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除夕将至 男大好啊, ...

  •   车开进医院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应知已经烧得迷糊了。

      他整个人靠在傅明庭身上,滚烫的额头贴着对方微凉的脖颈。

      医护人员提前等在了VIP通道口,看见傅明庭半搂半抱地把人带进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职业素养让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快步迎上去,帮着把人扶进了急诊室。

      治疗过程比应知预想的要难受得多。

      最后回到病房挂点滴时,他额前的碎发早就被冷汗浸湿,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眼角也挂着生理性的泪水,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护士调好滴速,交代几句就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应知侧过头,视线落在傅明庭身上。

      傅明庭站在床边,正在低头看手机。

      他的衬衫袖口向上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衬衫的前襟皱得不成样子,肩膀和腰侧的位置尤其严重,布料被揉搓出深深浅浅的折痕。

      应知的目光定在那片褶皱上,没打针的手在被子下面抓着被单,耳根慢慢地烧了起来。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开口道:“不好意思,晚上又麻烦您了。您先回去吧,我这边没事了。”

      傅明庭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

      应知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布料衬得他的身形格外单薄。烧没有完全退下去,脸色潮红,嘴唇因为脱水有些干裂。

      明明是最该被照顾的那个人,却在小心翼翼地在意他的感受。

      傅明庭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到床边,抬手按下了顶灯的开关。

      病房里暗了下来。

      只有床旁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圈拢在应知的枕头边上,照亮他半边侧脸。

      光线落在他因为发烧而格外亮的眼睛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色玻璃珠。

      傅明庭在床边的沙发上坐下,语气平缓道:“你先睡,我等你挂完点滴再走。”

      应知张了张嘴,想问您晚上要睡在这里吗。
      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只敢小声地说:“您先回去休息吧,等挂完水就太迟了。”

      他接着问道:“您明天还来吗?”

      说完觉得这句话太得寸进尺了,赶紧补充道:“不用来也没关系,我只是随口问一句。我迟些会把医药费付给您的,晚上麻烦您了。”

      傅明庭皱了皱眉,“在我面前不需要喊‘您’。”

      傅明庭继续回答他刚才的问题,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明天也会来。”

      应知的唇角上扬了一瞬,却又慢慢落下。
      “您明天还要工作,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我自己会看着点滴的。”

      傅明庭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刚要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站起身来。

      他简短地撂下一句,“不会妨碍工作。你早点休息,我去接个电话。”

      应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枕头边摸出手机。

      屏幕刺眼的光让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调低亮度,点进微信朋友圈,漫无目的地往下滑。

      满屏都是过年的气息。

      高中同学发了一张和妈妈一起逛年货市场的照片,配文是“我妈□□联挑了二十分钟,我人都麻了”。赖吉星发了一张鞭炮的图片,问有没有人除夕晚上一起去河滩放炮。还有人在讨论今年春晚的节目单,说听说某个当红小生要上,不知道是真是假。

      应知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愣愣地意识到,还有三天就过年了。

      往常这个时候,竹老头会把攒了一年的旧报纸铺在桌子上,让他踩着凳子擦窗户。赖吉星会骑着他那辆掉漆的电动车载他去镇上的集市,两个人蹲在卖鞭炮的摊子前面挑半天,为了几盒“二踢脚”跟老板砍几十块的价。

      赖吉星负责砍价,他负责在旁边站桩,等砍完了再默默地掏钱。

      再往前几年,他还在读初中的时候,竹老头的身体比现在硬朗,每年除夕都会亲自下厨做一桌菜。桌子上的菜其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但竹老头会把最好吃的都夹到他碗里,说“小孩子多吃点,长身体”。

      无论如何过年,但至少,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应知把手机屏幕按灭,转过头,面朝窗户。

      每到夜晚,这座繁华的城市总是灯火通明,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变幻的光斑。街道车水马龙,每一盏车灯都在朝着某个地方赶,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

      但他回不了竹岭镇。

      幸好竹老头今年被赖家接去一起过年,倒是不用担心老头一个人过年。

      至于季家……
      应知想到季家老宅那扇雕花的铁门,想起一家三口的场景。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床头那盏小夜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模糊,孤零零的一团。

      走廊里。

      傅明庭靠在墙壁上,手机贴着耳朵。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傅哥,你怎么又把我拉黑名单了?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全转留言箱了,你是不是把我标记成诈骗号码了?”

      傅明庭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有事说事。”

      年轻人嘿嘿笑了两声,“行行行,我不废话。我就是好奇,你怎么突然对银迹感兴趣了?之前我说要把银迹转给你,你不是一口回绝了吗?说这种声色场所你懒得沾手。”

      傅明庭的语气波澜不兴,“问完了?”

      “问完了。傅哥你要回答了吗。”

      “那群人呢?”

      年轻人知道傅明庭又故意跳过自己不感兴趣的话题了,无语道:“处理干净了。”

      “视频证据和口供都拿到了,该报的警已经报了,律师也找了。你放心,银迹虽然是我名下的产业,但出了这种事我比你还气,不会轻饶他们的。”

      他又补了一句:“傅砚文那边也处理完了。打断了一条腿,被打的时候哭得跟杀猪一样,真没劲。后面让傅岩的人接回去了。”

      傅明庭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头的人声音忽然变得八卦起来,压低了嗓子,“傅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怎么突然对一个大学生这么上心?大半夜的从城东赶到城西,还亲自把人送去医院,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你为谁这么费过心思?”

      傅明庭说:“少管闲事。”

      “我这怎么是管闲事呢?我这是关心兄弟的感情生活!我跟你说,男大好啊,年轻,好用。你知道二十岁左右的男生什么状态吗?又鸟儿比钻石还硬,不管是谈情还是做——”

      “宋章远。”傅明庭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宋章远立刻闭嘴了,但嘴闭上还不到一秒,又贼心不死地开口:“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别用这种语气叫我名字,我害怕。”

      “不过话又说回来,傅哥,那个小男孩……”

      傅明庭面无表情挂断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那头是相对成熟的男声,“我弟又惹事了?”

      傅明庭说:“没有,他这次是在帮我处理事情。”

      宋尧轻笑了一声,直接切入正题,“匠企兴村项目已经立项了。跟你的预期一样,从立项到验收,大概需要两年。文旅审批我顺手帮你办了,材料已经发到你助理的邮箱了。”

      傅明庭语气毫无起伏,平静道:“嗯,约个时间,来鼎晟签城北商业街区商铺产权的转让合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宋尧笑道:“傅明庭,谈恋爱也没有这么谈的。你再这么散财下去,说不定不久之后,你的名字就要从企业家榜挪到慈善家榜了。”

      傅明庭没有接这个话,只是淡淡地说:“你弟刚刚跟我夸了几句大学生。”

      宋尧的笑声戛然而止。

      傅明庭意味深长道:“果然年轻人还是喜欢和年轻人待一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低声骂一句“臭小子”,旋即匆匆说:“我有事先挂了。”

      傅明庭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他站在窗前,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

      他没有烟瘾。
      准确地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烟了。

      最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抽烟?

      大概是受邀去孟家的那天。

      他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俯视着一楼大厅里的觥筹交错。来之前他只打算走个过场,喝杯酒就走。

      但他看到了傅砚文,堵在角落里,对一个人说话。

      那人的背影很瘦,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西装外套,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走下去,听到傅砚文说:“不用我上门,你的好父母就会上赶着把你打包送到我这里。”

      他看着那道孤立无助的背影,想起自己的十八岁,心底的烦躁和反感再次涌现。

      今天晚上也一样。

      他接到助理转接过来的电话时,还在公司里签文件。电话那头说,有一位姓季的先生打电话到他的私人号码上,说应知可能会在银迹出事,问傅总能不能过去一趟。

      他放下笔就出了门。

      等他赶到银迹,推开那间包厢的门,看到应知拿着玻璃片,手臂也在流血,他这些年的修养和克制险些全盘崩溃。

      尼古丁顺着呼吸道缓缓融进肺里,心头紧绷的烦闷、杂乱焦躁一点点被压下去。

      傅明庭缓缓把燃尽的烟掐灭,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推门走进病房。

      应知靠在床上,正仰着头看输液管的滴斗,神情专注。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

      看到是傅明庭,他愣了一下,很快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笑。

      “傅先生,您早点回去休息吧,我真的可以自己看着点滴。”

      傅明庭没有接这句话。

      他走到床边,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把随身带的电脑包放在茶几上,说:“照顾家里的小孩,理所应当的事。”

      应知愣住了。

      傅明庭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应知还想再劝两句,他刚抬起头,就对上傅明庭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不严厉,但他却从中读出了一种“别让我说第二遍”的意思。

      于是应知乖乖地躺下了。

      躺下去的时候,他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他把脸往被子里藏了藏,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双眸弯弯。

      傅明庭低下头,打开了电脑。

      应知一开始还想撑着不睡,觉得对方在忙工作,自己先睡了不太礼貌。

      他睁开眼看傅明庭,看他的侧脸被屏幕光映亮,手指在键盘上打字,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

      慢慢的,药效上来了。

      应知的眼皮越来越重,傅明庭的身影在他的视线里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团暖黄色的光,像是冬天的早晨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的太阳。

      傅明庭听到呼吸变得均匀,才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看了床上的人一眼。

      睡着了之后,应知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神色就褪干净了。

      五官放松下来,嘴唇微微张开。
      输液管顺着他手背上的留置针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光。

      傅明庭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封加急邮件。
      一家工厂出了事故,挤压生产线的温控系统发生故障,部分半成品原料报废,整条流水线被迫停工。工厂管理层不敢擅自做主停机大修,因为没有他的签字,没有人敢承担那么大的责任。

      但停机越久,损失越大。

      年前停工意味着年后开春的地产项目无法按时交付原材料,工期会被整体拖后。

      线上会议已经开了三轮,工厂的工程师团队把能排查的环节都排查了一遍,但硬件故障的根因迟迟找不到。

      傅明庭一目十行读过项目方案,打开了助理的对话框,让对方订一张明天下午去冀东市的机票,并让工厂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前之前给出维修方案、赔付预案、临时外协供货渠道的三个选项。

      他处理好公司事务,管家刚好发来消息。

      管家把老宅年夜饭的安排发给他,一条一条列得清楚,末尾加了一句例行公事的询问“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傅明庭确认无问题后,管家又发了一条消息。

      【老太太让我问您,今年年夜饭要不要添一双筷子。】

      傅明庭看着这条消息,没有马上回复。

      他的目光失去了焦距,想起自己看过的调查资料。

      傅明庭在资料里见过应知在竹岭镇中学的成绩单。年级第一,语数英三门主科从来没有下过一百三十分。

      资料里还有几张照片,是调查的人从竹岭镇的街坊邻居那里拿到的。

      应知帮佝偻老人搬竹子的照片,应知蹲在溪边洗衣服的照片,应知坐在屋檐下给邻居家的小孩补课,眯着眼睛笑的照片。

      那才是应知。

      是景市养不出的应知。

      把人强留在自己身边两年,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自己真的没有私心吗?

      真是疯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傅明庭面上依旧端着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打字道:【再准备一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