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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血纸沉冤长乐梦 皇城司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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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司狱的石壁渗着刺骨的寒气,混着血腥与霉味,钻进纪雾浓的每一个毛孔。
她瘫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恍惚间,耳边又响起了几年前离家那日的声音。
爹爹伏在门框上咳得撕心裂肺,年幼的弟妹扒着门槛哭着喊“姐姐”,哭声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身上的宫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血渍、汗渍与伤口渗出的脓液交织在一起,干涸后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稍一呼吸就牵扯着溃烂的皮肉,疼得她浑身发抖。
“说!”
冰冷的靴尖踹在她的腰侧,力道之大让她喉头一甜,一口血沫喷在地上。
入内内侍省都知李谨站在她面前,宦官特有的阴柔嗓音裹着寒意:
“折令瑶有没有与人私通?诞下的,是不是妖孽?”
纪雾浓艰难地抬起头,浮肿的眼皮努力撑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中,隐约能看清李谨身后站着的三个身影……
这三个人,还有眼前的李谨,偷走了娘娘的孩子,换来了一只狸猫。
她的嘴唇□□涸的血痂粘在一起,微微一动便撕裂出细小的血口,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气音,含糊不清却字字泣血:
“不是……妖孽……是你们……换走了……孩子……”
“冥顽不灵。”
李谨冷笑一声,身后的狱卒立刻上前,粗暴地拽起纪雾浓布满鲜血的右手。
她攥得太紧,帕子被指节硌出深深的印子,直到被强行掰开,才终于松脱,轻飘飘地落在血污里。
李谨拿起一张早已写好字的白纸,铺在石桌上,然后硬生生将她的手掌按了上去。
灼热的疼痛从掌心传来,纪雾浓的意识在剧痛中清醒了几分。
她费力地抬眼,顺着血渍模糊的视线望去,白纸上的墨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奴婢纪雾浓亲眼看见折贵妃诞下一狸猫”。
“不……”
她想嘶吼,想挣脱,可浑身的力气早已被酷刑耗尽。
无尽的悲愤与绝望涌上心头,她猛地张开嘴,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那张白纸,墨字与血渍交融,变成一片狰狞的红。
弥留之际,她的手还在徒劳地往地面摸索,想要抓住那朵染血的莲花帕子,耳边是弟妹的哭声和爹爹咳血的声响,越来越清晰……
她似乎看见昔日小院门庭冷落,爹爹久病无医,含恨而终,临终仍睁着眼盼她归去。
她看见年幼弟妹流落市井,三餐不继,柔弱妹妹被人牙子掳走,推入泥沼,一生尽毁。
小小弟弟被强抓做役,挨打受冻,苟延残喘,连一句阿姐都再无人应。
家破人亡,无一善终。
她忽然懂了。
这悲剧从不是强权二字便可轻轻揭过。
若她当初敢站出来,敢发声,敢拼死一谏;
若她不那么怯懦退缩,不那么贪生怕死,不那么一味认命顺从;
若她哪怕有半分狠绝,半分果决,半分不甘认命的硬气,贵妃不会冤死,家人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是她的怯懦,亲手葬送了所有想护之人。
是她的软弱,把至亲推入了万劫不复。
滔天恨意灼穿魂魄。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做任人宰割的温顺傀儡……
……
“唔……”
纪雾浓从剧痛中猛地睁开眼睛,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手,指尖光滑,没有一丝伤口。
再摸向脸颊,圆润饱满,没有浮肿,也没有疼痛。
她张开嘴伸手摸了摸,牙齿完好无损,口腔里没有血腥味,只有一丝淡淡的兰草香。
这是……怎么回事?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四柱床上,床幔是绣着缠枝莲纹的云锦,色泽鲜亮。
窗外阳光明媚,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照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混合着檀香,是娘娘最喜欢的味道。
纪雾浓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宫墙高挺,朱红的宫柱矗立,庭院里金桂缀满枝头,几瓣碎金似的花片随风飘坠,不远处的池塘清亮见底,锦鲤披着艳色鳞光在水中悠闲地游弋。
这里不是皇城司狱,这里是长乐宫,是娘娘居住的长乐宫!
她掀开被子,赤足跑下床,冲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肌肤莹白似浙西春水浸过的温玉,透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柔润光泽,面容清秀,一双柳叶眼细长婉约,眼尾微微弯翘,眼波流转时自带几分娴静韵致,眉眼间还存着几分稚气……
分明是她未受磋磨时的模样!
纪雾浓的手抚上镜中的脸颊,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不是梦,她真的重生了,回到了死前。
正想着,门外传来宫女的声音:
“雾浓姐姐,贵妃娘娘醒了,让你过去伺候。”
纪雾浓定了定神,擦干眼泪,穿上鞋子,再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长乐宫依旧是那般富丽堂皇,宫人各司其职,脸上都带着喜气。
贵妃圣宠不倦,腹中胎儿八个月大,腹部高高隆起,行动已然有些不便,因皇后无子,仅有一位公主,所以都要让她三分,宫里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纪雾浓走到正殿,只见折令瑶正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的腹部隆起得如同倒扣的小瓮,右手正轻轻摩挲着,脸上带着孕后的温婉光泽,眼神清澈,还没有被后来的阴谋与绝望浸染。
“娘娘。”
纪雾浓走上前,恭敬地行礼。
折令瑶抬起头,看到她,眼中露出温柔的笑意:
“雾浓,快过来。”
纪雾浓走到她身边,看着贵妃圆鼓鼓的肚子,又看着她眼中的信任与依赖,眼底只一瞬便压尽悲涩,面上依旧温顺恭谨,心底却已暗自筹定:
等她回去安顿好家人,自有一天会回来,中秋宴是出逃良机。
这一世,她要看着李谨那群豺狼,一步步走向死路。
她得先活下来,再慢慢清算。
暗暗对贵妃道了声抱歉,纪雾浓垂首怯声,似随口提醒:
“娘娘怀龙嗣金贵,奴婢胆小怕事,总觉得外头人心难测。往后吃食汤药,劳宫人多验一道才安心;临盆时也多留几个可靠人手,奴婢……也能更踏实些。”
折令瑶正捻着葡萄放入口中,闻言回眸看她。
眼中虽带着几分笑意,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那眼神轻描淡写,却莫名透着点说不清的审视,像是在琢磨她这话的来头。
“你这丫头,倒是比本宫还紧张。不过是些寻常吃食,哪有那般多的算计?”
纪雾浓被她看得微垂着头,肩头微塌,一副怯生生不敢对视的模样,只柔着声细气回话:
“奴婢只是思虑过多,求娘娘千万多当心些,吃食汤药多验一道,临盆时也多留可靠人手,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话音刚落,便见折令瑶放下了手中的葡萄,拿起帕子轻轻擦拭唇角,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梢微挑,看她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那目光瞧着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沉敛与威仪,可落在纪雾浓身上,却无半分疏离与猜忌,反倒藏着几分了然的笃定与纵容。
“好,本宫都听你的。你这忠心,本宫记着。”
纪雾浓心中稍稍安定,却又涌起另一层纠结。
踏出殿外时,她抬眼望向窗外,那片澄澈的天空下,是深不可测的皇宫。
李谨的狼子野心,她上辈子早已领教过,若是能将此事告知官家,是不是就能护住贵妃,护住自己?
她垂眸敛神,面上一派平常的小心谨慎,心底却瞬时已算清利害:
空口无凭,只怕会引火烧身。不如先按兵不动,伺机出逃,再图后计。
……
中秋宫宴这日,皇宫之中张灯结彩,处处皆是喜庆之色。
琉璃盏中燃着明烛,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们身着彩衣,在大殿中央翩跹起舞,引得席间众人阵阵喝彩。
镇北侯折雁归,是今日宴会上最受瞩目的人物。
他刚从西北边境赶来,一身皂色劲装尚未换下,眉宇间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凌厉。
折雁归面容承袭了父亲党项折氏遗传来的利落骨相,眉骨利落上挑,鼻梁是带着西北硬朗感的英挺弧度,一双眸子似淬了贺兰山上的寒星,锐利逼人;
眼底却又藏着母亲从江南水土养出的温润,肤色较之寻常戍边武将更为清隽,兼之身形挺拔如松,站在席间,自成一道冷峻挺拔的风景。
他是折令瑶的亲弟,手握重兵,是大宋朝的定海神针。
官家见了他,亦是十分欣喜,连连招手:
“雁归,快过来,朕许久未曾见你了。”
折雁归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臣,参见陛下。”
官家笑着让他免礼,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感慨:
“当年你姐姐进宫的时候,你不过才十四岁,如今都已经五年过去,你倒是长愈发挺拔英俊,没了从前那混小子的模样了。”
听到姐姐二字,折雁归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肩头微微一僵,方才还平和的眉目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快得像殿角琉璃灯里迸裂转瞬即逝的灯花。
他垂首低眉,唇角抿成一道浅直的线,须臾便敛去了所有情绪,抬眸时已是惯常的恭谨模样,朗声道:
“陛下谬赞,臣不过是沾了陛下与姐姐的光。”
官家闻言笑意更温,话锋一转提及折令瑶:
“你姐姐如今身怀六甲已八月有余,正是静养安胎的关键时候,今夜宫宴喧闹,朕便没让她出来受扰。待日后她身子安稳些,朕便允你们姐弟私下团聚片刻。你也不必急着回去,就在东京多待些时日,也好陪陪你姐姐。”
折雁归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那点情绪转瞬便被他压在沉稳的神色之下。
他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再度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声音平稳无波,只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
“谢陛下隆恩。臣代姐姐谢陛下体恤,能得陛下顾念,是臣姐弟的福气。”
君臣叙话间,殿内丝竹声悠扬,满座宾客皆沉醉在这中秋夜宴的欢愉里。
无人留意到,席间角落处,一个身着内侍服饰的人趁着众人目光都聚焦在舞姬身上的空档,猫着腰凑近折雁归的案几。
那人动作极快,指尖夹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白色粉末,趁着换碟的间隙,正欲飞快撒进新端上来的那一碟桂花糕里。
这一幕,恰好落入混在宫人队伍里的纪雾浓眼中。
她本是借着伺候宴席的由头,在殿内四处走动,粗布衣物早已备好,杂役出宫的路线摸得一清二楚,只待时机一到便抽身离去。
可此刻瞧见那内侍的动作,她心头一凛,面上却只显小心怯态,脚步微顿便稳住。
管,影响出逃路;不管,贵妃失倚,后亦难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