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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擎羊与廉贞 第六章擎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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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擎羊与廉贞
晚春的刺槐香飘进家属院的青砖高墙,轻轻抚上客厅中间悬挂着的那幅北斗图,图是由老檀木做的框架包裹着的,宣纸上墨笔勾勒的星宿明暗交错,星轨蜿蜒曲折。
唯有廉贞、擎羊二星用朱砂点亮,在一众星宿中格外显眼,红芒隐藏在墨色中,像早早就束缚在一起的线,恰如这屋里即将被牵线的两个人。
在二楼的客厅外的大平台上,陆廉贞窝在藤椅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点着,游戏音效盖过了门上珠帘的轻响,陆廉贞眉峰挑着散漫,连陆母走到身边都未察觉。
“跟你说的事记在心里没?” 陆母将温水搁在旁边的露天吧台上,目光扫过在平台外就能看到客厅墙上的北斗图,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晚上六点,城南茶舍,这次给你介绍的绝不会像之前的那些一样,去见见,相处了实在不行也算交个朋友,廉贞你不是最喜欢交朋友了吗?”
她顿了顿,指尖指了指图上那两颗星,“你姥爷给你们算过,你廉贞入命,他擎羊守身,本就是天定的缘分,何况擎羊这孩子,父母双亡,一步步由你父亲看着走上来的,小小年纪就坐上了首席大法医。”
陆廉贞抬眼,视线掠过北斗图上廉贞二字,他一副听惯了陆母总是神叨叨的,懒洋洋地挑眉:“就是那法医科的白擎羊?你们嘴里的天才,市局的活招牌?” 他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游戏人物阵亡,也没恼,只撇撇嘴,“我这个人呀,姥爷总说我心浮气躁没定性,怎么配得上人家那白擎羊呢?他愿意见我?”
陆廉贞从小就听姥爷说,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什么廉贞入命,化气为囚,吾属阴火,主躁烈,心高气傲却又随性散漫,是个难驯的性子,可不就是从小管陆廉贞太严了,到了青春期直接叛逆到快上天了,闯了许多祸,要不是陆廉贞他爸是局长,在市局里口碑不凡,被闹事者给陆雄震几分薄面,陆廉贞早就被开除了。
父母也因着这命数,对他百般严格,他考警校也是顺着父母的意,却偏不肯进刑警大队总是出外勤,而且面临一线的危险,陆廉贞软磨硬泡才调去了狱警支队,成了个打卡上班、其余时间要么打游戏要么溜出去玩的闲职,活成了旁人眼里仗着家世摆烂的典型。
但陆廉贞性子是好的,他打游戏也是在空闲的时候,监狱一旦有事他也是第一个冲上前去的,守着自己应尽的本分,溜出去玩也会带很多好吃的回来犒劳其他狱警朋友,所以很多人也愿意帮他值班。
陆雄震从客厅走出,一身藏蓝警服未换,领口警徽映着北斗图的光,他说话自带威严,对着陆廉贞却只剩无奈:“擎羊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对方没有意见,也很稳重。”
陆雄震离陆廉贞一米远的时候顿了顿脚步:“你性子太散漫了,得找个人管管你,何况擎羊家世单一,与我们家结亲,百无一害,难不成你要在狱警大队待一辈子,差不多了就调回刑警局,我和你妈早跟他提过,他知道我们的意思,愿意入赘陆家,做你的得力帮手,往后替你撑着陆家的天,也替你收着这份的躁气。”
陆母坐在他身边,拉过他的手,语气软下来:“我和你爸,这辈子扑在工作上,就盼着你能稳当,你这散漫玩世的性子收一收,身边是非太多了,少个靠谱的人看着,我们什么时候走了,真不放心你一人呀,白擎羊那孩子,看着清冷,却最是有分寸,他也能护着你的。”
陆廉贞沉默了,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父母的心思,不是小瞧他,是疼他爱他,他自己心高气傲却又没什么争胜心,看似一副乐天派,实则怕苦怕累,摆烂度日不过是想躲着俗世的纷扰,不愿意去争什么。
陆廉贞嘴上嫌麻烦,心里却也动了念头,毕竟那白擎羊的名字,早如雷贯耳,市局里谁不知道法医科的白法医,一副清冷禁欲,许多诡案中最关键的侦破线索都是他提供的,顶得上为生者权,为死者言,何况又生得一副好皮囊,偏又是单身多年,性子刚硬,不近人情,却独独答应了与陆廉贞的见面。
“知道了,去还不行吗?” 陆廉贞摆摆手,关掉游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这白擎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父母这般看重,能让姥爷说上一句自己与他是 “天定缘分”。
另一边,市局法医科的办公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些,混着窗外飘来的槐花香。
白擎羊刚脱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指尖揉着眉心,骨节分明的手上带着常年握解剖刀的薄茧,办公桌上的手机震了震,是陆母发来的茶舍地址,又附言一句 “廉贞那孩子性子不太好,上几次相亲的时候,对方说了几句就被他打了一顿,擎羊,你多担待些我们廉贞。”
他看着消息,眼底的清冷散去几分,带着几分期待,抬眼望向窗外的天,仿佛能看见那片快要出现的北斗图上廉贞与擎羊二星遥遥相对,他也听那些信佛的高僧说过,自己擎羊入命,属阳金,化气为刑,本是刚猛煞星,却因庙旺在命,化煞为权,他想要这份属于自己的权力,只为自己手里所握的偏执。
白擎羊其实从小就认识陆廉贞,那是他才从孤儿院被资助读书的那天,那时的小团子被陆雄震抱着,眉眼弯弯,笑起来没心没肺,像一团跳动的小火苗,晃得他这颗冰冷的心,都多了几分暖意,他想认识他,想靠近他。
后来在陆雄震的资助下,他也都考去了和陆廉贞一样的警校,只是他选了法医,他愿意辅助陆廉贞,为他做任何事。
后来,白擎羊得知陆廉贞调去了狱警大队,没有去他父亲的刑警局,陆廉贞是那样的随性,也是那样的散漫模样,这样肆意的少年,陆廉贞眉眼间的那抹淡然,直至很久都刻在白擎羊的心里,日渐成为心头最珍贵的收藏品。
白擎羊在普照庙中曾问签求佛,佛说:擎羊阳金,廉贞阴火,火炼金,本就是天作之合,廉贞的阴火,能暖化擎羊的冷硬,让这把利刃多了几分温柔,擎羊的阳金,能锤炼廉贞的躁气,让这团火苗烧得更稳,不偏不倚。
陆家父母的意思,白擎羊他怎会不懂?入赘陆家,做陆廉贞的入幕之宾,既是结亲,也是阴阳相济,让这两颗星,真正走到一起。
旁人或许觉得,他这市局的首席大法医,配陆廉贞那个摆烂的狱警,是委屈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颗擎羊星,早已被那小团子的火苗吸引,陆廉贞的散漫,不是没出息,是他独有的烂漫随性,他的摆烂,不是不求上进,是陆廉贞独有的温吞。
这团火,能照进他常年被雨淋湿的阴湿的角落,能暖化他这颗父母早逝常年孤寂的内心,能让他知道,除了冰冷的证据和尸体,这世上还有这般鲜活的温暖。
他抬手看了看表,离六点还有一个小时,起身拿起衣架上的深色休闲西装,褪去白大褂的禁欲,多了几分温润,对着镜子理衣领打领带时,他指尖划过心口,仿佛能感受到那两颗星的共鸣,“陆廉贞,还记得我吗?”他轻声嘀咕了一声,心里欢喜雀跃。
高墙的槐花香愈发浓郁,卷着轻微的柔风吹向那幅北斗图,飘向城南的茶舍。
白擎羊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选的是里侧的座位,背对着走廊,面前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碧螺春,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指尖搭在杯沿,指节分明,正静静看着窗外的老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男人抬眸看来,眼型狭长,瞳色深黑,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亮得惊人,像寒潭映雪,清冷淡漠,一眼望不到底。
陆廉贞脚步微顿,比他想象中……好看得过分。
“抱歉,来晚了,”陆廉贞拉开椅子坐下,语气装得自然得体,没有任何局促,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距离。
“无妨,”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清冽,好听却不带温度,“我也刚到不久。”
他抬手,示意服务员添茶,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陆廉贞在心里大致判,白擎羊到底是怎样的人,是如父亲说的那般吗。
“陆廉贞,”他主动自报姓名,简单又直接。
“白擎羊,”男人应声,指尖轻扣杯沿,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我是法医。”
“狱警,”他简短回应。
白擎羊抬眸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没有探究和审视,只是淡淡一扫,却仿佛已经把他整个人看明白了。
“陆叔叔提过你,”白擎羊先开口,语气平淡,“说你性子急,人散漫。”
陆廉贞尴尬咳嗽了一声,这老陆把什么都捅出去,他面子往哪里搁呀。
白擎羊看着陆廉贞的样子,眼底淡笑,接着很直白的说“其实,这样的人,我觉得相处起来挺有意思的。”
陆廉贞看着白擎羊这快把他看光的眼神,岔开话题说着,故意装得语气随意:“白法医平时很忙吗?”
“还好,”白擎羊垂眸看着杯中清透的茶水,“一切按部就班。”
“常年接触尸体,不会不适?”陆廉贞随口一问。
白擎羊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习惯了。”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却带着一种穿透性,“尸体不会说谎,只看你能否听懂它的语言。”
陆廉贞心头微怔。
这话不像寻常回答,冷静又通透,又带着一丝旁人没有的笃定。
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看上去更有意思。
“陆警官在监狱,压力也不小,”白擎羊反问。
“混口饭吃,”陆廉贞轻描淡写,习惯性藏起锋芒,“安稳就行。”
白擎羊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洞悉的光。
安稳?陆廉贞眼底的沉定和坚毅的气场,不经意间流露的观察力,绝不是只求安稳的人。
“日子安稳,是好事,”白擎羊不拆穿,不深究,“很多人求不来。”
陆廉贞抬眸,与他对视一眼,只一瞬,便移开,却有一种微妙的氛围,和白擎羊相处起来,意外地舒服。
陆廉贞原本抵触的情绪,不知不觉淡了许多,又静了片刻,白擎羊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今天这一趟,辛苦你跑过来。”
言下之意:相亲到此为止,彼此交代,互不耽误。
陆廉贞听懂了,也坦然:“应该的。”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不带任何负担,“那现在我们算朋友吗?”
白擎羊眸色微深,轻轻颔首:“算,”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像是把某根无形的线,轻轻系住了。
成年人的体面,点到即止。
茶喝到微凉,陆廉贞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嗯,”白擎羊也跟着起身,没有多余寒暄。
陆廉贞推门离开,竹帘落下,茶香被风卷走一丝。
茶舍内,白擎羊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街口的背影,眸色沉静,久久未动。
指尖,还残留着茶杯微凉的触感,他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只有自己听见:“陆廉贞……你果然忘记我了。”
而门外,陆廉贞走在老街树荫下,脚步不急不缓,脑海里,莫名闪过刚才那双清冷沉静的眼,觉得有点熟悉,他轻轻挑眉,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白擎羊,这人,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