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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毒箭破夜起风波 西跨院的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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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的秋意比别处更浓些,院角那棵老槐树落了满地枯叶,被晨露打湿后贴在青灰色的砖地上,望去一片萧索。
纪雾浓临窗而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的衣裳。
杂役服的粗麻布料子硬挺磨人,领口袖口沾着些尘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的目光落在妆台上那面黄铜镜上,镜中人影狼狈又仓皇,哪还有半分往日的灵秀模样。
她曾无数次畅想过出宫后的日子。
褪去那身细绸素绫裁制的宫装,换上寻常妇人的布裙,寻一户老实本分的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稳度过余生。
可如今,这一点点微薄的念想,也被现实碾得粉碎。
门轴转动的声响打破了沉寂,她猛地回头,见折雁归推门而入。
他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皂色锦袍衬得他眉眼愈发冷硬,却在抬眼的刹那,目光微微一顿。
他常年镇守西北,见惯了风沙里长大的爽朗女子,眉眼间多是英气与开阔。
此刻骤然对上她的目光,那股子冷硬的锐利里,竟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虽穿着粗陋的杂役服,身形纤细得像株被风吹折的柳,眉眼间却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温润,肤色是那种未经风沙侵蚀的白皙,哪怕狼狈,也透着股易碎的柔婉。
他身后跟着两名婢女,垂首敛目,双手捧着一套绢裙。
料子是浅绿的,绣着细碎的兰草纹,虽算不上华贵,却比她身上的杂役服精致了不知多少倍。
折雁归缓步走近,脚步沉稳,停在离她数步之遥的地方。
折雁归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语气虽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宫里是龙潭虎穴,李谨视你为眼中钉。留你在宫外,是死;留你在我身边,是活。”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缓缓道:
“做本侯的妾,对外只称是本侯江南来的表妹。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他心底淡淡掠过一丝笃定,面上却半点不露。
中秋宴上她冒险相救,长乐宫里数次偷瞄于他,这丫头藏得再深,那点心思他岂会看不出。
如今他肯给她一个名分,护她周全,她心里该是庆幸且甘愿的,断不会真的抗拒。
他这不是强迫,是顺了她藏在怯懦下的心意。
他身后的婢女上前一步,将那套浅绿绢裙递到她面前,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夫人,侯爷的吩咐,还请夫人遵行。”
妾。
这一个字,像重锤砸在纪雾浓心上,让她瞬间气血翻涌。
她垂着头,指尖攥紧衣料,一副受辱隐忍、泫然欲泣的怯懦模样。
可垂在袖中的指节绷得发白,心内一片冷定。
再抬眼时,眸底无波无澜,只轻声应下,声音柔细却稳:
“妾身知道了。”
折雁归只当她是羞怯欣喜,心底愈发笃定。
两名婢女上前,动作恭敬却带着几分拘谨。
折雁归自觉转过身,背对着她,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却有些心不在焉。
西北的风烈,女子多身形利落,哪怕梳妆打扮,也带着股坦荡的英气。
可方才瞥见她的侧脸,睫毛纤长,鼻子小巧,连抿唇时的弧度都透着股江南水乡的软,与他熟悉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的父亲是党项部的男子,母亲虽是汉人,但他与姐姐自小在西北长大,骨子里带着两种血脉交融的特质。
姐姐纵然待人温和,眉眼间也自有一番开阔明朗,眉峰藏着党项儿女的英挺,性子温柔却利落,纵是温婉浅笑时,眼底也会掠过一丝草原儿女的桀骜,绝非这般软的模样。
眼前的女子,却像一汪江南的泉水,温润得能融进秋光里,连那份窘迫的狼狈,都透着股易碎的软嫩,竟隐隐有几分他儿时记忆中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他母亲亦是江南女子,当年远嫁西北,眉眼间便带着这般洗不掉的柔婉,与西北的风沙、党项的豪迈格格不入。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轻响,粗硬的杂役服被褪去,接着是绢裙顺滑的触感贴合肌肤的细微声响。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耳廓竟莫名有些发热,连忙收回目光,沉声道:
“你……换好便吱声。”
“……换好了。”
纪雾浓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自在的沙哑。
折雁归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浅绿色的绢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细碎的兰草纹缠在衣摆,恰如江南水边的柔荑。
她身形纤细,肩背挺得笔直,却因这妾室的服饰,添了几分不自知的卑微,像株被移栽到旱地的柳,拼尽全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目光映在她身上,他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原本想说的告诫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略带生冷的叮嘱:
“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我的人。从今日起,你不属于宫里,只属于镇北侯府,只属于我。”
她垂首屈膝称“是”,姿态温顺恭谨,看上去柔顺可欺,心底却冷冷清明:
这从不是屈服,只是权宜之计。
她暂且栖身,是为了日后握牢自己的命。
这是她能摆脱逃亡身份、留在他身边的唯一方式,说不定真能阻止上辈子的悲剧重演、护住贵妃与那未出世的孩子。
窗外的老槐树又落下几片叶子,秋风卷起枯叶,在院中打了个旋后,又回到原处。
……
入夜后,秋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风卷着汴河岸边的芦絮,裹着院角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叶片打着旋儿拍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这座建在东京城郊高坡上的别院,被雨雾裹得有些朦胧,坡下便是蜿蜒的汴河,雨珠砸在河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与远处城郭的灯火遥遥相映。
纪雾浓刚拆了发髻,乌发如瀑般垂落在肩头,正坐在妆台前用木梳缓缓梳理,门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穿透了风声雨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她的房门外。
她心头一跳,白日里那句“做本侯的妾”骤然撞进脑海,指尖梳理发丝的动作猛地顿住。
这个时辰,他来做什么?
她刚起身想整理衣襟,房门已被推开,折雁归一身墨色锦袍立在门口,衣袍下摆还沾着汴河湿地的湿寒气,眉眼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愈发沉沉。
纪雾浓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右手一松,木梳摔在地上发出轻响,她攥紧了衣角,指尖泛着白,脊背却绷得笔直。
他是来……要她侍寝的吗?
虽已接受了妾室的身份,可面对这个气场凌厉、手握她生死的男人,她还是忍不住紧张,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江南女子的羞怯刻在骨子里,哪怕此刻处境窘迫,也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拘谨。
她垂着眼帘,不敢看他,只觉得周身的空气都因他的到来而变得凝滞。
折雁归踱至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动作慢条斯理,语气却冷冽如冰:
“上辈子姐姐死得不明不白,我也兵败身死。这一世,我不想重蹈覆辙。”
他抬眸,目光如炬,直视纪雾浓:
“你是唯一的知情人。若你不说实话,我们都会死。现在,告诉我,李谨的阴谋,你知道多少?”
纪雾浓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攥着衣角的手指缓缓松开,心头的慌乱如潮水般退去,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梳,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气息渐渐平复下来:
“妾身原打算今夜整理清楚上辈子的记忆,明日再同侯爷细说的。”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清明一片,没了方才的局促,只剩松了一口气的淡然:
“既然侯爷今夜急着知晓,那便现在说吧。”
纪雾浓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入内内侍省都知李谨,他就是背后的操盘手。他命心腹在内侍省偏院养了一只狸猫,每日喂以生肉,就是为了激其野性,等娘娘临盆那日,便用这狸猫污蔑娘娘诞下妖物。”
她顿了顿,喉间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快得让人抓不住,继续道:
“侯爷,你上辈子清君侧兵败,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天灾,而是人祸!御药局有个主事被他收买,那慢性毒药便是他调配的,也是他……那人身上总带着一股苦杏仁的味道,想来是调制毒药时沾染的。”
折雁归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分明的手指绷得死紧,眼底瞬间漫上凛冽的寒意,如同西北冬日的风雪,冻得人发慌。
“我所知的,还有朝堂上的三个人……”
纪雾浓抬眸,正要细数姓名与分工,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破空声。
折雁归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话音中断的瞬间,他侧身欺近,一把攥住纪雾浓的手腕将她往身后拽。
寒光劈开烛火,一支黑沉沉的短箭“笃”地钉在她方才倚靠的妆台木棱上,箭尖凝着一点暗黑色的膏状物,在烛火下泛着晦涩的光,看着黏腻又渗人。
院外立刻响起刀剑相击的脆响,暗哨与刺客已缠斗在一起,雨声风声混杂着兵刃碰撞声,打破了雨夜的静谧。
纪雾浓被他攥得手腕生疼,后背紧紧贴在他坚硬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还有衣衫上浸来的湿寒。
她吓得浑身发僵,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凝满了惊魂未定的水汽,连呼吸都忘了。
不过片刻,院外的打斗声便停了。
暗哨推门而入,单膝跪地禀报:
“侯爷,刺客已斩杀。他们临死前咬碎了齿间藏的毒囊,当场毙命,没留半句口供。属下仔细搜查过,他身上没有任何信物,连衣物都是寻常布料,找不出半点来路。”
折雁归目光沉沉地扫过地上刺客的尸体,眉头骤然拧起。
他缓步走到妆台前,指尖落在那支短箭上,指腹轻轻擦过箭尖的黑膏,指尖瞬间沾了些黏腻的触感,鼻尖萦绕起一股极淡的辛辣气。
他眉峰微蹙。
乌头这东西,原是山野间常见的毒草,虽多生于边陲,可京郊也有生长,寻常药铺便能寻得,只是研磨熬膏的手法极为隐秘,不是寻常歹人能做得这般地道的。
上辈子他回京后,只中了李谨的慢性毒药,从未遭遇过这般明目张胆的暗杀。
李谨行事向来阴鸷,惯用慢性毒药、构陷栽赃的伎俩,何时变得这般急不可耐,竟敢派死士夜闯镇北侯的别院?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让他周身的寒气又重了几分。
他霍然转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落在纪雾浓惨白的脸上,喉间却忽然溢出一声低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裹着刺骨的寒意,语气沉冷,怀疑毫不掩饰:
“上辈子,本侯回京后从未遇过刺杀。为何这辈子,偏偏在你被带回别院之后,就有人找上门来?”
她身子微颤,抬眸时眼底含着水光,一副被冤屈得慌乱无措的模样:
“妾身……妾身不知道。”
“不知道?”
短箭入木的声响犹在耳畔,折雁归却已迅速平复了呼吸。
他反手扣住纪雾浓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极稳,眼神如寒潭,审视着她:
“这别院的位置,除了我,只有心腹知晓。你是怎么暴露的?是你故意泄露,还是你早已被他盯上?”
他语气平静,微勾的唇角却透出一股逼人的寒意:
“纪雾浓,我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
纪雾浓被他捏得生疼,眼眶瞬间泛红,却倔强地瞪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
“我没有!”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垂着头,长睫轻轻颤动,掩去眸底一丝极淡极静的沉光:
“我若真想告密,何必在宫宴上提醒你那桂花糕有毒?我若真想活命,大可之前直接找到李谨,顺着他的意做那伪证,何苦跟着你,在这别院里担惊受怕?”
有些事,不必说,也不能认。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折雁归翻涌的怒意上。
他怔了怔,心底微动,那份隐秘的笃定又沉了一分。
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即他眉头皱得更紧,疑心稍减,却依旧带着审视。
她垂着眼,声线依旧柔细,却语速稳而快,条理分明,字字切中要害:
“侯爷,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我告密……是我逃宫的消息,已经被李谨察觉了?”
而后,她轻轻抬眸,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娘娘身边,向来是我贴身伺候。李谨常伴官家身侧,随他去长乐宫,他定会发现我不在娘娘身边……”
他沉默了半晌,目光沉沉地审视着她,指节缓缓松开。
她的话逻辑通顺,且无法辩驳。
但他心中的猜忌并未完全消除,只是暂时压下了杀意。
他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依旧冷硬,不容置疑:
“暂且记下。若有半句谎言,或者再遇此类险情,你知道后果。”
她安静垂首在侧,身子微颤,肩头轻抖,像极了惊魂未定的模样。
可垂落的眼睫下,眼底却是一片冷静的了然,将他此刻的神色、判断与分寸,尽数收尽。
折雁归转头看向窗外的雨夜,雨丝如织,模糊了远处的城郭灯火。
回头看向纪雾浓时,却见她也恰好抬头,眼眶泛红地看着他。
他心头微动,压下心中戾气,只是语气依旧冷硬:
“继续说。那三个文官,还有……所有的这些事,一字一句,都给我说清楚。”
他必须尽快摸清李谨的底牌。
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已经让他意识到,只因他们二人重生后的举动偏离了上辈子的轨迹,这盘棋才变得愈发凶险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