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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再次见面
警报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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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声渐渐消散在监狱的高墙之间,红蓝交替的警灯却依旧在斑驳的墙面投下晃眼的光影,刺眼又沉重。
警戒线以最快速度拉起,明黄色的带子将东监区牢牢圈住,隔绝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里面是死寂笼罩的命案现场,鲜血凝固在冰冷的瓷砖上,透着刺骨的寒意,外面是警员们凝重的神色与压抑的悲戚,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与消毒水的混合气息,沉得令人窒息。
王队带着支援警力匆匆赶到,鞋子踩在光滑的瓷砖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推开门的瞬间,他浑身一僵,眼底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悲痛彻底吞噬。
老周的尸体被一块白布简单遮盖,白布边缘依旧渗出刺目的红,那片未被遮盖的血迹,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道凝固的伤口,狰狞而触目惊心,而犯人们一个个抱头蹲在地上。
而陆廉贞,就站在白布旁不远处,警服上沾了零星的血点,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仿佛那场眼睁睁看着前辈惨死的画面,都未曾在他心上留下半分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的冰凉早已渗入骨髓,心口的钝痛像潮水般反复涌来,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钻心的疼。
“小陆,情况怎么样?”王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眼眶红得发胀,说话时喉结剧烈滚动,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老周对他来说,早已不止是并肩作战的同事,而是亦师亦友的长辈,当年他能坐上队长的位置,全靠老周在上级面前极力推荐,平日里两人无话不谈,闲暇时还约着一起钓鱼,再过一年,老周就可以卸下重担,安享晚年,可此刻,两人却天人永隔,连一句告别都没能说上。
陆廉贞转过身,目光落在王队泛红的眼眶上,还有他指尖微微颤抖的模样,心底的钝痛又重了几分,可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王队,这次事件是突发的,周叔被犯人用锐器割喉,当场就没了气息,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陆廉贞顿了顿,语速平稳,没有丝毫紊乱,“现场秩序我已经初步控制住,没人敢再乱动,嫌疑人也已经被控制在指定区域。”
王队心头猛地一震,看向陆廉贞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他一直知道,陆廉贞是警校的尖子生,每一项成绩都名列前茅,底子好且能力强,只是平日里太过散漫,一副不求上进的样子,他从未真正见识过陆廉贞认真起来的模样,换做其他年轻警员,目睹这般惨烈的场面,早已慌神失措,别说控制现场,恐怕连话都说不完整,这份定力与能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压下翻涌的悲痛,语气变得坚定:“好,做得好!”顿了顿,他对着身边的警员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刻联系市局刑侦大队队长朗峰,让他们派人过来接手后续调查,再通知法医科,让他们尽快派最专业的人到现场勘验,一定要仔细,一点细节都不能放过,全程封锁东监区,任何人不许出入,所有物证全部登记,妥善保管,绝对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明白,”身边的警员答道。
陆廉贞也微微点头,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便走向警戒线边缘,继续维持秩序,他没有选择退到后方休息,也没有被悲痛冲昏头脑,老周的死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上,可他更清楚,此刻的每一分疏忽,都可能让真凶逍遥法外,让老周含冤九泉。
他目光一遍遍扫过现场,像一台精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角落:地面上血迹的分布轨迹,并非杂乱无章,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规整,不像是混乱中仓促留下的,金属刀片落在距离老周尸体三米远的地方,刃口光滑锋利,边缘没有丝毫粗糙的痕迹,不像是寻常犯人自制的锐器,反倒像是经过专业打磨的工具……
张章蹲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头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胸口,眼神里除了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茫然,全然没有杀人后的疯狂与决绝,反倒像是被人操控着,做完了这一切。
江大勇则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我,我没让他杀人,我只是不服气想闹一闹”,语气里满是恐慌与辩解。
周围的犯人,有人惊魂未定,有人窃窃私语,还有几个人,眼神躲闪,时不时偷偷瞥向尸体的方向,又迅速移开,像是在隐瞒什么,神色异常可疑。
所有的细节,都被他默默记在心里,思绪飞速运转,一股强烈的疑虑在心底蔓延开来,越来越浓,像一团迷雾,紧紧缠绕着他,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监狱的安检严苛到极致,金属器具更是严禁入内,别说足以致命的锐器,就连一枚小小的铁钉,都很难被带进来,这一块锋利的金属刀片,不可能凭空出现在监区,一定是有人刻意带进来的,而且,能带进来的人,绝非普通犯人。
还有张章,他身形瘦小,性格懦弱得出名,平日里在监区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更别说与人争执、动手伤人,怎么可能有勇气当众杀人,而且还是一刀致命?江大勇虽然暴躁冲动,爱惹事,可他骨子里并非穷凶极恶之辈,以往挑事,也只是吵吵闹闹,发泄一下情绪,从不会闹出人命,为何偏偏在今天,在这个时间点挑事,还恰好引发了暴动,让张章有了动手的机会?时间点太巧太反常,一切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都像是被人操控的棋子,而老周,像是这场戏里,被刻意牺牲的棋子。
陆廉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警棍,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绪稍稍清醒,他的眼神沉得像深潭,眼底藏着翻涌的疑虑,却始终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现场的死寂,也打断了陆廉贞的思绪。
那脚步声不同于警员们的急促与沉重,而是匀速而稳定,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落地有声,像是一汪冰水,猝不及防地注入这滚烫的悲痛与混乱之中。
陆廉贞下意识抬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越过警戒线,精准地落在那道白色身影上。
心脏,竟莫名一跳,指尖的动作也瞬间顿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那道身影,太过醒目,太过特别,在满是藏蓝色警服与灰色囚服的现场,一身纤尘不染的白大褂,像一束清冷的光,却又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男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领口整理得一丝不苟,没有丝毫褶皱,与满地的鲜血和杂乱的现场形成了极致的反差,仿佛周遭的血腥与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身形挺拔修长,肩线利落流畅,脊背绷得笔直,却不显僵硬,周身散发着一种清冷沉静的气质。
他戴着一次性医用口罩,只露出半张脸,却依旧难掩出众的轮廓,眼型狭长,瞳色偏深,像浸在寒水里的黑曜石,目光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像寒潭映雪,清冽又疏离,没有丝毫温度,却又带着一种极强的穿透力,鼻梁高挺,下颌线流畅冷硬。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专业法医工具箱,箱体干净整洁,步履从容,没有丝毫慌乱,仿佛眼前不是命案现场,只是一个寻常的工作场地,而他,只是来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
陆廉贞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身影,这张脸,这双眼睛,他认得,而且印象深刻。
就在两个月前,被家里人安排的相亲局上,他见过这个男人,两人当时没聊几句,气氛尴尬又疏离,他只当是走个过场的见面,转头便没放在心上,只记得,对方的名字叫白擎羊,职业,是法医,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第二次见面,会是在这样的场合。
白擎羊的目光,也越过混乱的人群,越过警戒线,精准地落在了陆廉贞身上,那双清冷的眼眸,微微一顿,眼尾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快得像错觉,转瞬便消失不见,随即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波无澜,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普通的路人。
陆廉贞喉结微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连手心都冒出了一层薄汗,这种感觉,是一种被宿命裹挟的不安。
不远处,两名年轻警员悄悄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陆廉贞耳中:“这就是市局派来的白法医吧?听说特别厉害,不管多诡异的命案,只要他出手,总能找到线索,就是性子太冷了,跟冰似的。”
“可不是嘛,我上次在别的命案现场见过他一次,全程没说一句话,勘验起来比机器还精准,听说他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个悬案。”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次性手套,缓缓戴上,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动作轻而稳,没有丝毫颤抖,也没有丝毫不适,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具刚惨死的,还带着余温的尸体,不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只是一件需要解剖与分析的标本,那份极致的冷静,太过反常,甚至带着一丝非人般的疏离。
旁边另一名老警员叹了口气,低声跟身边人说道:“白擎羊年纪轻轻就是市局首席法医,而且他不管死者的身份高低,他都能做到一丝不苟,还原真相,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陆廉贞站在不远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白擎羊身上,他看着白擎羊的动作,看着他指尖轻拂过白布。
这个男人,像一本厚重的书,封面清冷,让人不敢轻易触碰,可内里,却藏着无尽的秘密,等着人去探寻,陆廉贞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这样强烈的兴趣,他想知道,这个冷静到极致的法医,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一面。
此时与白擎羊同行而来的朗峰,眉头紧锁,作为市刑警大队队长,他之所以来的这么快,除了局长的紧急指派,那就是他表弟陆廉贞在这里,一听这边暴动就快速赶过来了。
朗峰径直走到陆廉贞身边,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你小子,见到我人都不叫了,没大没小的,亏得我亲自来一趟。”
他飞快扫了一眼陆廉贞警服上的血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语气却软了几分:“我说你没伤着吧?我接到老陆电话都快吓飞了,老陆担心死你了,你可是陆家独苗呀,就怕你这小子一时冲动出岔子。”
陆廉贞被他说得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少了几分疏离,多了点无奈:“表哥,我没事,也没添乱,现场都控制住了。”
“没事就好,”朗峰抬手拍了下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调侃,“等案子结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居然不第一时间给我报平安,害我一路飙车过来,”说完,他立刻收了打趣的神色,
彻底切换成刑警队长的沉稳,扫了眼现场,“行了,正事要紧,好好盯着现场,有任何不对劲,跟我说,有你哥在。”
陆廉贞轻轻“嗯”了一声,心底那股硬撑着的孤勇,被这几句不正经的打趣戳得暖了一下,紧绷的肩线也软了一瞬。
朗峰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王队,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而白擎羊依旧站在尸体旁,神色平静,仿佛刚才两人的对话,从未影响到他。
白擎羊微微颔首,声音清冷低沉,透过口罩传来,没有多余的同情和虚伪的安慰,每一个字都透着专业的严谨与坚定:“王队,请节哀,勘验讲究证据,无关情绪。”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
王队立刻收敛情绪,强压着悲痛,看了一眼白擎羊,然后了然的与朗峰说道:“大概半小时前,犯人江大勇率先在监区挑事,辱骂执勤警员,还煽动其他犯人闹事,引发了暴动;混乱中,犯人张章突然从人群里窜出,手里拿着一把锐器,径直冲向老周,割伤了老周的喉咙,老周当场就没了气息,没有任何挣扎的机会,陆廉贞反应很快,当场就控制住了嫌疑人,还固定了凶器碎片,现场还有十几名犯人目击全程,可以作证。”
朗峰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陆廉贞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白擎羊没有分心,王队的话,每一个字都听得分明,指尖轻轻拂过白布边缘,动作极轻,像是在感受尸体的余温,又像是在排查尸体表面的异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快得让人抓不住。
待王队说完,白擎羊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指令清晰,气场极强,没有丝毫含糊:“我需要独立勘验现场,所有人退后三米,不要触碰任何物品,地面的血迹、足迹,现场的每一件物证,都必须保持原始状态,不许任何人破坏,哪怕是一片细小的碎片,都不能轻易挪动。”
话音落下,在场的警员们下意识地听从,纷纷后退,不敢有丝毫逾越。
陆廉贞也跟着后退了几步,却依旧站在最靠前的位置,朗峰双手抱胸目光紧紧盯着白擎羊的动作,没有移开。
而白擎羊,似乎也察觉到了大家的目光。
他的指尖微微一顿,缓缓侧过脸,目光与陆廉贞相撞,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笑意,没有温度,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眸光,快得让人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