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暴动 夏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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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热气被监狱高墙死死锁住，没有风，没有任何凉意，空气闷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连呼吸都带着窒息的沉重。
下午两点整，正是一天里最倦怠的时刻，犯人们昏昏欲睡，走廊里只有监控设备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一切都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和谐，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没人会知道下一秒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陆廉贞靠在值班室的椅背上，椅背微微后倾，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游戏界面的光影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他看上去散漫又慵懒，眉眼干净，身形挺拔却不显凌厉，一身警服穿在身上，却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少年感的松弛。
在旁人眼里，陆廉贞是个典型的关系户，他家境殷实，父亲陆雄震是市刑警大队的局长，母亲赵琴晴是福利院院长，这般家世，本该有更好的前程，而他却甘愿窝在监狱值班室里不求上进，浑浑噩噩，每天不过是打卡上下班，能混就混，从不主动揽事，也从不惹麻烦，平日里叫他帮忙，他也从不推脱，性子好说话，没半分架子。
只有陆廉贞自己清楚，他不是没能力，只是不想卷了。警校四年，他的无论是格斗，还是卷面成绩始终名列前茅，敏锐的观察力和极强的心理素质，甚至远超许多学长学姐，骨子里的锋芒只是被他刻意藏在了那份漫不经心之下。
从小到大，他都活在父母铺就的轨道之上，活在大家的期许之中，活成所有人都满意的样子，可他厌倦了这样被安排好的人身，厌倦了活在局长儿子的标签下，只剩下无尽的叛逆，这份叛逆，不是张扬的反抗，而是逃离。有人说过，小的时候越乖的孩子，长大了越叛逆，陆廉贞大抵如此。
他现在只想守着这份安稳与简单，不用去背负太多期待的工作，守着一方天地，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所以狱警支队，就成了他最理想的选择。
“小陆，麻烦帮叔跑一趟，把这份材料送东监区。”
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温和又亲切，老周今年六十二，还有一年就正式退休，在监狱干了整整四十年，性子敦厚，待人热忱，是整个支队里为数不多真心对陆廉贞好的，不把他当特殊看待的前辈，他手里捧着一叠规整的文件，脸上带着常年值守留下的疲惫，却依旧笑得温和。
陆廉贞立刻收起手机，起身接过文件，指尖触到微凉的一叠纸张：“周叔，小事，我这就去。”
“辛苦你了，”老周拍了拍他的肩，“今天天气有点燥，你多注意点。”
“放心。”陆廉贞点头，脚步轻快地走出值班室。
监狱的走廊狭长而冰冷，白色瓷砖映着顶灯惨白的光，两侧铁栏一列列延伸，像一张沉默的网，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汗水与陈旧衣物混合的味道，是监狱独有的气息，是那样的沉闷与压抑，却又规律得可怕。
陆廉贞走得不急不缓，目光看似随意，却早已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监室，犯人的坐姿、表情、眼神、小动作，一切都在他的观察范围内，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即便他想不留意，也改不了。
东监区关押的多是暴力犯罪、寻衅滋事的犯人，人员复杂，情绪波动大，平日里就比其他监区更难管理。
陆廉贞走到监区门口，向值守警员点头示意，对方见是他，也放松了几分：“陆哥，送文件？”
“嗯，周叔让送的。”陆廉贞笑了笑，目光随意扫过监室内。
大部分犯人或坐或躺，状态平稳，只有角落里一个高壮身影显得格外扎眼。
江大勇，因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入狱，刑期十年，性格暴躁易怒，自控力极差，入监以来多次斗殴、顶撞狱警，是东监区出了名的刺头，此刻他正靠在铁栏边，眼神阴鸷，脸色难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周身散发着一股随时会爆发的戾气。
陆廉贞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蹙，凭他的经验，这种状态的犯人，情绪已经濒临临界点，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将文件交给值守警员，转身准备离开，就在他脚步刚动的瞬间，监室内骤然响起一声暴喝……
“凭啥子搜我东西！我没藏违规品！”
江大勇猛地推开上前检查的警员，力道极大，警员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摔倒，周围犯人瞬间被惊动，纷纷抬头观望，有人起哄，有人拍着铁栏嘶吼，原本沉闷的监区，气氛瞬间绷紧。
“江大勇，配合检查，这是规矩！”巡查警员稳住身形，厉声呵斥。
“规矩？”江大勇目眦欲裂，胸口剧烈起伏，“你们就是故意针对我！看我好欺负，啊......啊，警官欺负人了。”
江大勇情绪彻底失控，猛地向前冲撞，双手抓住铁栏用力摇晃，巨大的力道让整面围栏都发出震颤的闷响，其他犯人见状，胆子也大了起来，有人跟着叫嚷，有人起身推搡，原本还算有序的监区，瞬间陷入混乱。
“退后！都退后！”巡查警员脸色大变，立刻拿起对讲机呼叫支援。
可已经晚了。
混乱像潮水般蔓延，犯人群起躁动，塑料盆、板凳被随手扔出，砸在地上发出刺耳声响，有人试图攀爬围栏，有人冲向门口，嘶吼声、叫骂声、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刺耳又恐怖，红色警报骤然拉响，尖锐的声音撕裂空气，顶灯疯狂闪烁，整个东监区被一股暴戾、疯狂的气息笼罩。
陆廉贞眼神一沉，瞬间收起所有散漫。
他没有退，反而一步上前，挡在巡查警员身前。
警棍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姿势稳而准，没有丝毫多余动作,常年训练的肌肉记忆早已成型，他身形微侧，重心下沉，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最混乱的核心—江大勇。
江大勇正红着眼，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朝着门口冲撞，只要被他冲出监区，后果不堪设想。
陆廉贞脚步一动，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没有硬碰硬，而是精准抓住江大勇挥拳的空隙，手腕一扣，借力一拧，力道巧而狠，完全克制住对方的蛮力江大勇只觉得手臂一麻，力道瞬间被卸去，整个人被一股沉稳的力量拽得一个趔趄，硬生生定在原地。
“住手。”
陆廉贞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穿透嘈杂的混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稳稳地压在每个人地心头。
陆廉贞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眼神平静，神色沉稳，明明看上去散漫温和，此刻却透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江大勇被他眼神一锁，竟下意识地僵住，狂暴的情绪莫名被压下几分。
“在这里，法律最大。”陆廉贞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闹事，加刑期；伤人，重判罪。你自己选。”
江大勇喉咙滚动，眼神凶狠，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再轻易乱动。
老周听说东监区出事了，手机还贴在耳边，语气里满是仓促的温柔：“笙笙，新婚快乐，爸这边还有一点事情，爸一定请假回来参加你的婚礼，”说完匆忙挂断电话，便攥着对讲机，快步往东监区赶去。
老周刚赶到监区门口，脚步还没站稳，甚至没来得及开口安抚躁动的犯人，就在这一瞬，变故陡生，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反应。
混乱的人群缝隙中，一个矮瘦犯人突然窜出，眼神惊恐又决绝，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冰冷的金属刀片，刃口泛着寒光，不知从何处藏匿而来，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完全失去理智，朝着不远处的老周直冲过去。
“周叔！”
陆廉贞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身形快到极致，指尖已经触到老周的衣袖，却还是慢了一步。
一道寒光闪过，轻微的割裂声，轻得几乎被喧嚣淹没，却又清晰得刺耳，鲜血瞬间喷溅而出，落在白色瓷砖上，刺目惊心。
老周身体猛地一顿，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痛苦之间，脖颈处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浸透警服，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神迅速失去光彩，身体沉重地倒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所有的嘶吼、叫骂、撞击，戛然而止。
犯人们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鲜血，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周，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慌。
江大勇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个动手的矮瘦犯人，更是浑身发抖，手里的金属刀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眼神空洞，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陆廉贞冲到近前，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探向老周的脖颈。
冰凉，毫无起伏，鼻息，也全无，以陆廉贞曾经在警校学的部分专业知识来看这是一击毙命，毫无回天之意，抢救的医护人员冲忙赶来，做最后的努力。
而陆廉贞指尖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眼前浮现的，是几分钟前老周温和的笑容，是他拍着自己肩膀说：“注意安全”的关怀的声音，是他四十年如一日坚守岗位的平凡身影。
一个还有一年就退休，一辈子兢兢业业的老狱警，就这么倒在了自己值守的地方，死得猝不及防，死得惨烈又无辜。
一股愤怒又无力感，一瞬间席卷了陆廉贞的内心。
随着抢救无效的声音传来，一颗心彻底沉了下来，他缓缓走过去，身上的散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坚定，他抬手，轻轻合上老周圆睁的双眼，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侵犯的肃穆。
“保护现场，封锁东监区，所有人不许动！”
陆廉贞声音低沉，却带着极强的控制力，没有嘶吼，却让全场噤声。
犯人们纷纷抱头蹲地，不敢再有任何异动。
短短几十秒，一场突发暴动，以一条人命的陨落，骤然落幕。
孤静与死寂混合着，笼罩了整个东监区，只有地上的鲜血，还在缓缓蔓延，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疤，刻在冰冷的瓷砖上，也刻在陆廉贞的心上。
他站在原地，指尖沾着温热的血，眼神沉静如深潭，他知道，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暴动。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暴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