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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重逢原是同路人 一瞬权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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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权衡,她已打定主意:
出手,但要做得像无意。
眼看那白色粉末即将落入碟中,纪雾浓脚下一绊,顺势朝着那内侍的方向扑了过去。
她刻意压低了重心,肩头重重撞在那人后腰上。
“哎哟!”
内侍猝不及防,手腕一歪,指尖的粉末尽数撒在了案几的锦缎桌布上,留下一小片细密的白痕。
他踉跄着撞在桌腿上,手里的空瓷勺“铛啷”掉在地上,回头怒视:
“你这婢子瞎了眼啊?”
纪雾浓顺势跪倒在地,手里的铜壶“哐当”摔在地上,汤水溅湿了桌布边缘,也溅到了桂花糕的瓷碟外侧。
她垂着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
“奴婢该死!一时脚滑,冲撞了公公,还望公公恕罪!”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硬生生打断了殿中谈话。
折雁归正与官家说着西北西陲的防务,闻言动作一顿,侧身回头。
他并未立刻开口,先是目光扫过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的内侍,落在桌布上那片突兀的白色粉末时,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跪倒在地的纪雾浓身上。
他身形挺拔如松,黑眸深邃如寒潭,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
唇角原本噙着的浅淡笑意早已敛去,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弧度,指尖在袖袍下无声地叩了叩玉带,动作极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与此同时,主位上的官家也被这动静惊扰,眉头微蹙,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扫过骚动的方向,目光在折雁归紧绷的侧脸和地上狼狈的宫女之间稍作停留,随即恢复了淡然,只是语气中带了几分不耐:
“何事喧哗?”
周遭的丝竹声、谈笑声仿佛被隔绝在外,纪雾浓只觉两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背上,烫得她脊背发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内侍跪倒在地,抢先一步涕泗横流地哭诉:
“陛下明察!是这宫女冲撞奴婢,致使奴婢失手,将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打翻在地!”
官家闻言,目光落在那碟沾了水渍的桂花糕上,又看向纪雾浓。
见她原是折贵妃身边的小宫女,因而语气带着几分宽容:
“不过是个意外。折贵妃现是有着双身子的人,你本就该小心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折雁归,又落回纪雾浓身上,语气稍重了几分:
“纪雾浓,你身为宫婢,当知分寸。往后行事,不可再这般冒失。”
纪雾浓心头一松,连忙叩首:
“谢陛下隆恩!奴婢谨记陛下教诲!”
官家见状也不欲多扰宫宴雅兴,淡淡颔首便起身:
“朕暂去更衣,你们继续。”
说罢便在内侍簇拥下离了席,正殿内一时松快了几分。
周遭宾客各自转回头闲谈,无人再留意这边角落。
趁这间隙,纪雾浓垂首叩拜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不敢抬头,只借着发丝遮掩,眼睫极轻地往桌案上那片白粉一掠,再飞快、极隐晦地朝折雁归递去一记警醒的目光。
那眼神轻得像风,快得像影,只轻轻一飘便收回,只够他一人看见。
而一旁的折雁归,将这细微至极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看着纪雾浓,眸色深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方才她撞得时机太巧,落点太准,分明是冲着那内侍去的。
让他心头微动的是,这张脸他并非初见。
前两年他在京中小住,几次入长乐宫探望姐姐时,便见过这个安安静静立在角落的小宫女。
那时只当是寻常温顺宫人,此刻回想,她往日里垂眸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总往他这边落。
加上方才这记隐晦又急切的示警。
难道……
最终,折雁归也并未追究,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内侍,内侍吓得浑身发抖,连忙低下头。
……
夜渐深,宫宴的喧嚣依旧,正殿里的笑语声隔着层层宫墙传来,与偏殿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纪雾浓趁着掌事宫女不备,悄悄溜回自己的住处,换上早已备好的粗布衣物,将长发紧紧束起,又往脸上抹了些灰,扮作杂役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混在运送宴席残渣的杂役队伍中,朝着新郑门缓缓移动。
一路有惊无险,竟真的让她混出了宫门。
城外通津门码头边。
夜幕沉沉,圆月如盘,一艘江南商船正准备启航,船帆鼓鼓,只待最后几名乘客登船。
纪雾浓心中大喜,快步朝着商船跑去。
只要能顺利回乡,她便能先将爹爹与弟妹安稳护下。
等家人无恙,她再回来筹谋。
可就在她即将登上船板的那一刻,几道黑衣人影突然从暗处闪出,动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纪雾浓下意识挣扎,右臂瞬间被人狠狠扣死,动弹不得。
她情急之下张口惊呼,想让船上之人有所察觉;
几乎在同时,左手飞快探入衣摆,狠狠扯下一小片里衣布角,趁乱甩落进旁边草丛。
那里衣是长乐宫近身宫女专用的宫制细绢,料子细柔光润,与寻常粗使宫女所穿的粗麻粗绢截然不同,单看布料便知身份贵重。
这一小片布,便是她留给世间唯一的记号。
不过转瞬,她便被彻底控制,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一块黑布猛地蒙住了她的双眼,紧接着,她被粗暴地塞进了一辆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离京城的喧嚣越来越远。
她缩在车厢角落,身子微微发抖,一副惊惧无助模样。
心底却极速盘算:
不太像李谨的人,出手太利落,更像……军中私卫。
纪雾浓脑子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她被人拽下车,眼上布条被摘下的那一刻,熹微的晨光带着几分凉意漫过来,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
待视线渐渐清晰,她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建在城郊高坡上的别院之中。
眼前的厅堂陈设简约,却处处透着威严,墙上挂着一幅西北边境的舆图,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处关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兵戈之气,那是属于边关的独特气息。
就在这时,一道皂色身影从内室缓步走出。
来人正是折雁归。
他换了一身皂色锦袍,腰间佩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刀,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地盯着纪雾浓,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
他缓步走近,脚步沉稳,停在离纪雾浓数步之遥的地方。
微微颔首,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审视。
“纪姑娘撞翻了本侯的糕点,就想这么走了?”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像是在与一位旧识闲谈,可那语气里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微微俯身,黑眸深邃如寒潭,目光锐利地锁在纪雾浓脸上,一字一顿地吐出属于她的身份与结局:
“折贵妃殿前宫女纪雾浓,因奴婢告主、讦主谋私,与贵妃一同赐死。”
纪雾浓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折雁归,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他也是重生之人?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折雁归看着她惊骇欲裂的模样,薄唇勾起一抹凉峭的弧度,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倒是会选时候。”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沉沉地扫过她:
“这个时候,你不管你恩人的死活,却提前个把月回家给你爹奔丧吗?”
纪雾浓浑身一震,像是被这一句话狠狠戳中了痛处,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她没想到他竟连自己的计划都知晓。
折雁归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却又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冷意:
“还不肯说吗?我们都是一样的,从那场腥风血雨里爬回来的亡魂。”
他收回目光,语气陡然变得平静,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留下来,帮我阻止这场针对折贵妃的阴谋,揪出幕后谋划者。我会请最好的大夫,去给你爹治病,保他性命无忧;同时,我会派人妥善照顾你的弟妹,让他们衣食无忧,绝无性命之忧。”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直落在纪雾浓的脸上:
“第二,你若执意要走,我便将你送回宫中,任由李谨那帮人处置。你该记得,上辈子你在皇城司狱里,是怎么被断水断粮、严刑逼供的。”
纪雾浓浑身一颤,上辈子皇城司狱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那些被饿到眼冒金星、渴到喉咙冒烟的日子,那些刑讯逼供前的折磨,比烙铁烫肉更让人绝望。
她下意识攥紧袖角,指尖泛白,心底翻江倒海。
她不是不想复仇,不是不想护住贵妃,只是她不敢拿全家人的命去赌。
留在折雁归身边,便是卷入权力漩涡,一旦事败,爹爹与弟、妹都会万劫不复。
爹爹的病经不起折腾,弟、妹尚幼,绝不能因她的一时意气,这一世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见她迟迟不肯应声,折雁归失望地摇了摇头,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也褪去,语气里带着冷硬与一声叹息:
“看来你是需要好好回想一下,才肯认清现实。”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对门外吩咐:
“把她带下去,好好看管着。复刻一遍皇城司的规矩,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我们再好好谈谈。”
侍卫应声上前,不顾纪雾浓的挣扎,强行将她拖拽出去,关在了别院深处一间阴冷的厢房里。
厢房里阴冷潮湿,墙角结着薄霜。
纪雾浓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便体会到了折雁归的用意。
他要让她在饥饿与干渴中,彻底放下犹豫。
她蜷缩在墙角,气息微弱,模样憔悴不堪,看着随时会垮掉。
可一双眼始终亮着,即便饥寒交迫,也没半分求饶之意,只在心底一遍遍复盘:
折雁归也是重生的,他比谁都狠,也比谁都清楚她的软肋。
她想先安顿家人,再徐徐图之,可他偏要逼她立刻入局,偏要将她绑在最危险的地方。
逃,是死;抗,是全家死。
她没得选,只能先应下,再谋后路。
……
两日后,房门被推开,折雁归负手立在门口,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却驱不散他眼底的冷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蜷缩在墙角、形容枯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缓缓开口:
“纪姑娘,可想清楚了?”
纪雾浓浑身颤抖,像是被逼到了绝境。
她缓缓抬眼,面色苍白,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咬得极稳:
“我答应你。”
放在身前的手缓缓松开,指节泛白。
眼底再无挣扎,只剩一片沉冷决绝。
今日他逼她入局,来日,她必亲手握住自己的命。
她会护住家人,会阻止悲剧,却不会永远做他手中的棋子。
……
一场强制的联盟,就此形成。
桂香依旧在空气中弥漫,可这香氛之中,却早已暗藏了无数的杀机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