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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栖霞村「02」 我不叫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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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慕蓁的前世,和今生的待遇简直是天差地别。
重生之前,她是九州大陆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皇,实力甚至超过了号称修真界战力天花板的折梅剑尊宋垣清,掌控着大陆外的整个魔域。凡魔族者,不论人或妖,皆向她俯首帖耳。
修真界畏惧她的实力,总是担心她一个不高兴,稍稍弹指就动用十万魔族大军颠覆整个九州大陆。所以修真界选择了先下手为强,对魔域进行了围剿。
结果还真让他们成功了。
这场围剿之战持续五天五夜,五日之后,魔皇力竭而死,一切尘埃落定。
而重生之后,或者说她成为魔皇之前的前半生,只是一个连筑基阶都没有、在灵隐山混吃等死的,人人皆知的废柴。
作为修真界最大的宗门,能进入灵隐山的,无一例外都是灵力深厚、灵根纯净的天才。剑尊门下更是人才济济,大徒弟百岁结婴,乃修真界人尽皆知的出世天才,三徒弟、四徒弟都是先天满灵力。
但慕蓁是个例外。
倘若说旁人的丹田灵力是一塘清水、一片汪洋,那么她的丹田就是下雨天在地面上凹积的一滩水,还没有一个碟子深。
慕蓁先天灵力微薄,也就是俗称的废灵根,以至于在灵隐山修炼了六十年,她依然只是个炼气阶。
修真界一向以强为尊,这种落差无异于从云端跌落谷底,半生努力皆化作浮云,一夜回到解放前。但慕蓁的心态好得过分,甚至有几分乐在其中。
她在清静峰住得安闲自得,平日里不是去药王谷种种草药,就是接一些低阶任务赚取灵石,混吃等死的咸鱼日子过得逍遥快活,大有一副要在灵隐山养老的架势。
可惜现实并不允许她摆烂。
修真界历法第一万零三年,也就是今年,是动荡刚刚开始的年份。这一年,大□□处天灾频发、危机不断,黑蚀疫爆发越来越频繁,天堑结界出现异动,而后世的人们回过头来才发现,这些全都是山雨欲来的征兆。
今年年初,出现在昆仑墟附近的第一次大规模的黑蚀疫,拉开了混乱的帷幕。从这时候开始,九州大陆各地都逐渐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黑蚀疫,昭示着天堑结界已经出现了问题。
只不过,这一年黑蚀疫的地方大都位于一些人迹罕至的山野郊外,并没有危及修真界,因此这时候的修真界并未开始重视。
慕蓁则开始暗中调查大陆各地的黑蚀疫事件,记录下九州各地发生灾难的地点和时间。而最近这段时间里,黑蚀疫最为频繁的区域,就属中州和蜀州。
并且结果显示,中州出现黑蚀疫的地区大都是和蜀州毗邻的西南方。不光如此,她的线人告诉她,蜀州最近的黑蚀疫爆发次数甚至比中州还要频繁。
慕蓁收起笔和图纸,正思忖着什么时候去蜀州,挂在腰间的玉简就忽然亮了起来。
接起通讯,一个少年清朗的嗓音从玉简的另一头响了起来:“师姐,你现在在灵隐山吗?”
这是她的三师弟迟简。他的语速很快,似乎十分焦急。
慕蓁说道:“我在,怎么了?”
迟简急切地说:“我在外面执行其他任务,这边的山谷里忽然出现黑蚀疫,那边是一座村子!现在消息还没传到灵隐山,再晚一点,恐怕村子里就没有幸存者了!”
慕蓁脚步一顿。“那村子叫什么名?”
迟简道:“栖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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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上一个任务才刚刚结算没多久,慕蓁就又一次出了灵隐山。
由于没有灵剑,她无法使用御剑术,并且山外电闪雷鸣、风雨如晦,也实在不是一个御剑的好时机。慕蓁在山外的某个凡人小镇上租了一匹马,冒着雨骑马直奔迟简所说的地点。
临行之前,迟简已经把栖霞村的事上报给了灵隐山,但栖霞村毕竟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山村,在修真界的眼中并不算重要。要是等灵隐山慢悠悠地发布任务,再召集接取任务的弟子出发,至少也得等到一两天后了。
也就只有迟简和慕蓁这样亲身经历过黑蚀疫的人,才知道那是一种多么可怕的灾难。
幸好,栖霞村的位置还不算太远,慕蓁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天路,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后抵达了栖霞村口。
迟简大概是被任务的事缠住了,此时还没有出现,玉简信息也迟迟未回。慕蓁翻身下了马,拂去斗篷上的雨水,正了正兜帽,沐雨走向了栖霞村。
然而一踏入村口,慕蓁就知道自己来晚了。
山村的上方萦绕着一种无言的阴霾,枯死的树木和草地都透着不祥的黑色。变成了活尸的村民们在本能驱使的厮杀下死了大半,大雨也没能把空气中的血腥气冲刷干净,地上的雨水早已被血染成红色,称得上一句流血漂橹。
慕蓁快步淌过被鲜血染红的雨水,在尸横遍野的街道上穿行。有几只尚还苟延残喘的活尸,对慕蓁这大活人也毫无反应,只是佝偻着腰骨,以不正常的扭曲姿态在地上缓慢行走,大张的嘴巴里流下一串串唾液,和浑浊的雨水混杂在一起。
她绕开了那些活尸,巡视过村庄的每个角落,试图看看能否找到一名幸存者。
但事实上她心里也明白,黑蚀疫一旦出现,整片区域就会被死气包围,草木枯萎,走兽发狂,凡人化作行尸走肉。在这里寻找幸存者,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拐过小巷的转角,一道电光从血色的苍穹划过,顷刻间将地面照得犹如白昼。惊雷响起的瞬间,慕蓁忽然停了下来。
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影子,在电光亮起的一刹那跃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个瘦弱的活人少年,紧闭着双眼,不知道在角落里藏匿了多久,身上的衣服沾满了雨水和血污。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沉重而缓慢地抬起眼皮。
暴雨倾盆。血色倾轧的夜幕下,少年隔着尸山血海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瞳隐在夜色和大雨中,像是两枚黯淡的星。
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她的玉简亮了起来,迟简的声音穿过雨幕响起:“师姐!我带着出任务的队友一起来了,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村子里。”慕蓁低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少年,说道,“这里……还剩一个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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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迟简终于带着其他人赶到了栖霞村。
这支队伍并不是新手,成员大都是筑基后期和金丹期的修士,在迟简的带领下,他们很快诛杀了栖霞村所有还没有完全死亡的活尸,统计了尸体数目,随后开始分工合作,去不同的区域净化魔气。
一夜过去,山村上空那驱之不散的阴霾雾气终于消失,黑蚀现象下发黑的枯树和草地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或许是巧合,在魔气彻底净化的同时,这场连绵一周的大雨终于停歇了。长夜已尽,雨露从枯死的树梢上滴落,折射出第一缕从云层背后透出的曦光。
意料之中的,村子里再也没有第二个幸存者。除了那个少年之外,其他人在黑蚀疫爆发的一瞬间就变成了活尸,再也没有重获生机的可能。
为了彻底消灭魔气传播的隐患,所有村民的尸体都必须被焚烧,堆积成山的尸体统一摆放在栖霞村的门口,随后一把灵火,将它们彻底燃烧殆尽。
烧尸体和烧柴火截然不同,尸山一经点燃,冒出来的便是墨汁一般的滚滚浓烟,伴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好几个修士都被呛得直咳嗽,慕蓁经验丰富地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张棉帕,用来捂住口鼻。
除了那个从灾难中幸存的少年。
他拒绝了慕蓁给他的棉帕,却一直跟在慕蓁身边,自始至终,不论别人问他什么,他都保持着沉默,一言不发。
“这是那个从村子里救出来的……呃,小孩?”一名修士捂着口鼻,低声和其他人交流,“他看起来也太冷静了吧?”
另一人道:“或许是吓傻了。你想,正常人看见自己的家园一夜之间就没了,不都会觉得像在做梦么?”
修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这孩子怎么办?”
说完这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了然。
能够从黑蚀疫中毫发无损地存活下来,这是概率极小的事,相当于在万顷沙漠中随手一捞就捞出一枚金子。毫无疑问,这样的天选之子,这个少年不论身份如何,注定要被带上灵隐山接受一番调查。
“我已经把这件事告知了长老,”迟简说,“他……怎么办?要带回去吗?”
慕蓁看着尸山在火光中渐渐消瘪,问一旁的迟简:“师尊知道这件事了吗?”
迟简摇摇头:“还没有,师尊仍在闭关。”
慕蓁转过头,看向了身后缄默的少年。晨曦之中,那张沾满血腥和泥泞的脸上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深黑的瞳孔像是在霜雪中淬过的一丛利刃,冰冷又纯粹。
就像其他人说的一样,他冷静得有些过分了。
“喂,小鬼,”慕蓁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反正你也没地方去了,跟我们回灵隐山吧?”
迟简:“……”
这独特的说话艺术,他都担心自家师姐会挨打。
果然,一直不说话的少年都有点忍不住了,沉默片刻,说道:“我不叫喂。”
“我叫聂云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