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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栖霞村「03」 有人说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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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后,一行人返回了灵隐山。聂云嵬作为凡人,被暂时安置在了灵隐山脚下的一间小屋内。
如今的修真界已经通过玉简科技走上了信息化时代,每一个生活在人界的公民身份都会登记在册,想要查一个人的背景并不困难。回山后不久,聂云嵬的个人信息就被调查了出来。
这名叫聂云嵬的少年是名孤儿,无父无母,只有一位祖母抚养他长大,而祖母也在他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寿终正寝。
之后,聂云嵬在山村里孑然一身生活了五年。
经过查证,聂云嵬是栖霞村唯一的幸存者,除了他之外,整个村子的人都在黑蚀疫中变成了活尸。
这件事很快就在灵隐山的论坛上引起了众议,灵隐山内凡是拿着玉简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在关注这条帖子。关于聂云嵬,自然也是众说纷纭。
有人猜测他乃天灵根,生来就是修道的苗子,凭借自身的体质才抵抗住了黑蚀疫;有人怀疑他是魔物降世,天生和魔气兼容,所以才在黑蚀疫中安然无恙;有人希望他是下一位天道之子,或许正是他万里挑一的卓绝天赋,才让他在危难时刻爆发出自保的能力。
至于那些淹没在黑蚀疫之下的凡人,连一句“那些人真可怜”的敷衍和怜悯也没有得到,就彻底失去了关注。毕竟比起微末的凡人,大多数人更愿意关注哪位仙子又评上了宗花,哪位同僚又突破了元婴。
而在灵隐山的人们七嘴八舌讨论着这件事的时候,慕蓁正坐在自己的床上,裹着两床棉被,一口一口地抿着姜汤。
“现在长老们一致认为,可以先让聂云嵬先测一测灵根。”迟简坐在床边,对慕蓁汇报道,“聂云嵬的年龄也合适,如果灵根不错,可以等到两个月后让他进青云书院。”
慕蓁喝着姜汤道:“什么时候测灵根?”
迟简:“明天。”
慕蓁诧异:“这么快?测灵根不是很大阵仗吗?”
“长老们说,能在黑蚀疫里活下来的,一定不是普通人。”迟简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慕蓁的后背,给她顺气,“师姐,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还淋了两天的雨,昨天刚回来就发热烧了一晚上,该好好休息一阵子了。姜汤我煮了不少,一会和粥一起拿过来给你。”
慕蓁露出悲戚的神情:“能不能不喝白粥?我想吃肉。”
“不行,风寒的病人不能吃得太油腻。”迟简严肃地说,“师姐,你是医修,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你可真是我的好师弟。”慕蓁往床上一瘫,生无可恋,“快滚吧。”
重生以后哪哪都好,唯独她这具比凡人强不了多少的身体不好,少许凉风就能让她隔三差五就生一场病,她堂堂一个叱咤风云的魔皇,现在愣是成了个病西施,连肉都吃不上。要是说给前世她的下属听,怕是要笑掉他们的大牙。
“等师姐的病好了,想吃什么都行。”迟简宽慰她,“我亲自下厨。”
慕蓁郁郁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我要吃宫保鸡丁和红烧肘子。”
迟简笑道:“好。”
自然,因为卧病在床,第二天聂云嵬测灵根的现场她也没有去。
不过,不需要她到场,在测灵根结束的第一时间,灵隐山的论坛上就已经出现了相关的帖子。
躺在床上刷玉简的慕蓁点开了那条帖子。有人用留影石直接记录下了当时的视频,并且发在了论坛上,只见玉简一亮,留影石里的景象就直接投映在了慕蓁的面前。
留影者是从聂云嵬的背后拍摄的,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少年瘦削却挺拔的脊背,薄薄地支撑着一件已经洗得陈旧的外衫,颇有种形销骨立的味道。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上了扶桑广场,来到测灵石的身边,伸出手。
一秒,两秒,三秒。
整整十秒过去了,测灵石没有任何反应,周围人的议论声逐渐变大。
修真界按照灵力的先天浓厚程度,给每个人的天赋划分了等级,满十级为先天满灵力,也称之为天灵根;一级和不足一级的,就被称为废灵根,譬如慕蓁。
而零级,也就是完全不具备先天灵力的,就是凡人。
测灵石毫无反应,没有任何亮起的迹象,毫无疑问昭示着一点——聂云嵬就是一个凡人。
没有灵根,彻头彻尾、没有一丝可能与修道沾边的凡人。
视频中看不见聂云嵬的神情,但慕蓁大概能猜到,他的表情一定是平静到极点的,就像是他面对着整个栖霞村的沦陷时一般。
整个帖子下面都是失望的评论,大多数人在此之前都曾经猜测聂云嵬会是新生一代的天才,但很显然,现实的反转让他们打脸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对聂云嵬失去了兴趣,只剩下了怜悯和同情。他们在论坛里感叹他孤苦的身世和多舛的命运,感叹他竟是如此幸运,竟然受上天庇佑,在那场灾难中活了下来。
更有甚者有人认为,他或许是天煞孤星命格,他的命是整个村子用人命换来的。不过这种解读并没有被太多人放在心上,毕竟灵隐山不出卦修,这事儿得请天机阁的修士才行。
对于灵隐山众人的种种议论,聂云嵬并无看法。
他并不留恋栖霞村,但对成为一名修士本就没有什么兴趣,他只是一个刚刚无家可归的人而已,对于虚无缥缈的未来,他以前从未想过,现在也毫无头绪。
既然测完了灵根,与修真无缘的他不久后就会被送下山去。修真界不管凡人生死,失去了落脚处的他今后要如何谋生,就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情了。
有时间在意旁人的看法,不如想想以后他要何去何从。
聂云嵬识趣地收拾好了包裹,等着第二天早上灵隐山的弟子敲开他的门,让他滚蛋。
第二日,灵隐山的弟子果然来敲门了。
他看了一眼聂云嵬的包裹,似乎有些意外他竟然这么快就收拾完了东西:“走吧,跟我上山。”
聂云嵬愣了一下,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哪?”
“上山。”那人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有人说愿意收你为徒。"
聂云嵬一头雾水地跟着接引他的弟子进了灵隐山。
山门的路很长,生满了青苔的石阶一眼望不到头。聂云嵬第二次走这条路,跟在接引弟子的身后,从山脚下一步步拾阶而上。
途中路过无数人,看见他时都露出微妙神色,低声交头接耳。
“慕蓁师姐真的要收他为徒?可是现在已经过了灵隐山的弟子选拔期了,而且这还是个凡人……”
“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做出什么事都不出奇。”
聂云嵬默默地听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前方的接引弟子:“收我为徒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接引弟子回头看着他,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深思熟虑咬文嚼字了一阵,最后说道:“你自己去看吧,她现在就在长老殿。”
说完,他侧身一让,只见漫长的青石阶尽头终于豁然开朗,石砖铺就的小路一路在开阔的广场上方延伸,最终通向了一栋四方斜顶的楼阁。
楼阁上书三个大字,长老殿。
接引弟子避之不及似的,转身就御剑而去,眨眼之间,原地只剩下了聂云嵬一个人。
他定定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抬脚走了进去。
长老殿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建造的,隔音极好,在屋外时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然而当聂云嵬推门进去的时候,一只茶杯咻的一下从他的头顶上飞过,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一声劈头盖脸的大骂,在他打开门的瞬间仿佛炎夏的热浪一般扑面而来:“慕蓁,你仗着你师尊如此目无尊长,简直放肆!”
聂云嵬转过头看了一眼已经粉身碎骨的茶杯——他自山野乡间长大,并不认得这具体是什么瓷器,但从杯子碎片的光滑玉润来看,价值应该不菲。
大厅内围坐着数个看上去德高望重的长老,此时脸色都很难看,不是气得怒发冲冠,就是面如菜色。
而被他们如此同仇敌忾地盯着的,是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的少女。
从聂云嵬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小块光洁的侧脸,如扇子一般卷翘又纤长的睫毛。流瀑似的长发编作三股辫挂在右肩头,几枚红色簪花点缀其中,悄然点亮了一个鲜活又灵气的少女剪影。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到来,她微微侧目,朝门口的他轻轻眨了一下右眼,鬓边流苏晃动。
鲜妍,明媚,生机勃勃,像是盛放到了极致、热烈得正好的一株花树。
这是聂云嵬看见她时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感受。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是七月盛夏,她身上却严严实实地裹了好几层厚实的外袍,巴掌大的小脸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听长老训话时她半垂着眼,睫羽的阴翳描绘过轻薄的眼皮,又叫人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懒散和厌倦。
这种感受与她身上表现出来的那种蓬勃生气又恰好相反,透着一股子违和感。
长老们孜孜不倦地训斥着,简直发挥了他们文化水平的毕生所长,什么离经叛道、大逆不道、嚣张跋扈,四字成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看得出来,他们对这少女的不满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少女非常从容地听完,打了个哈欠,回道:“那咋了?”
滔滔不绝的长老气了个倒仰,终于说不出话了。
“慕蓁,”一名冷着脸的长老开口说道,“现在根本不是灵隐山的弟子选拔时间,就算你现在执意让人入学,他进了书院,也跟不上旁人的进度。”
慕蓁道:“没关系,我自己教。”
长老一拍桌子:“你教?你连筑基境都突破不了,怎么教?!”
慕蓁满不在乎:“我早就从书院毕业了,仙师会的我都会。再说,我是炼气阶,他是凡人,我们俩不就是正正好天生一对师徒?”
长老们显然觉得她不可理喻:“好,就算你能教,可放眼整个修真界,断没有不及元婴就收徒的先例,更何况灵根测试已出,他是一个凡人,如何能上灵隐山?难道你指望一个凡人能够修炼吗!”
这句话显然点燃了其他长老的怒火,旁人纷纷附和,搬出灵隐山的宗门守则,说凡人断没有能住进灵隐山,和其他人一同修炼的道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慕蓁面不改色,“敢问各位长老,我乃剑尊座下弟子,我的事情应该由谁管辖?”
长老们面面相觑。
灵隐山有着非常森严的规章制度,灵隐山没有宗主,由长老殿和执事堂共同管辖,二者相辅相成,各司其职。但独有一个人游离在制度之外,那就是鼎鼎大名的折梅剑尊。
自然,剑尊座下弟子虽然平日里和其他弟子一同修行,但行事从来不受门派管辖,而是由剑尊单独负责。论辈分,大半个灵隐山的弟子都得喊他们一声师兄师姐。
所以,尽管非常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摆在面前,也容不得他们否定,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话语道:“……剑尊乃灵隐山之首,不归长老殿和执事堂管辖。你是剑尊弟子,你的事自有剑尊负责。”
慕蓁说:“哦,那我师尊有说不同意吗?”
长老们:“……”
当然没有。
折梅剑尊已经闭关二十年了,说个屁。
“既然没有,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我保证,书院一切照旧,不会影响任何弟子的修行。”慕蓁拍拍手,回过头看向门口,“不说了,我徒弟来了,我该走了。”
说完,她就转身朝聂云嵬走来,丢下一众对她的背影吹胡子瞪眼却无可奈何的长老,笑眯眯地说:“走,你第一天上山,我带你去清静峰。”
这一瞬间,聂云嵬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甚至想,一切或许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他早就和村子里的其他人一样死在了那场天灾下,而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他临死之前的幻想。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幻觉。
慕蓁离开长老殿时,身后还回响着长老们气急败坏的几句“嚣张跋扈”“不可理喻”。她好像早就习惯了似的,满不在乎地带着聂云嵬往外走。
连日暴雨后的中州不复盛夏的炎热,充盈着湿润水汽的空气透着一丝凉意,少女裹了裹身上的外袍,吸着鼻子道:“抱歉,今早在床上躺了一天,忘记问你了。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聂云嵬沉默片刻,提醒她:“我是个凡人。”
慕蓁:“说点我不知道的。”
聂云嵬:“……我是说,为什么?”
慕蓁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可能是我缺个给我一日三餐的免费跑腿?”
聂云嵬:“……”
意识到这人的脑回路好像不太正常之后,他闭上了嘴。
慕蓁又问道:“所以你到底愿不愿意?要是你不愿意的话,我也可以现在派人送你下山。”
聂云嵬犹豫了一秒:“包吃包住吗?”
慕蓁:“包。”
聂云嵬:“我愿意。”
慕蓁笑了。
俗话说得好,兽人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此乃世间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