石所在的沧水殿。见前院大门敞开,多看几眼,竟见一中年男子,高瘦身材,一身乌紫色绣线海浪纹长袍,国字脸又红又肿,头上一根黑色的木簪锁起一头白发成团仍余不少发丝散乱着。正是此殿的主人,沧水,还是凡人时,甚至是悬日、煦风的大师兄,可天庭里就他敢明目张胆的没规没矩的说话做事,并不是因为这层关系,而是因为当年杀死堕神的最后一剑出自他手。
望月一概不知,只当是个醉汉摔跤在地上,出于同情,扶进殿去安置在最西边的床上。往东不远有可拉拢的布帘,现正一半、一半敛在南、北墙上;接着是一小榻在北,一溜储物架在南;最后是一张圆桌围六张圆凳,南、北都是门,分别接通前院、后院。
眼下,沧水醉生梦死。梦回而立之年,于一院中练习剑招仙术,急于求成,以致走火入魔,扶剑跪地上做抵抗,一白衣女子跪来他身边,拥他入怀抱住,口内念咒,渐将他治愈。梦外惊醒,是望月见他不安,一直坐床沿哼唧似梦中咒语的小调。乃猛一起身,手扼望月的肩膀,说道:“你是谁,怎会念使这个咒术。”
望月心下道“圣母教的啊”,嘴上却一句话没有。推开沧水,起身朝外跑。
沧水急道“小姑娘”一声,引得望月回头来望,又道“谢谢你照顾我一回,沧水殿随时欢迎你来玩”。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眼前人似梦中人,就生出好感来了。
望月回以一笑,匆匆而去。
往后,望月花样百出回避炽阳,闹出不少笑话,二人之间的相处反较之前多出许多意趣。时不时的,望月也去沧水殿玩乐,与沧水之间也就另有一段感情渐深了。
这一日,因听音司收录凡间奇闻异事转达其他办事处是定时的,中行堂昨日已该收到周报,眼看今日都将过去,墨川办公的位置离炽阳的很近,动动椅子便能说上话:“就剩半个时辰了,这样一来,听音司的周报可就晚两日了。你看,可是我们这边派个人过去自取。”
炽阳道“很是应该,但也不烦其他人,这事交给我,散堂后,我就去”,回头仍做手头的事。只待散堂,便去了听音司。面见的是听音司的首长,听音使,司讯。取得周报是首要的事,顺带也告知寻找月落的事到此为止,并对曾经获得过的帮助再三表示了感谢。既来凡间,别过司讯,也是要把吃的、穿的为望月买上许多,才回天庭的。
回到天庭,回到炽阳殿,炽阳颇有兴致的一路说道“快来,看我今日都给你带什么回来了,人呢”,只见大厅的桌子上,今日份的饮食不少分毫,又道“今日饮食,不合你胃口吗,怎么动都动过”,一面趋步寝室,见望月躺在床上,还当望月仍是在存心回避他,笑道“在这儿呢”。按原意去把新买来的衣物收进衣橱,同时笑道“你要从此能只吸食清气,那可是大好事一件啊”,这里炽阳有此说法,是因为跻身神明之列的人大多以一种清凉的气体为食,而这种气体,往往在像天庭一类神圣的地方自然凝聚,于是,置身天庭,凡间所行饮食之事是基本可以免除的。
过会儿,炽阳收拾好衣橱,道“真睡着了啊”,上前为望月整理被褥,竟见望月双唇发紫,如一盆冰凉的水泼过来,浇灭他始于进殿以来全部的热情,忙拍了拍望月的脸,唤“月儿”一声又一声。见望月始终毫无反应,忙捧住望月的脸,去嘴合上望月的嘴,徐徐将了仙气输送,直到望月有所好转才停下来。之后,在床边打了地铺睡下,实则也没有睡着的时候,一直留心着望月。
到第二日,见望月仍是不省人事。早于办公时间,去墨川的住处,向墨川做了这样的交代“听音司的周报便交给你了,另,我身上从三头蛟那染来的毒,这两日发作得厉害,怕是五、六日不能去堂里了,也劳你去解释了”。墨川应下。炽阳谢过,离开了。
连着两日,炽阳在自己身上仿造望月的病症,访问涉及医、药事宜的人一个又一个,结果和自己的判断是一样的——望月无病,并无医治之法。到第三日,正是又一次无功而返的时候,经过一条游廊。沧水迎面而来,纠缠上他,满嘴“璧玉啊,还是你娃命好,爹、娘、媳妇整整齐齐的全陪在你身边”一类醉话,而话里提到的媳妇,说的不是月落,而是泠星,也不是确有其事,只是大家都还是凡人时,长辈们有过撮合他两的意思。
炽阳将沧水搀回沧水殿去安置在床上,沧水酒醒一半,说道:“阳啊,听说你让三头蛟给害了。依我看,也有一阵子了,若无性命之虞,必是那三头蛟的邪气太过霸道,你这身体无法自行化解所致。去溟海找你九渊大师兄,他那有眼溟眼泉,泡一泡就能好。”
炽阳笑道“可不就是这样吗,多谢大师伯提点,那您好好休息,我这就去了”,离开了。去到中行堂,开具一张欲借溟眼泉疗伤的凭证,准备让悬日批准。正关那隔间的门。
悬日见了,说道:“关门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要关门才能说的事,也不必说了。”
炽阳只好让门敞开着,去到桌前站定,把凭证放桌上,对坐在桌后的悬日说道:“我想去趟溟海,借助溟眼泉把我身上从三头蛟那染来的晦气都洗干净,还望天帝批准。”
悬日抬手,道“手来”。待炽阳手来,一把脉,气不打一处来,丢开手,怒道“有什么大碍,到处跟人说三头蛟把你怎么样了,是要所有人给你歌功颂德吗。还想去溟海,墨川之前帮你请的假不作数了,待在堂里,好好做事吧”。
炽阳道:“爹,孩儿……”
悬日不容炽阳把话说下去,说道:“谁是你爹,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墨川偷听到悬日、炽阳的对话,去中纪堂告知了煦风,从她那得到了一张手令。离开时,见泠星办公的样子,认真归认真,却有腾出一只手捏捏肩、揉揉腰,记在了心里。回到中行堂,站隔间门口,道:“天帝,天后说神君成日掺着一身三头蛟的腥臭味在天庭里到处走不合适,让他去溟海借溟眼泉洗干净了再回来。手令,我带回来了,您看是您先过目,还是我直接给神君。”
悬日瞪墨川一眼,说道:“你这差事,是办得越发漂亮了。”
墨川道“多谢天帝夸赞”,忙将手令转手给已被迫在己座上办公的炽阳,并低声道“还不快走”。
炽阳道“谢了”,离开了。
不得不说,悬日、煦风还是凡人时,正是尚为璧玉的炽阳的父母璧泉、妲已。只是一朝升天,做了这神明,前尘往事就要抛之脑后了。关于这一点,有的人做得十分好,如悬日;有的人倒也不落错处,如煦风;还有的人,那就一言难尽了,炽阳仅不过冰山一角罢了。
话又说回来,既已取得凭证,炽阳即把望月变作一粒红豆,带去溟海。在那溟海的最深处,一片平平无奇的珊瑚丛,催以仙术,可化为一面透红的水晶门临畸形石一块字水族馆。门里是陆地,分布建筑,是为管理水生物的地仙们兼顾公、私生活的地方。
入境后,炽阳需先应付门卫,再得他们引见此处的长官,水族馆长,九渊。二人相见,问候过对方,炽阳才表明来意。有出自天后的手令作为凭证,九渊很当然的安排了一应事宜。
这溟眼泉,顾名思义是溟海的一只“眼睛”流出来的泉水。眼在最高处,贴壁滴水扇形池。池共有五,自上而下,每每既宽且深少许,正好接住上池溢出来的水,底池多一可开、可关的泄水口。
此番,炽阳便是把望月放进接满水的底池。因望月不省人事,难以在池中定住身体,炽阳也就入坐池中,揽望月入怀抱中贴他身坐定。
一名叫海瑚的女仙娥看到,去见了九渊,说道:“馆主。溟眼泉那边,神君不是一个人来的,同来的还有一个女子。他俩……那举止,可……大不成体统。”
九渊道:“我知道了,不用管。再有半个时辰,他在溟眼泉那边的事,怎么着也该结束了。到时,我应该在产房,你也要有眼力见,把神君……一个人……请到那边见我。”
海瑚答“是”。
并不到半个时辰,望月就化解了周身的晦气,苏醒过来。恍恍惚惚的,稍一动头,炽阳的一张脸就在咫尺间,去指点他额心一滴水汽凝成的水珠,下滑鼻、嘴、鄂、颈。炽阳先还忍得,到颈,这痒便耐不住了,口内发出“咯”的一声。吓得望月头钻他胸,手揽他腰,反应也够快,手一松,头一耷,“昏”了过去。炽阳一笑了之。抱起望月,仙术一使,身上衣干,池中水去。找去九渊安排中的那间居室,安置望月在床上,自己在一旁翻看存于室内的几本书。
门外,传来敲门声。炽阳前去开门。来者是海瑚,说道:“神君。馆主让您去见他一面。您若现在方便,去产房便可找到他。”
炽阳道:“那我这就去产房。”
去到产房,只见九渊一个人正为一条鱼接生,炽阳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
九渊道:“你去把孵化箱打底一层仙气,就在那里等我,我一会儿就过去。”
炽阳听话,照做。
过了一会儿,九渊将接生的鱼卵装瓶,捧来孵化箱这边。
炽阳道:“这什么鱼,这样矜贵,一胎就产这么一个卵。”
九渊道“是好不容易才保住这么一个,所以我不要第三只手来添乱,凡间管这说是金辫鱼……”,话说到这,即将把鱼卵放进孵化箱,便不再说话,直到处理好一切,才又道“环境使然,早晚灭绝。可惜归可惜,在我们这,见惯不怪了。现在,做好还能做的事便是。”
炽阳道:“你是对这江海流域的环境,动了改革的心思。这便找我商议来了。”
九渊道:“当然不是。即便沧海变桑田,只要凡人自己愿意,我很是明白,不去干涉的道理。找你来,是为你我师兄弟一场,有的事,怕师弟行差踏错,想给师弟提个醒。”
炽阳道:“师兄的好意,师弟心领了。可有的事,还请师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还认我这个师弟了。师弟感激不尽。”
九渊取腰包中一书,送炽阳,说道:“这是我打发时间的创作,能让人气息全无,与身死无异,便叫它止息术好了。我是在想,你去除了三头蛟的气味,那其他气味,就该暴露出来了。这个,正好派上用场。”
炽阳谢过。然后,跟在九渊身边,协助他做事。
且说望月的“昏”本是装模作样,炽阳一走,可让她抓住这么一个一走了之的机会。寻门卫换值的空子,逃离水族馆。那时,她穿着缠红色腰绳的桃花瓣纹白裙,折来一把柳条别在腰绳上,取来一条在手,拔掉一片柳叶,道“一走了之”,再拔掉一片柳叶,又道“回去”,反反复复。一路进城,繁华入眼,却不足以排解她心中烦恼一二。一如是的手握柳条拔柳叶,心不在焉的漫步在街市上。有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让街市陷入一片混乱。扬起手中的柳条,即施法定住野马,摆落柳条之际,也复原街市井然有序。
一年轻男子,团发系灰色发带,身穿紫袍,袖裹褐带,腰缠黑巾别着水壶、匕首、铃铛等物,从人群中来,牵望月手,躲持利器的人一群,逃去城郊。
终于,二人摆脱他人,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
望月道:“你谁啊,做什么了,被这么一大群人追着要打要杀的,还连累我一同遭罪,真是可恶至极。”
男子笑道:“分明是你当众炫耀妖术,让人当成异类要打要杀的,还赖我。你这不讲道理的样子,真是一如当年。”
望月道:“说得好像认识我似的。”
男子言及往事,力证是望月点石成金惹怒商户时,施以援手的那个小男孩。亦略提近事,主旨是拜入天山派门下,师父给取了一个叫钟声的名字,现已是一个神通广大的捉妖师了。
既是故人,望月便另眼相看,才见有血顺钟声鬓发而下,去指轻触,并道:“你受伤了。”
钟声躲开,也道“别”一声。
望月已让那血灼伤,也缩回手。
钟声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道:“不是我吓唬你。据我师父说,我可是大罗金仙转世,单这血,便足以震慑妖邪。”
望月笑道:“瞧把你能的,怎么还挂彩了,比当年,不进反退。可见你那师父是个假把式,他的话信不得,你也趁早别跟他学了……”
钟声急道:“别说了,越说越不像话了。我们天山派,那可是天下第一捉妖门派,多少妖邪闻风丧胆,你竟如此不当回事。真不知你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说说看吧。”
时已入夜,望月坐在一块石头上述说她与梁缘经营药铺的那些事。钟声可不闲听,从溪里叉来两条鱼,坐望月旁边,面前生火,烤着鱼。
过会儿,鱼烤熟了,二人各取其一,吃起来。
钟声道:“听你说了这么多,那你也算深谙世事了,怎么还敢轻易在凡人面前暴露身份。”
望月嘴上只道“一时疏忽”,心事重重的样子却道尽难怪疏忽。
钟声看破,欲言又止,直到吃完烤鱼,才说道:“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只怕我们一分手,你又要一时疏忽,不知做出什么事了。究竟为何这样,但说无妨,我或可为你出出主意。”
望月稍作犹豫,说道:“就是有这样一个人,也没认识多久,但就是让你见着了,说不上气恼,可也不全是高兴。偏索性不见,又心心念念全是他。”
钟声道:“男的吧。”
望月道:“是。”
钟声道“你靠近他时,心跳加速吗”,一转身,将脸凑近望月脸,又道“像这样”。
令钟声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一下子心跳加速,忙转过身去,捧他那水壶,可劲的灌自己水喝,心下道:我喜欢她,怎么可能,绝无可能。
望月想好答案,说道:“心跳,加速的,所以呢。”
钟声道:“你喜欢上他了。”
望月道:“可,方才,你那样,我心跳也加速啊。那,我也喜欢上你了呀。”
钟声听说,被水呛出一阵咳嗽,说道:“不一样。”
望月道:“怎么不一样。”
钟声道:“这个,你自己慢慢悟吧。只是,人妖恋,很难有圆满的结局的。能断则断,对大家都好。如若不能,那就在遭报应前,及时行乐吧。”
二人还说许多话,竟又是一夜,连分别也像极了当年,正是在那黎明破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