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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冰糖葫芦 “先生,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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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家别墅院门虚掩。
绿植很久没人打理,藤蔓缠着罗马柱疯长,喷泉池干了大半,池底积着落叶。
给应知开门的是季少凌,他往旁边让开半步,低声喊了句“哥”。
应知点了下头,走进客厅。
季母看见应知,脸上堆出笑来,“知知回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妈好让厨房准备点你爱吃的。”
应知没坐,“我来拿户口本和行李。”
季母的笑容僵了一瞬,看了季父一眼。
季父语气带着惯常的倨傲,“在傅家住了几天,就急着跟家里撇清关系?”
季母走过来,伸手想拉应知的胳膊,被应知避开了。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收回去。
“你这孩子,”她声音里带上委屈,“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你在傅家过得好,我们也高兴。你要是能在傅先生面前帮家里说几句话——”
应知打断她:“我只想带走我的户口本和行李。”
季父厉声道:“你在乡下长了十几年,回来之后我们待你也不薄。现在季家遇到困难,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急着迁户口。应知,做人不能忘本。”
应知看着他,平铺直叙道:“晚宴上把我领出去挨个介绍给未婚男性女性,我在家里昏迷,醒来发现自己在酒店包厢里。这些就是你们待我的‘不薄’?”
季父脸色一沉:“说话要有凭据!”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季父转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户口本,没有递给应知,拿在手里像拿着一张底牌。
“你这个名字还在季家的户口本上。没有我点头,你想迁也迁不走。”
他看着应知,等着应知服软。
应知没有动。
季父又说:“你从小在竹岭镇长大,那个地方穷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你要是跟季家断了,竹岭镇那些扶持补贴,谁来盖章?谁来引荐?”
应知想起傅先生,嘴角翘了一下,“竹岭镇不需要季家的章。”
季父皱眉。
“竹岭镇被淮台省纳入非遗特色小镇规划。旅游干道会修,基础设施省里拨款。”
季父的手指在户口本封皮上收紧了一下。
不可能。
他明明派人去阻止了。
除非傅家又出手了。
季父想到这两天飞来的债务,怨恨地看向应知。
都怪这个祸害。
他嘲讽道:“你以为这样就能离开季家了吗?我是你的父亲,这是怎么都改变不了的事实。今天你必须留在季家。”
季父话刚说完,厅门便被从外推开,十几个黑衣男人鱼贯而入,呈半包围之势朝应知逼近。
应知身侧的两个保镖立刻上前半步,将他挡在身后。
年纪稍长的那个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道:“应先生,您和小周先走吧。”
应知没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保镖的肩膀,平静地看着沙发上的季父。
“怎么不说话了?”季父把烟叼进嘴里,咔嚓一声按下打火机,火苗在他浑浊的眼底映出两点亮光。
“刚才不是挺硬气的?说要跟我断绝关系,要离开季家?”
他嗤笑一声,“你走一个给我看看。”
黑衣人又逼近了一步。
应知从保镖身后走了出来。
“季庸。”应知停在距离季父三步远的地方,连“父亲”都不叫了,直呼其名,“你非要这样不留情面?”
季父眯起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用力摁灭,神色阴沉,“拿下他。”
领头的黑衣人得了令,大步上前,伸手就去抓应知的肩膀。
保镖瞳孔一缩,抢步上前格挡,两人瞬间交上了手。另一边,小周也和第二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拳风猎猎,茶几被撞得刺啦一声横移出去,杯盏哗啦碎了一地。
剩下的黑衣人绕过混战区域,径直朝应知走来。
应知任由其中一个黑衣人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臂。
骨头被捏得生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偏过头,越过黑衣人的肩膀看向沙发上的人,“你觉得,我会不留后手就走进这个门?”
季父的脸色微微一僵。
“你让陈秘书做的那几笔假账,还有季少凌签的对赌协议,你不会真以为那些东西藏得很好吧?”
季父霍然起身,脸上的从容终于碎裂,露出底下的狰狞来,“季少凌告诉你的?”
一旁的季少凌茫然地看向他们。
应知平静地道:“如果我今天走不出这个门,明天一早,这些东西就会同时送到税务局、银监会,还有你最大的竞争对手那边。”
扣着应知的那个黑衣人下意识松了松手劲,回头去看季父的脸色。
季父站在沙发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翕动了几下,脸色青白交加。
他想从应知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心虚或夸大其词的痕迹,可那张脸太平静了。
他这时才意识到,应知早就不是半年前容易被掌控的应知了。
“大过年的,怎么这么热闹?”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
所有人转头,看见傅明庭不知何时已经推门进来,他目光扫过客厅,被黑衣人抓住的应知、被反拧手臂的保镖、满地碎瓷片,最后落在季父僵住的脸上。
他微微挑眉,语气像在寒暄,“季总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吗?”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人已经动了。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季家客厅便被傅家的保镖占满。那几个黑衣人来不及反应就被反剪双手,膝盖弯被踹中,闷响着跪了一地。
全程没人说话。
傅明庭迈过地上碎掉的茶杯,走到客厅中央,把应知带回自己身边。
季父皮笑肉不笑,“傅先生,这是我们季家的家事,还请您少管闲事。”
傅明庭没理会他,直接开口:“要多少钱?”
应知扯了扯傅明庭的衣角,郁闷地看着他。
傅明庭勾了下他的手,似是无声安抚。
季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傅先生这话说的,季家又不是卖儿子。”
傅明庭笑了笑,“季家还能撑多久?”
季父沉默。
他原本的打算是把应知扣下,教训一顿,送到京市去。那边谈好了,有应知在,合作能省一大笔钱。
可现在傅明庭坐在这里,他动不了应知。
账上的窟窿等不了他,和京市那家的合作也等不了他。
何况应知这小子已经敢查他的账,留在家里迟早是个祸害。不如趁着傅家对他还上头,卖个好价钱。
季父终于开口:“数目呢?”
傅明庭报了一个数。
不多不少,刚好够季家结清最紧迫的债务,并有资本和京市的人继续谈合作。
季父的手指在户口本封皮上按了按,“可以。”
话落,傅家保镖将一份薄薄的文件,搁在茶几上,推到季父面前。
傅明庭淡淡道:“这是两份协议。一份是债务代偿协议,你欠外面那几笔最急的债,我替你平。另一份是应知与季家断绝一切关系的声明。”
“签了,钱即时到账。你们季家以后任何场合、任何理由,不得再以亲子关系为由骚扰他,不得在任何商业往来中提及他与季家的关联。”
“若有违反,需要三倍赔偿。季先生可以试试看自己付不付得起。”
季父拿起那份断绝关系的声明,手指微微发颤。
他扫了一眼条款。
应知放弃对季家一切财产的继承权,季家放弃对应知的一切抚养费用追索,双方自此再无任何法律关系。
傅明庭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季先生如果觉得条款不合适,我们可以不签。”
季父的下颌肌肉微微抽动,他盯着应知。
应知站在傅明庭身侧,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季父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笔呢?”
季母慌张从柜里取出钢笔,搁在协议旁边。
签完字,季父把两份协议推回去。
傅明庭低头扫了一眼签名,确认无误,于是收起协议,拿起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不到两分钟,季父的手机响了。
银行到账的短信通知。
数字一分不差。
季父把户口本交给了傅明庭。
傅明庭接过户口本,翻开确认应知那一页信息完整,于是递给应知。
应知接过户口本,上了二楼。
他从竹林镇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轻便的行李箱,里面的东西大多也都放在箱里。不过半个小时,他就带着行李箱下了楼
应知和傅明庭一起走出季家大门。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车开出别墅区,没往傅家的方向拐。
应知看着窗外变了路线,问道:“傅先生,我们不回傅家吗?”
傅明庭说:“姥姥说要买几样菜,我出来采购,刚好跟去季家的路方向一致,就顺路过来看看。”
应知坐车时早就留意到这与季家截然相反的道路方向,明白不是顺路,但他没拆穿。
他重新靠回座位,说道:“谢谢傅先生。”
傅明庭没有追问下午的事,只是说:“喜不喜欢吃冰糖葫芦?”
应知微微歪头,疑惑地看着他。
车停在一条不算宽的街边。
街两边摆了二三十个摊位。
冬天摊主们都裹着军大衣,摊位上支着黄灯泡,热气从掀开的蒸笼盖子里冲出来,人声和哈气混在一起,闹哄哄。
街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一串没人摘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
应知本以为傅明庭会去商超,没想到是来了小摊,他看着热闹的长街,流露出一丝怀念。
傅明庭带着应知往里走。
街口有个炒货摊,大铁锅里堆着黑亮的砂子,老师傅拿大铁铲翻着,栗子在砂子里翻滚,壳被炒得油亮,焦甜的香气顺着整条街飘。
傅明庭要了一袋刚出锅的,纸袋刚从老板手里接过来,烫得他换了一只手才拿稳,转手塞到应知怀里。
“拿着,暖手。”
应知抱着那袋滚烫的糖炒栗子,看着傅明庭用手机付账。
路灯的黄光和摊位的灯泡同时打在他身上,把他大衣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圈,影子在身后的地面上拖得很长。
傅明庭付完钱回头,看见应知还站在原地没动,问了一句:“发什么呆?”
应知摇了摇头,腾出右手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
金黄色的栗子肉,又甜又糯,还是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但他没舍得吐出来。
两个人沿着集市往里走。傅明庭虽然只是借这个借口出门,但事实上的确有需要采购的物资,两个人开始一家一家摊位停下来买菜。
阿姨称好菜,把塑料袋扎了个扣递过来,目光越过傅明庭,落在他身后抱着栗子袋的应知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眯眯地问:“后面这小伙子谁啊?长得真俊。”
傅明庭接过菜,说道:“男朋友。”
应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颗刚剥好的栗子,刚要递给傅明庭,听到这三个字,手指停了一下,尴尬得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傅明庭察觉到他的动作,主动接过栗子。
卖菜的阿姨看着两人的亲昵模样,笑着“哦”了一声,转头招呼别的客人。
傅明庭一路买了小油菜、黄瓜、豆腐、排骨、一条鲈鱼,出集市的时候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
傅明庭停下来,买了一串山楂递给应知。
应知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味从舌尖炸开,直冲天灵盖,酸得他将脸皱成一团。
傅明庭看着他这副表情,难得笑了一声,故意问他:“甜吗?”
应知龇着牙说:“甜。”
傅明庭看了一眼应知手里那串糖葫芦,山楂外面裹的糖壳透明闪亮,咬掉一点后露出里面嫩黄的果肉,沾着一点糖渣。
“这家我小时候也来过。”他说。
应知还在跟口腔里残留的酸味搏斗,闻言抬头看他。
傅明庭把手机收进大衣口袋,“那时候街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没这么粗。姥姥买了一串山楂的给我,跟我说‘这个很甜,你尝尝’。我咬了一口,酸得半天没说出话。”
应知想象了一下傅先生被姥姥骗着吃酸山楂的画面,嘴角忍不住上翘。
“然后呢?”
“然后姥姥把那串糖葫芦拿过去,把剩下几颗全吃了。她说‘酸是酸了点,但酸完就甜了’。”
应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串糖葫芦,试探着又咬了一颗。
“没想到这家现在还开着。”
傅明庭看了一眼那个玻璃柜,里面的糖葫芦码得整整齐齐,糖壳在黄灯泡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跟二十年前的那个老头长得有几分像,大概是儿子接了班。
“走吧,姥姥还等着排骨下锅。”
应知举着半串糖葫芦跟上去。
嘴里那颗山楂刚咽下去,酸甜味还挂在舌根。
他走在傅明庭身后半步,忽然把糖葫芦往前一递。
“先生,你要不要尝一颗。”
傅明庭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应知举着那串被咬了两颗的糖葫芦,竹签子上还剩三颗,糖壳在路灯下反着光。
傅明庭伸手接过竹签,从最上面咬了一颗。
山楂入口,他的眉头皱了下。
跟二十年前一样的酸。
应知看着他皱眉的表情,笑出了声,“姥姥不是说酸完就甜了吗。”
傅明庭拎着菜袋子继续往前走,“那是骗小孩的话。”
应知咬下第四颗,含混不清地说了句:“那你当年被骗到了吗。”
傅明庭平淡道:“没有。”
全然不说那年又吃了四五串、但死活都没尝出甜味的糗事。
应知弯了弯眼,走在他旁边,“要不要再吃一颗?”
傅明庭斩钉截铁道:“不要。”
应知把剩下两颗都吃完,走得一会快,一会慢。傅明庭刻意放慢脚步,等他跟上。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相互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