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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翻相册 好想早点遇 ...

  •   车子驶离医院,绕过市中心拥堵的路段,一路向北。

      应知坐在后座,身旁放着一只精致的锦盒,盒里是一方老坑端砚,给老太太的见面礼。

      他本来想在商场买几件衣服,但在出院前一天的下午,衣服和礼物就被送到了病房门口,附着一张便签,写的是“到时候换好衣服,司机会在地下车库等你”。

      应知低头看自己身上这件深灰色的大衣,伸手摸了摸袖口的缝线,心下一叹。

      窗外的城市楼宇渐渐疏密有致,高楼大厦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绿化和低矮的建筑群。路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品种也从寻常的行道树变成了修剪精致的景观乔木。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林荫道,两侧的树木枝叶交叠,在头顶形成一道天然的拱廊。

      路的尽头是一扇哑光古铜色锻铜双开门,门禁识别系统扫描到车牌,缓缓抬升。轿车直接驶入,沿着林荫道路向内开去。

      景观乔木和灌木带的深处,是一座隐约可见的主楼,主楼的外立面是灰白色的石材,线条简洁。

      车子拐进了旁边的地下车库入口。

      车库开阔整洁,冷调灯光照亮整个空间。里面还停着十几辆车,商务车居多,但也有款式各异的跑车。

      司机把车停好,帮应知拉开车门。

      应知说了声谢谢,抱着锦盒下了车。

      林伯早已在车库内部的电梯口等着,他上前接过应知手里的锦盒,“应先生,路上辛苦了。老太太还在午休,我先带您去房间安置。”

      应知本来在车上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想着进门就要见到傅先生的姥姥,该说什么话、该用什么表情、该站还是该坐,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

      现在听说老太太还在午休,那些排练好的方案暂时用不上,反而松了一口气。

      但他又担忧傅家老太太不喜欢自己。

      应知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大衣的衣角。

      电梯门打开,林伯引着他穿过一道回廊。

      回廊的一侧是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窗,庭院里的景致毫无遮挡地涌进视野,流水景观隐在绿植之间,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石板小径上,几株腊梅开得正盛,艳色的花朵缀在光秃秃的枝头。

      室内设计是典型的新中式风格,木质家具的颜色沉静温润,墙面上挂着几幅水墨画。

      应知没有多看,跟在林伯身后上了二楼。

      林伯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应知进去,“应先生,您的住处安排在二楼西侧客房套间。配有起居室、露台和独立卫浴,和傅先生的居所同在二层。”

      林伯把礼物放在柜子上,回头看到应知站在原地,一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模样,温和道:“应先生不必紧张。老太太身体不好,午饭用后会休息一两个小时,在此期间您做什么都是自由的。”

      “傅先生交代过,书房和健身房您可以自由出入。我先领您走一趟,认认路,稍后您想看书或者想活动一下,都方便。”

      应知点点头,跟着林伯走出客房。

      林伯拿出手机,“应先生,麻烦您把个人信息发给我,我把您录入傅家的系统里。”

      应知扫过林伯出示的二维码,茫然道:“系统?”

      “是傅先生研发的房屋智能管理系统。”

      林伯打开手机上的一个应用给他看,界面简洁,“有屋内地图导航、衣物定制、穿搭推荐、应急电话等功能,也有开关傅家大门的权限。录入之后您在这里出入就方便了。”

      应知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问:“整个系统都是傅先生研发的吗?”

      “是的,傅先生对这方面的研究一直很深入。”

      应知暗暗吃惊,问道:“先生以前读的是什么专业?”

      林伯眉眼一弯,笑容里有几分与有荣焉的味道,“傅先生十六岁被京大数学专业提前录取,十九岁就毕业了。之后去MIT斯隆读了商业分析硕士,一边学企业数字化管理,一边还在MIT计算机学院选课。”

      应知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林伯说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无声宣告他和傅先生的悬殊差距。

      林伯没有留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继续说:“前几年京大想邀请傅先生返校做宣讲,不过先生以工作太忙推了。但是傅先生身为基金会名誉理事,一直鼎力支持数院发展基金,不少奖学金项目都有赖他的资助。”

      应知低着头走路,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慢慢算着自己和傅明庭的差距。

      十二年,不是简单的时间加减。
      那是隔着山隔着海隔着怎么追都追不上的距离。

      应知无精打采跟在林伯后面,像一株被抽走养分的蔫蔫的植物。

      林伯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介绍说:“这就是书房。”

      书房两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厚度的书。

      林伯又带应知去看了健身房,跑步机、力量训练器械、哑铃架,一应俱全,只是器械看起来都没怎么用过。

      最后是三楼。

      “三楼的茶室旁边有一间小房间,傅先生特意让人加急做出来的,知道您对竹编感兴趣,所以放置了一些原材料和工具。您无聊的时候可以来打发时间。”

      小房间在茶室的里侧,没有门,只有一道拱形的入口。房间不大,但采光极好,两面窗户对开,光线通透。

      靠墙的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着竹篾、竹片、藤条,还有各种型号的篾刀、刮刀、锥子、剪刀。工作台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毡布,旁边放着一盏可调节角度的台灯。

      竹篾的颜色青黄相间,看得出来是不同年份和不同处理方式的竹子剖成的。

      应知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应知的手指轻轻抚过工作台上的毡布,粗糙的触感摩挲着指尖。

      他转头问林伯,“傅先生真的除夕才回来吗?”

      “是的,先生往年忙的时候连过年也不着家,只有守岁那晚才回来。他今年除夕回来,把集团的事情推到了正月初九,大抵是这么多年来最长的假期。”

      应知垂下眼睛,思索给傅先生的谢礼,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把公司当家住,一点都不着家,怪不得打了三十多年的光棍。”

      应知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茶室门口站着一位老太太,身形清瘦,但脊背挺得笔直。她穿着件藏蓝色的盘扣对襟衫,襟口别着老银胸针,花白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

      老人眼角的皱纹不显得苍老,反而多了几分不容轻慢的威严。

      应知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傅明庭的姥姥。

      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姥姥好。”

      老太太应了一声,在茶桌后面坐下,抬手示意应知也坐,“站着干什么,坐下。”

      应知听话地在对面的椅子坐下。

      老太太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开始沏茶。

      茶水注入杯中,蒸腾起一缕白色的雾气。
      老太太把一杯茶推到应知面前,“喝一点,暖暖身子。”

      应知双手接过茶杯,“谢谢姥姥。”

      林伯站在一旁,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老太太中午从不打破午休的习惯,今天却破例来茶室见应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老太太对这个年轻人的重视程度。

      他看着两人,很识趣地找了个理由告退,把空间留给他们。

      茶室只剩下茶水煮沸的细微声响。

      老太太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漫不经心地说:“我中午睡不着,老宅难得来人,就过来看看。”

      “明庭那孩子,从没往家里带过人。你是头一个。”

      应知耳尖骤然发烫,连忙解释:“姥姥,我只是过来帮忙打理些琐事,不会长久打扰,等到年关前后,我便会离开。”

      老太太放下茶杯,目光平和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开口:“来者便是客,既然来了,不妨多住几日。再说过年那几日,你打算去往哪里,酒店吗?”

      不等应知答话,她继续说道:“傅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不会吃人。老宅有人照料,衣食齐全,怎么都比冷冰冰的酒店妥当。”

      应知一时语塞。

      老太太没有逼着他立刻给出答复,话锋轻轻一转,不再纠结住宿这件事,随意闲谈起来,“瞧你年纪不大,应当还在上学?”

      应知点头,“在京大读书。”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应知握着茶杯的手上。

      那只手很年轻,指节细瘦,但指尖有明显的茧子,分布的位置和普通的写字茧不一样,更多的是在手指内侧。

      方才接过茶盏的时候,她看到应知的掌心也有老茧。

      于是她放下茶杯,问道:“你手上的茧,是怎么弄出来的?”

      应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以前在小镇里长大,会帮长辈做一些事情。”

      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没有往下细说。

      在他的认知里,京市有权有势的人不会对竹编和竹岭镇感兴趣。这种东西在他们眼里大概和路边摊上的手工品没什么区别,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老太太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老太太饶有兴趣地追问,“你是在南方长大的?你们有什么习俗吗?”

      应知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老太太的目光确实是认真的,不是客套的寒暄,而是想听他讲那些过去的事情。

      他犹豫了一下,开始说竹岭镇的事。

      起初说得很简略,只说那是一个很小的镇,四面环山,镇口有一条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夏天的时候很凉快。

      但老太太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应和他。

      应知慢慢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些。
      他介绍惊蛰春雷过后,镇子要开山伐竹。老匠人进山砍料前,要在竹林边缘摆清茶、米糕,简单祭拜竹神。

      老一辈说,竹有灵,乱砍会坏山里气运。手艺人家子弟首次跟着进山伐竹,要收下长辈递的一根竹篾,寓意承手艺。

      老太太听着,忽然问:“竹编的工具,你都会用吗?”

      “会的。不过有些工具不太常用,要看编什么东西。”

      老太太站起来,往那间小工作室走去,应知赶紧跟上。

      老太太在工作台前站定,看着架子上那些崭新的工具,指着架子上的一把篾刀问:“这把刀是做什么用的?”

      “剖竹篾用的。”

      他伸手把篾刀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动作自然,“竹子要先劈开,再用这把刀剖成薄篾。剖的时候手要稳,不能急,不然竹篾会断。”

      他说着,从架子上拿一截竹片,在工作台上演示了一下。篾刀划过竹片的侧面,一片薄薄的竹篾被剖了下来,厚薄均匀,边缘干净。

      老太太看了一会儿,说:“你能用这些工具给我做一个小物件吗?什么都行。”

      应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他环顾一圈架子上的材料,挑了几根颜色不同的竹篾,在工作台前坐下。

      应知把竹篾放在毡布上,拿起剪刀修剪长度,手指在竹篾之间穿梭,动作轻柔而熟练,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竹篾在他的手指间翻飞,编织的节奏稳定而有规律。

      不到二十分钟,一个掌心大小的竹编小兔子出现在他手心里。

      兔子的耳朵用两片浅色竹篾编成,微微竖起来,圆滚滚的身体编得密实而光滑。

      应知把小兔子递给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做得比较急,粗糙了一点。”

      老太太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着。

      兔子的耳朵可以轻轻拨动,身体圆润可爱,虽然编得简单,但形态很生动。

      老太太把兔子握在手心里,语气比之前软了一点,“做得好,很精巧。”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来,你送了我东西,我也给你回一份礼。”

      应知赶紧站起来跟上去,想说不用了,但老太太走得很快,根本不容他推辞。

      老太太的房间在一楼,房间里有一整面墙的博古架,上面摆着各种摆件,瓷器、木雕、铜器,新旧不一,但每一样都很雅致。

      老太太走到博古架前面,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素缎荷包,又从荷包里取出一方檀木挂牌。

      挂牌不大,不过两指宽,三指长,用深棕色的檀木制成,质地致密油润,木色沉静柔和。
      牌面阴刻一行小字:心无挂碍。

      挂牌上还搭配着手工编织的深棕棉绳。

      老太太把荷包和挂牌一起放进应知的手心里,“这是我上山托古寺师父加持得来的。挂在身上求得心安。日后若是觉得煎熬,不必独自硬扛。”

      应知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挂牌,把挂牌攥在手心里,手指收紧,能感觉到木牌边缘的棱角轻轻硌着掌心。

      “谢谢姥姥。”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太太摆了摆手,“别动不动就鞠躬,傅家不兴这一套。”

      她忽然看了应知的手臂一眼,“我听明庭说,你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有些食物会引起发炎,我让管家注意一下。”

      她问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咸的还是淡的?有什么忌口吗?”

      应知摇了摇头,“我不挑食,什么都吃。”

      老太太眉间的皱纹松了松,语气里带了一点满意的味道,“好养活。”

      她话锋一转,嗔道:“不像某个烦人精,挑剔得很。不吃辣,不吃姜葱蒜,还不吃香菜,从小到大没少折腾厨房里的人。”

      应知想起在天水府的那次,傅先生和孟总一起吃饭,天水府以川菜为特色,但傅先生却依然和孟总约在天水府。

      是谈工作的时候不在意忌口吗?
      还是傅先生特意顺着孟总的口味?

      应知的心里泛起一点酸涩,吃味地想,他都没和傅先生吃过晚饭。

      老太太从博古架的抽屉里翻出几本老相册,放在桌上摊开,“小知,过来坐这边,我给你看看那个不孝孙以前的照片。”

      应知好奇凑过去,看见相册的封面有些泛黄,但里面的照片保存得很好,一张张整齐地插在塑料膜里。

      老太太翻到第一页,上面的傅明庭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头发乌黑,穿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胳膊上戴着三条杠的大队长标志,站在学校门口,板着小脸对着镜头。

      老太太指了指照片,“从小就爱当官,小学开始就戴着三道杠了,拍这张照片的时候非要穿衬衫,说这样看起来更像大人。”

      应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忍不住弯起嘴角。

      照片里的傅明庭虽然故意板着脸,但依旧一副嫩生生的模样。

      老太太又翻了几页,照片里的傅明庭渐渐长大。

      其中一张是他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杯,嘴角勉强弯了一点弧度,眉眼间全是“这个奖本来就该是我的”的意气风发。

      老太太也留意到那张照片,嫌弃道:“这小子读书的时候,对第一的执念特别深,要是哪次没考第一,能气得少吃半碗饭,抱着卷子坐那儿,翻来覆去地看哪里扣了分。”

      闻言,应知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心底无来由地冒出一道声音,好想早点遇到傅先生。

      或者,他能再早点出生就好了。

      后面还有傅明庭拿着单反拍照的照片,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少年站在山顶,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还有他弹钢琴的侧脸、穿着冲锋衣在山顶一脸严肃地比剪刀手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里的傅明庭都是黑发,虽然不爱笑,但浑身上下透着少年人的锐气和朝气。

      和现在的傅先生相比,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应知的目光在一张张照片上流连,好奇到底是从哪一张开始,傅先生的头发变了颜色。

      他正想再问点什么,林伯的身影出现在茶室门口,面带难色地喊了声老太太。

      老太太拍了拍应知的肩膀,“你先在这里歇会,我等会回来。”

      她和林伯走到厅堂里,问道:“什么事?”

      林伯压低声音说:“季家的人来了,就在院外。”

      老太太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伯的语气也带着几分不悦,“季家因为傅家的事欠了傅岩一个人情,被迫接受他们购买季家的股权。现在得知应知被傅总带回傅家,想来拜访。”

      他说道:“说是拜访,其实就是想借着应知的关系,来探傅家的口风。”

      老太太冷声说:“傅明庭人带回家里,就撒手不管了?还需要我给他摆平季家的事?”

      林伯为傅明庭求情道:“傅先生拟好了方案,但没来得及给您看。”

      老太太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嘴唇依然抿成一条直线,“他想借着傅岩和季家往来,慢慢放线,揪出藏在老二背后的大鱼。”

      “布局捕猎,不急一时。可他忘了一件事,被为难的是应知。”

      “不必继续耗着。通知法务,立刻执行所有条款,收回宽限期,同步知会各家合作方。加快节奏,不必再给季家喘息空间。”

      林伯微微一怔,提醒道:“老太太,傅先生那边的计划……”

      老太太打断道:“既然他决意将应知带回家,摆在明面上护着,许多纠葛就该尽早落定。”

      她抬眼望向窗外,庭院里的腊梅在冬日阳光下开得正好,明艳的花朵簇拥在枝头。

      她哼笑一声,“臭小子,他在这个关头把应知接过来,不就是想试探我的态度。”

      “行了,别让十几年前遗留的旧账反复缠上来,破坏眼下这份难得的新气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翻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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