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派二师姐竟不是废柴》青兮衣挽素

1、栖霞村「01」 七月十五的

　　七月十五的前一夜，聂云嵬梦见了一场大雪。
　　那大约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场雪，凛冽的朔风裹挟着冰粒雪籽连成一片，比暴雨还要密集的鹅毛大雪好像能糊上人的眼皮。他在风雪中踟蹰独行，直到登上了山顶，才发现他原来一直在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阶上。

　　大雪仿佛要把整座山掩埋似的，犹如冰雪堆砌的峰顶上，他看见一个女子。
　　她撑着剑半跪在雪地里，垂落地面的衣摆被鲜血浸染，在极寒中已经结上了一层霜雪，远远望去，竟似冰雕红梅般艳绝。聂云嵬看不清她的脸，只能见到一头与大雪同色的长发。

　　地面上的血迹被雪花盖过，而新雪又被她身上的血染红，她像是这场大雪铸化的妖，破碎又迤逦。
　　随后，她扔掉了手里的剑，捧着一把琵琶，在山头坐了下来。

　　那把琵琶的琴弦已经全部断裂，而她的五指上尽是鲜血，就连指甲也寸寸断裂，她却用残破的手指摁着并不存在的琴弦，指法动作熟稔又流畅。

　　明明那断弦的琵琶不该发出任何声音，山头上却好像恍惚响起了怆然的铮鸣，和着北风幽幽的悲歌，仿佛神女空灵圣洁的吟唱，乘着风一吹，便化作漫天鹅毛大雪，落了一地。

　　聂云嵬走上前去。不知为何，他直觉那女子应该看不见他，但那一刻，她却忽然回过了头，仿佛有所感应似的，朝他的方向看来。

　　聂云嵬在这时候醒了。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十五年来，他总是会时不时地做这么一个无厘头的梦，每一次醒来，他都会愣神很久。
　　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推开祖屋的门走出去。

　　今日的天色似乎格外黑，天空远处乌沉沉一片，蓄满雨水的云层压在地平线上，正在朝山的这一头压来。
　　要下雨了。
　　远眺着群山和云层，他的心头忽然浮起一丝难言的异样——今天的村子，似乎有点过于安静了。

　　七月十五是民间的中元节，传闻中这一日鬼门大开，又被称作鬼节，是个不大吉利的日子。
　　不过很快，这缕异样就随着山村里小孩的叫闹声消逝了。村子里依然吵吵嚷嚷，早起的村民们都已经赶着早市出了门，妇人在家中搭起了雨棚，准备着祭祀的用品，刚刚那一瞬间的寂静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少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关上门，把自己锁上了屋内。

　　·

　　随着七月十五的第一声惊雷，九州大陆长达两月的台风季拉开了序幕。

　　每当七八月的时候，大陆各地就会迎来一场连着一场的暴雨。大多数的人都对于暴雨习以为常，就连最擅长占卜和天象学的卦修都不会对此放在心上，哪怕今年夏季的雨水似乎比往年更丰沛，哪怕人界有一些地方已经在短短数日内就因为暴雨洪涝成灾。

　　比起凡人遭遇的微不足道的灾害，对于修真界来说，维护天堑结界的安全和人界的稳定才是重中之重。

　　不过很显然，今年的修真界和以往比起来并不太平。
　　执事堂的任务板面前已经站了好几个修士，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任务板上的内容。

　　“才一个月的时间，中州这都第几起黑蚀疫了？”一名剑修低声问道。
　　旁边的医修回答他：“第五起了，数量上确实是频繁了点，万幸的是黑蚀疫出现的地方大都在荒郊野岭，没什么人员伤亡。”

　　黑蚀疫，乃是修真界的一种常见灾难。它就像瘟疫一般，常常在一大片区域突然爆发，一旦出现，当地的植物会全部枯死，地面呈现黑色，所有生物失去生机，化作行尸走肉，故而得名。

　　而黑蚀疫的源头，本质上是九州大陆不定期的魔气爆发。

　　上古时期仙魔大战之后，神界的最后一位神用自己的身躯作为载体建造了天堑结界，彻底划开了人界和魔域。但尽管如此，结界终归还是无法完全隔绝似乎无孔不入的魔气。
　　而这些魔气，对于九州大陆来说，是一种毁灭性的存在。

　　魔气的爆发没有任何规律，就像是暴雨、地震、海啸、火山喷发一样，只要出现，其带来的“黑蚀”现象就会迅速吞噬一片地区，让这里沦为生灵涂炭的荒芜之地。

　　因而在修真界，“魔气”一词就和黑蚀疫一样，都是令人闻之色变的存在。

　　修真界的专家们研究了很多年，都没能分析出原因，只能在人界各处建立监测点，尽可能地通过一些征兆和天象，来预测魔气爆发发生的位置，尽可能地疏散人群，减少黑蚀疫造成的人员伤亡。

　　不过，魔气检测仪的制作成本非常高，因此这些监测点大都关注的是一些人口密集的城镇，或是重要的商贸和交通枢纽，至于一些不起眼的村落小镇，总有无法顾及的时候。

　　修真界律法规定，人界的每个州都由当地的最大宗门负责管辖，自然，黑蚀疫爆发之后，负责管辖当地的大宗门也必须派人前往，净化当地出现的魔气。方法非常简单，只需要往地壳里不断注入灵力，几个时辰过后，当地的魔气就会消失——除了死于黑蚀疫的生物，它们再也无法复生。

　　而坐落在中州最大的宗门，就是灵隐山。

　　今年从五月开始，中州各处就开始频繁爆发黑蚀疫，并且还出现了短时间内迅速向外扩散的趋势。执事堂连发数道紧急任务，派了大批的弟子前去净化，一时之间，整个灵隐山的低阶弟子们都忙得不可开交。

　　执事堂中的医修弟子忽然想到什么，又问：“最近有一阵没在药王谷看见慕蓁师姐了，她这回又去了？”
　　剑修道：“自然去了。喏，就在那边呢，刚回来。”

　　话音刚落，一队修士就出现在了执事堂的大门外。
　　此时的灵隐山已经下了好几天的雨，执事堂的屋檐外大雨滂沱。很显然，连日不断地使用避水法术对灵力的消耗是恐怖的，这一队修士身上的避水法术早已失效，一个接一个狼狈地淋着雨跳进屋檐内，头发和道袍都被雨水浇得湿透，模样不像是修士，倒是和山野间的平民村夫没什么两样。

　　通常而言，修士都会选择御剑出行，但可惜的是，在电闪雷鸣的暴雨天气下御剑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这支队伍应该是在外面等了数天，暴雨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为了避免在飞行半途中被一场莫名其妙的雷劫劈得灰飞烟灭，他们只能选择用凡人最原始的出行方法冒雨前行，以至于山长路远，连用来施放避水法术的灵力都耗尽了。

　　在一众落汤鸡之中，只有一个少女分外格格不入。
　　她是唯一一个撑着把油纸伞的，因而没有被雨淋湿，比起狼狈的其他人，就显得分外从容。唯有绯红色的裙摆被雨打湿了边缘，犹如一朵沾着露水的石榴花。

　　少女两步踏进执事堂，利落地将伞收拢，露出伞下一张芙蓉般清丽毓秀的面孔。她伸着手腕，将伞面上的水珠簌簌一抖，一面说道：“我就说让你们带伞，你们非说自己会避水法术，你看，淋成落汤鸡了吧。”

　　她往执事堂内一扫，一眼看见了那名医修弟子，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李师弟，你带他们去药王谷，赶紧开点驱寒的丹药。万一他们成了第一批淋雨得风寒的修士，那可真是笑掉别人的大牙了。”

　　医修应了声是，同身边的剑修弟子道了别，又给每个人施了一道避水法术，便带着他们往药王谷的方向去了。

　　走出很远，直到看不见那红衣少女的影子了，医修才听见隐隐队伍中有人不忿地嘟哝：“切，她一个炼气阶，不知道在装什么，明明是因为自己连避水法术都用不出来，才只能撑伞避雨。”
　　有人拉住他说道：“嘘，别说了，慕蓁师姐是剑尊的弟子，还是我们的领队，这是以下犯上。”
　　那人满不在乎：“剑尊的弟子又如何，还不是天生废灵根，在灵隐山待了六十年也筑不成基，连灵剑都看不上她。这辈子也就当个下等医修，混混日子了。”
　　队伍里一名女弟子冷笑：“你牛，你怎么不当着她面说？”
　　“有什么不敢的，我……”

　　领路的医修见他们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提醒道：“背后诋毁同门，以下犯上，触犯宗门法规，再让我听见一句，我就禀报仙师和长老，扣下你们的实习证明。”
　　队伍终于安静下来。

　　医修扫视过他们，见都是一张张陌生而年轻的面庞，身上又穿着青云书院的弟子服，便明白了个大概。

　　灵隐山不分内外门，每年春季，宗门都会召开一次面向所有人的弟子选拔，经过重重考验，万里挑一，才能挑选根骨适合、十五岁左右的人成为弟子。新入门的弟子需要在青云书院内学习，完成为期十年的义务教育，方能从青云书院毕业，而后选择自己的日后就业方向——或是成为剑修，或是成为医修。

　　而在这些弟子毕业之前，都会被要求接取一些简单的低阶任务，完成一定数量的任务、拿到实习证明之后，才能被允许毕业。
　　第一次出任务的弟子都会由一名资深弟子领队，毫无疑问，带领这群新生执行这次任务的就是慕蓁。

　　这也算是每年的惯例了。灵隐山是整个修真界最大的宗门，能进入灵隐山的人无一不是天之骄子，甚至有的还没有从青云书院毕业就已经能达到筑基修为，结果冷不丁遇上一个只有炼气阶的人领队，有几个人不服气也是常态。

　　慕蓁对此早就习惯。她并不在意他人的看法，不过有人却不是这么想的。
　　执事堂的值班弟子看着那群人离开的背影，忿忿地说道：“那几个实习生是什么表情啊，师姐进灵隐山那会儿，他们的爷爷都还在娘胎里没出生呢！现在青云书院新来的弟子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齐师弟，消消气，”慕蓁笑眯眯地说，“他们也没说错，我就是天生废灵根嘛，这在宗门又不是什么秘密。”

　　值班弟子撇嘴。
　　师姐才不是这些人说的那样。

　　他近来一直负责在这里值班，对执事堂的任务情况最是了解，最近几个月出现的黑蚀疫任务里，每一次都有慕蓁的影子，尤其是最近一个月，慕蓁都是一次不落地第一时间接了任务。

　　要知道，黑蚀疫这种任务属于钱少事多，遇上灾害范围大的，往往要在当地待上好几天才能将魔气彻底清除，因此鲜少有人愿意主动去做，几乎都是靠每年青云书院的实习生们凑数。但黑蚀疫的危害又往往很大，不光会影响当地生态，还会向外扩散和蔓延，是影响人界和平稳定的毒瘤。

　　慕蓁师姐虽然修为不高，但却为了人界和平殚精竭虑，实在是个心怀苍生之人。
　　而且，放眼整个灵隐山，也就只有慕蓁能记住他们这么多普通弟子的名字。

　　值班弟子又想道，慕蓁师姐真是个好人啊。

　　“诶，别纠结了，先把灵石给我发一下。”慕蓁催促他，“剑尊二十年没出关，最近清静峰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
　　“哎哎哎。”值班弟子连忙把一袋灵石递给慕蓁，说道，“最近雨多，山外风大雨大，师姐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

　　慕蓁接过灵石，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对他道了一声谢，领了灵石，便独自往清静峰的方向去了。

　　雨还没有停，她撑着一把油纸伞，在瓢泼大雨中闲庭信步。灰色的雨幕之下，那一身绯红外袍和雪白内衬格外惹眼，像一团在雪地中燃烧的火苗。慕蓁一面走，一面用空闲的手在自己的袖口中取出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上赫然是整个九州大陆的地图，中州作为面积最大的一个州，就坐落在大陆的中心。而在这卷羊皮纸上，中州的西南方向被画上了许多个红圈。
　　倘若有心者来看，必然会发现这些红圈恰好都是最近几个月中州出现过黑蚀疫的地点。远远看去，大小不一的红圈连成一片，竟有几分触目惊心，仿佛燎原星火一般。

　　慕蓁用撑伞的手夹住了这份地图，腾出右手来，执笔在中州西南方、和蜀州接壤的一个角落里画上了红圈——那是最近的一个黑蚀疫出现的地点。

　　她用牙齿叼着笔杆，拿着这份地图，看着看着就叹起了气。

　　今年已经是慕蓁重生的第五年了。
　　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