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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仁清      ...


  •   说到此处,他趴在容晏肩上,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裳。
      “我不听,那时可讨厌妹妹。我做梦都不敢看母亲的神情。那天夜里,母亲让我带着妹妹逃出去。”
      他们穿梭于深巷里,一片漆黑,他紧紧护着她,沿着冰凉的河流拼命奔向光亮处。行至半路,妹妹摔倒了,一头跌进河里,身后人追了上来。
      天太黑了,他四下摸索,还是没能寻到她的踪迹。眼见他们步步逼近。
      是的,他走了!
      被沈氏派来的人带走了,后来拜托随行之人折返,派人沿河细细打捞搜寻,可始终不见人影,旁人也不肯再陪他重回城内查找。
      等到后来有能力时,再度派人去临安寻访,依旧打探不到她的半点音讯,他不死心,年年都遣人四处打探。
      那人听后未有言语,抬手轻拍他的后背宽慰,“没事了,她如今好好活着,不是吗?她那个样子,不像是受苦了的。”
      “往后定要好好弥补她。阿晏也是,知道嘛!”他低声道,指尖微微发颤,语气笃定。
      “锦时,如今天下初定,朝中内外一切安稳,你不如留在京城,边疆苦寒又危险。小落儿也不愿意的吧。”
      贺锦时没注意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垂首浅笑,“现下铜川还是要有人在的。”便是拒绝他的提议了。
      见他神色落寞,容晏不再多言。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轮番对饮,到最后点心分毫未动,倒是两壶梨花酿见了底。
      容晏用拇指抹去他唇角的酒渍。
      “锦时,你醉了。容晏见他醉得身形不稳,伸手稳稳将他扶住。
      “谁说的,本公子千杯不醉!”贺锦时大手一挥道。
      容晏不好与醉鬼多说什么,背起他,前去将军府。
      贺锦时搂着他脖子,对他笑。
      “阿晏一定要信我,知道不。”他喃喃自语,“残阳里还是母亲,父亲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贺锦时浑身发软,被容晏搀扶着躺到床榻上,锦时攥住他的手腕,不肯松手。
      入冬之后,天气寒冷,铜川汾州。
      圣上亲征,本打算给戎族最后一机,让他们俯首称臣。
      赵太后却暗中出面,将自己的亲侄子赵伯玉举荐上去,执意要让人在军营中好好锻炼,多与将军学一学。
      一场战乱平息之后,贺锦时从战火里救了一位年幼小儿,将人带回营帐,为他梳洗打理、安顿妥当。
      而容晏知道后,“那孩子身份不明,当杀!”讲完后,知自己说错话,闭上嘴。
      “陛下这是何意?难道陛下也觉得臣……!”
      容晏想抱住情绪激动的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只见他眼眶泛红,竭力压下翻涌的心绪,平静道,“稚子何尝不无辜!请陛下莫要如此。”
      看容晏不应,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满心酸涩。
      “陛下为何带着别人,行军艰难,他懦弱一人一又能在此做什么呢?连小落儿都未有他娇气,我去找你,几次不是和他说笑!”
      “不是你想的这样,只是有要事同他商议,母后托我照料。”
      此时,话题里的人掀开帐帘,走到容晏面前。
      营帐门口处的寻落,柳昶与贺锦时见到他的那一刻,一同翻了白眼。
      “这是怎么了,为何吵起来?”他开口问话,周遭无人应声。他也不恼,转头去劝说贺锦时,而他回了个聒噪,便迈步走了出去。
      容晏出来追,贺锦时不愿让他跟着。
      寻落轻轻叹了口气,对容晏行军礼道,“小女子问陛下安。”虽是笑着,眼底却盛满了讽刺的笑。
      “小落儿你!不是从不向我行礼的吗!”
      “您已经是皇帝了,我一介布衣,怎敢不敬?”她叹息一声,“陛下快去向他解释,同他细说缘由。”
      容晏谢了她,转身便要奔出去,赵伯玉也想去,被身后之人她和柳昶伸手牢牢拽住。他们对他进行一番爱的教育。
      “就你厉害,还敢插足他们之间的感情,胆可真肥,瞧把你厉害的……”
      赵伯玉被他们按倒在地,连声叫唤,“我可是皇亲国戚!”
      “哎呦呦,您厉害!”寻落阴阳怪气,又给他一拳,“那我还是天上仙呢!”
      这份殴打,赵伯玉一直记恨在心,始终但不敢贸然表露。直到那天,他终于寻到了机会。
      这一次戎族调集大批兵力,贺锦时让寻落务必小心,对容晏道,“阿晏,照看好她,一切有我。待到时局安定,我就回京城。”
      他嘱托一番,披甲上阵。
      寻落深深看了他一眼,带上自己药箱跟着随行军医一同出发。大抵几个时辰过后,戎族逐渐落入下风。
      她正搀扶着伤员撤离,而赵伯玉却偷偷躲着,跟在了她身后。
      战争中双方不可杀害对方军医,这是不成文的规定。戎族与伍国还是遵守着。
      赵伯玉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假装自己也是军医,趁机推了一下寻落。
      她脚下不稳,险些踉跄摔倒,勉强站稳,身上能够佐证身份的袖套也不慎滑落。
      就在此刻,贺锦时眼睁睁看着敌军将领逼近二人,而容晏却救了赵伯玉,使寻落被挟持。
      那将领厉声大喝,“不许动!放我们离开,否则我便杀了她!”
      贺锦时望向容晏,眸光里裹挟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容晏此时也回过神,看着面前场景,心中一冷。
      寻落冷笑一声,“你是小瞧了贺家儿女!”她朝贺锦时轻轻一笑,准备死于他刀下。
      结果,嗖得一声,一支冷箭骤然破空射出,直中将领眉心,是容晏射出的箭。
      当他们以为寻落能够获救的时候,将领死前捅了他一刀。
      一瞬间,她捂住伤口,惊恐得望向全是血的腹部。又猛得吐出一口血,鲜血浸透衣衫,她重重栽倒在地。
      贺锦时见她负伤倒地,心头骤然一紧,连忙快步上前将人抱起,折返营帐,伸手紧紧捂住她流血的伤口。
      容晏站在外面,一时手足无措,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贺锦时与她。
      他读懂了贺锦时的眼神,为何不救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就救了别人!
      寻落吐着血,断断续续低声致歉,“对不起,是我不对,对不住啊!”
      “我知道,我猜到了。你将剑招说出,我确信你是,但一想,你是不应该知道的。”
      “我从前见过她的,我晓得你知道了,所以才想对你很好很好的。她是被道观里的人捡了去,收做道士。她过的很好,你不用担心。她十四岁时,说要带我上京去找你去!”
      “但她身染重病,想去见你一面,奈何她没能熬过病痛,病去在临安仁清观。”
      “临终之前,委托我去找你,我问她以何身份?她说,以妹妹,想让我有个依靠。”
      她说完,又吐了几口黑色的血。
      贺锦时闻言,柔声道,“是这样的呀!你亦是我的妹妹。”
      “阿时,念辞是怀念她的意思吗?”
      “怎会这么想呢,念辞源于诗经,她名叫锦晓。”贺锦时缓缓作答。
      听闻此话,她轻声道,“原是如此,我不怪他,往后你们好好相伴,不要因为我,伤了感情。”
      得到贺锦时的回答,扬起唇角凄然一笑,只留下最后一句嘱托。
      “来年踏清,临安仁清,带梨花酿,切莫忘了我。”
      贺锦时感受着怀中人渐渐没了声息,心头剧痛难忍,痛哭起来。
      看到容晏进来,捶着他胸口,哽咽出声,“小落儿走了!我没有妹妹了!她说她不怪你,你为何不救她啊!”
      容晏让人将她的尸身带去临安,好生安葬,又与贺锦时坐在草堆前。
      他饮了一口桂花酿,“当年说过要一起去临安游玩,没想到,她先去了!”
      当真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他们貌似回不到从前。
      虚体的寻落游荡在他们身后,听着系统的夸赞,小任务完成了,成功获得阴德。
      “不知道青碧怎么办,好喜欢这个手炉呢!”
      “阿晏,你方才怎不去看她一眼,陛下可是照看她五年!”
      “我认为她不想见到朕,她讨厌朕。”
      贺锦时轻轻摇了摇头,“陛下心中清楚得很,她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小落儿若是真讨厌你,又怎会日日夜夜抱着她的小手炉。”
      他攥紧容晏的手,轻声道,“若是真的讨厌阿晏的话,就不会向我解释陛下为何总找赵公子,是因为赵公子手里有溲疏的解药。”
      他胡乱擦着眼泪,“陛下应该相信她的方子,臣现在很好!”
      容晏伸手拭去她眼角泪痕,看着她这般伤心,满心愧疚,“她古灵精怪的,朕认为她能够保护好自己的,朕对不起她。”
      “早知如此,就让她在营帐中了,阿晏,回京吧!”
      “可那样,就不是小落儿的作风了。”容晏让贺锦时靠在他肩上。
      此番返程,贺锦时一行人回到城中,百姓夹道相迎。
      三月二十七,酉时三刻。
      将军府内,贺锦时与赵伯玉相对而立,气氛紧绷。
      “幼安将军如今可是千呼百应,,令妹死于沙场将军无后顾之忧。功高盖主,不怕陛下起疑将军,毕竟兵权在手。”
      赵伯玉说话带着挑衅的像是要激怒他一般。
      贺锦时擦拭着山奈,沉声开口,“赵公子,我贺家世代效忠君王,初心从未有变。倒是您畏首畏尾,无半点男子气概!”
      “莫不是惦记着圣上?”他嗤笑一声,话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赵伯玉取出一枚袖套,“可惜某人福薄,去得早!”他嘻嘻一笑,抬手将袖套在他眼前晃了晃。
      寻落看向它,“阿时!”她想伸手蜡烛他,手却穿过他衣袖。
      贺锦时握着山奈,直冲他去“其中竟有你的参与!下去为她赎罪吧!”
      赵伯玉见他眉眼染了薄怒,慌忙逃窜。恰逢容晏从门外走入,他连忙闪身躲到容晏身后。
      贺锦时见状,径直调转方向,刺向梨树。
      “锦时,你这是做什么,何苦动手相争?”
      “陛下在质问臣?他害死了小落儿,陛下替她报仇,杀了他,好吗?”他看向容晏柠眉摇头,失望得看向他。
      是啊,他是伍国天子?怎能为他,无缘杀人呢,他有些爱不起他了。岁月匆匆,他们的感情变淡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不知道……
      贺锦时无力跌倒在一旁。那赵伯玉趁机离开,容晏拉着他起身,“锦时现在杀了他,往后又该如何收场?”
      “抱歉,方才是我太过冲动。”贺锦时凝望着他的眼眸低声致歉。
      容晏将他横抱至床榻,俯身温柔得吻着他,始终读不透他眼底深藏的心绪。
      或许从头到尾,变的人不是贺锦时,而是容晏。
      情难自抑之时,贺锦时用力在他肩头重重咬下一口。看似是埋怨他,实则是在恼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翌日清晨,容晏早已穿戴整齐等候在外。
      贺锦时也穿好衣服,“今日午后,我便启程前往铜川。”
      容晏轻吻了一下他,“在京城不好吗?”
      “边关战事还等着臣处理,等臣归来,便要到臣生辰,到时候,臣快马加鞭,与阿晏在残阳里赏梨花,共饮梨花酿。”
      铜川这一战打得异常惨烈,贺锦时亲自坐镇前线指挥,麾下将士前仆后继、浴血拼杀,他率军一路直逼戎族向后退去。
      “是要胜了吗?这是最后一场了吗,终于可以回去见阿晏了。”他低声呢喃着。
      眼瞅着戎族率领的敌军队伍渐渐退去,己方的援军却迟迟不见踪影。
      “柳昶,援军,陈将军的兵马为何还未赶到?”
      他孤身策马奔至贺锦时面前,垂首拱手,“不见援军啊!陛下莫非是疑心我等?打算把我们困死在此地?”
      贺锦时微闭双眼,遂又睁开,“那就让我们将那戎族小儿打得三十年不敢进犯!”
      他使出了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招式,最后厮杀成功。他低头看着身上深浅交错的伤口,跪倒在地上抬头看向临安方向。
      一名武将是不怕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而是功高盖主、君王起疑。他的阿晏是否从未相信过他。
      这样也好,也好哪!
      这场战,是胜了,也是败了。
      贺锦时用帕子擦拭干净山奈,准备自刎于铜川。
      而在前几日。
      容晏孤身一人来到残阳里,学着贺锦时,“小二,上一碟桂花糕,再温,再温一壶梨花酿。”
      “咦?客官,那位公子没来吗?”
      “他不会再来了。”我也不会了,品着梨花酿。三日后便是他的生辰,梨花开的正好。
      他将酒肆买了下来,掌柜拱手问他,“东家的,可取肆名?”
      容晏抬眸,放下酒杯,开口。
      “旁有梨树,内有酒肆,便为梨花渡吧。”
      出了酒肆,想折一枝梨花带去皇宫载下来。他捧着几枝来到宫门口,却见梨花散落一地。
      酒肆人家烟消散,宫外梨花尘作飞。
      当贺锦时站起身,举起山奈,寻落淡着眸子,浅浅笑道,“结束了,统哥。”
      [不,容晏来了。]
      听了系统的话,她抬眸轻笑,远远望见容晏策马赶来。而他放下山奈,容晏伸出手,想拉他上马。
      二人双手交握的刹那,一切支离破散。
      寻落微微歪头,淡然笑说,“就是结束了,梦醒,方才结束。”
      撕扯之间,她落在一片梨树下
      “啧,就算种千棵万棵,他还是不会看到的,只是感恩了自己。”
      纵使心中万般牵挂,他终究无从知晓,到头来不过是自己独自煎熬。
      她轻嗅着梨花香,问一宫女,“如今是何年?”
      那宫女答曰,庆安九年。原已六年过。
      又乖巧笑问,“姐姐可知幼安将军?”
      宫女一吓,“姑娘莫提,幼安将军于六年前战死杀场景便成了宫中禁忌。”
      “统,我想救他。行不?”
      [你都决定好,为何要问我呢!]
      寻落快速捏了法诀,撕裂时空,披着斗篷,重回六年前的那天,拦下他,带他到临安仁清观。
      贺锦时一脸惊讶,“您是神仙吗?如若可以,何时再见?”
      她正色,带着贺锦时读不懂的落寞,低声作答,“它年若是有其幸,与君再会临安城。”
      “好,小落儿。”
      话音落下,周遭景致骤然扭曲,她出现在容晏书房。
      内侍见她兀自愣神许久,厉声呵斥,“大胆!见到陛下为何不跪拜行礼!”
      “吾乃四神之一,冥神,怎会向凡人跪之!”
      “你是小落儿,这六年来,我不停得做梦,一直梦着有关他的事。”容晏眸色一凛,“先前的梦未曾有你,小落儿,可是我刚才做了梦,梦里有你,但我醒来后还是什么都未变。”
      “朕从未……只是”
      “怀疑。可你曾记得?他为你做过什么?他为你上阵杀敌,为你平四海,定九州。他为你赢得这光风霁月的盛世,你却认为他?”
      寻落出声打断,递上一封书信,“这是他托我转交于你的。”
      信上述,此战后,臣若尚在,自愿抽簪散发,归隐山林。臣若亡故,臣愿最后归宿是在阿晏身边。
      此事过后,二人同往临安,远远看见贺锦时正在院中清扫。
      容晏透过今春的梨花看过去,恍惚之间,如来生转世般,再遇所念之人。
      观内一名道童走来,面带笑意开口,“听闻贺道长多年来一直在等候一位故人,想来便是您了。”
      “为何确定是我?”容晏微微一怔。
      道童抬头望向他,“自是知道。”
      寻落缓步走上前,他见到她笑说,“我曾做过一个很长又真实的梦,梦里有你,念辞。”
      “不知有何执念?”
      “早已如愿,没想到,念辞还是神仙呢。”
      容贺二人同榻而眠,贺锦时侧过头望着他,“我知道不是因为你。阿晏,好久不见啊!可……”
      容晏紧紧将他拥进怀中,不许他再说什么。
      清早,人便去了,葬于仁清观。容晏在道观上香祈福,愿来生他平安。
      不久,帝崩,传位于容泽。
      寻落头戴镂金缠枝珠钗,身着桃红百子缂丝主腰,下穿葱绿金彩绣百迭裙。外罩藕色对襟褙子,眉子绣有梨花朵朵。
      她站在贺锦时墓前,步履轻缓,莲步轻移三步,行祈福礼。
      “愿神明今后保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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