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赠》一川风子

16、君复

　　朦朦胧胧间，微暖的阳光透过梨树，落在一位妇人身上。那妇人看不清神色，瞧身段举止，是个温婉秀雅的美人。
　　她怀中抱着约莫三岁的小女娃，而有一六七岁的小男孩依偎在她身侧。妇人揉了揉他的头，柔声道，“以后要做好哥哥。”
　　梦境陡然一转，尽是刀枪交击、血溅当场的景象。小男孩半拖半抱着小女娃奔逃，身后官兵紧追不舍，慌乱中，女娃失足跌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不要！”贺锦时猛地从床上坐起，捂着心口低呼，伸手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暗忖又是一场旧梦，一桩在他心底挥之不去的往事。
　　他与寻落相识已有一月有余，贺锦时只觉寻落真是难得的朋友。虽相处不久，但寻落脾性言行举止样样好，让人忍不住真心相待。
　　不过他也看出，寻落性子稍显跳脱，许是因无人管束，举止上少了些规矩，却也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可能常饥饿不食，所以爱吃鸡腿与甜食，可她出于富贵人家，嘴巴刁，一月倒有三四日牙疼。
　　正思忖间，寻落从房顶翻落，抬手叩了叩窗，“你怎么了？”
　　“没事，这就好了。”贺锦时披好外袍，手持一卷书，来到院中坐在石凳上。
　　此时梨花开得正盛，满院清芬。
　　她也不再做暗卫的活计，坐在贺锦时旁边，托着腮看他，贺锦时被她瞧得心头发笑，“一直望着我做甚？”
　　寻落摆出一副极其严肃的神情，先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这件事，非常要紧，你可不许笑。”
　　贺锦时瞧她这副模样，倒以为是什么要紧事。
　　“你一日三餐是同人一处，还是单独吃。若想吃点好的，又该如何？”
　　先前一月未在府中吃过，现在不了，要在此吃饭。
　　“吃的我来备着就是。”贺锦时笑说，“差人送来，我之后去禀母亲，让人多备一些。”
　　“那就好！”寻落朝他一笑，又敛起笑容，道了声，“有人来了！”，而后身形一纵，轻巧地翻回屋顶。
　　贺锦时抬眸，起身，对着来人作揖道，“见过风殿下。”
　　来人正是容晏，他从墙头跃下，站在他面前，“我来瞧瞧我的昔日好友。”
　　“殿下身份尊贵，怎敢攀高？”
　　容晏“哎”了一声，“不，不，你这就不对了，小锦时！”凑到贺锦时耳边，低声道：“你可知你院内藏了什么人？”
　　他点点头，朝他嘘了一声，“莫说，她一个小姑娘，非要做什么暗卫，给她安排别的差事，她又不肯。”
　　容晏心里有些犯嘀咕，难不成是自己想的那样。
　　“是远房亲戚，来此投奔我，此前一直住在仁清观里。”末了，他又轻叹一声，“是个苦命的人儿。”
　　“我道如何，原是这样。若她不嫌弃，可否让她下来与我见上一面？”
　　“小落儿！”贺锦时朝她喊了一声。
　　此时她正吃着糯米糕，本以为自己藏得极好，浑然不觉容晏早已知晓她的存在。她慌忙将嘴里的糯米糕嚼了嚼，咽下肚去，将剩下的用布包好，放进随身的小包袱里，一会儿再吃。
　　她从屋顶一跃而下，本想摆个潇洒利落的落地姿势，结果是踉跄了一下，摔在地上。
　　容晏为了在贺锦时心里留下好印象，忙去扶她。
　　寻落倒好，立刻摆手拒绝，“没事，我自己能起！”
　　她拍了拍手，掸掉衣裙上的灰，又在自己手上吹了吹，笑道：“你不用扶我，我自己起来就好。”
　　贺锦时闻言，一脸无奈：“你怎么还戴起面纱了？”
　　“外男在此，小女以纱遮面，不必见颜。”寻落用江南软语道，神情静雅，不复往日的跳脱。
　　[小落儿，你怎么也装起来了？恢复原来模样，我不习惯了。]
　　怎不习惯？这本就是我的一面，对待初相识的人，我本就温柔可爱，不行吗？你有意见，也得没意见！
　　[小落儿，你——]
　　“民女见过四殿下！”寻落行万福礼，嫣然一笑，而后收起
　　容晏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见过姑娘。”
　　哼，皮笑肉不笑，真不知道是怎么看上的，只是皮相好而已！
　　或许每一位女生都觉得，自己的朋友万般好，只是眼瞎才看上了另一半。
　　“既是无事，我先回去了！”说罢，寻落回到自己房间，盖上薄被，准备入睡，实则窝在空间里，与系统争夺遥控器。
　　“求你了，统哥，让我把那部动漫看完吧，我还不知道小攻小受的结局呢，求求你了！”寻落可怜巴巴地望着系统，还摆出了苍蝇搓手的姿势。
　　系统拗不过她，眼见寻洛就要嚎起来，它连忙捂住她的嘴，“你给我安静！”
　　“谢谢统哥！”寻洛甜甜一笑，“以后从三两轩拿到阴德，一定会给统哥买好多东西！”
　　嘚，开始给某人画饼，而某人也很是吃这套，“行，我等着那一天，等你拿到阴德，给引魂灯修一下。”
　　此刻梨树下，容晏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贺锦时身上。他缓步走近，伸手从贺锦时的腰间侧过，将桌上的典籍拿到两人面前，治国论世，皆是要考，明年就要春闱了如若有什么不会，尽可请教。”
　　“正有此意。”贺锦时向他露出明媚的笑容。
　　两人坐下，合看此书，容晏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耳畔，使他脸颊一热，想要活动一下身子，又怕容晏注意，便随手指向一处，问道，“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是何意？”
　　“这句话的意思是，国家政治清明时，那么说话行动都要正直；国家政治黑暗时，那么行动要正直，但言语要谨慎随和。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我想，国家既政治黑暗，人的行为怎能正直？”贺锦时嘴角带着一丝笑问，又怕他察觉。
　　“正直？有的人固执己见，被叫作正直；有的人一心为民，也被称作正直。所以，在我眼里，这茫茫尘世间，君不就是正直之人，不是吗？”容晏望着他，认真答道。
　　“哈哈哈，是啊，你我皆是。四殿下。”贺锦时笑出声，眼角却带着点悲戚，可我不是君子。
　　容晏仿佛能洞悉他此刻的心情，他那双眼睛像是能将人看穿，而贺锦时一直用如水的双瞳望着他，使人放下心防。
　　二人畅谈，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惊得梨树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如今，他们只吐心中之思，相谈政治报负，不想今后愁怨。
　　道是“弱冠年华最是好，鲜衣怒马少年郎！”
　　“你是要走了吗，还翻墙吗？”
　　他点了点头。
　　“等一下。”贺锦时似是想到什么，踩上石凳，而容晏怕他摔了我用手虚扶着他。
　　他从繁多的梨枝中挑出枝梨花最多最好看的，折下，递给容晏道，“你突然而来，又教我好多，我未曾备礼，当真是失礼，这梨树陪我十载，我折一枝，送与君罢。”
　　朝容晏笑笑，示意他拿着。
　　容晏闻了闻，“好香，我很喜欢，以后要是送礼，且就送这个吧。”
　　待他回宫，忙命太监取最好的花瓶来，自己小心得将梨枝插在瓶内，摆在床头。
　　一位宫女站在门外，行宫礼对殿外太监道，“劳烦你道一声，娘娘唤殿下过去。”
　　“是晗盈姑姑。”
　　见话带到，晗盈回到漱玉宫，娘娘。”她行宫礼道，“四殿下稍后就来。”
　　主上位的贵妇人有着与容晏一样的气韵，淡漠又自矜。见容晏提着衣裳走进行礼，还未等他开口，便笑道，“孩儿，快起。”
　　皇贵妃赵氏从位上站起，她不像面上看着那般，只见她笑说，“我的儿，为娘的儿，你去贺小公子那儿，可有什么收获？那他对你是什么感觉？”
　　啧，没想到，当年的小娃娃被自己孩子看上。
　　容晏朝晗盈无奈摇头，对赵氏道，“母妃，少看些话本子。”
　　“你们先散吧！”赵氏让他坐下，“快尝尝，为娘亲手做的。”
　　他看着面前的吃食，因辨不出是什么，暂且只当作寻常点心，“母妃，孩儿尚且年轻。”
　　意思是能不吃吗？
　　“还年轻，你也老大不小了，明年你三兄就要娶妻了，你呢？说有心怡之人，我激动得睡不着觉，哪家的姑娘眼瞎，能看上我儿。结果，你说你是男子，男子也罢，娘又不是不能接受，娘就想知道……”赵氏表情生动，脸色丰富。
　　为何屏退众人，因为这样才能露出本性。
　　“母妃，三兄娶何人”
　　“不确定。听姓沈的讲，她自己儿子的事能不知，应是王相嫡次女王若尔，王家是好的狗皇帝喜欢姓沈的，结果人家一心思念已故的谢氏，不对，她谁都不喜欢。王皇后慈悲，却落得如此。”
　　眼看一场密辛即将说出，“母妃，父皇一心想传位于他。”
　　“谁说的，皇帝不会？你沈娘娘也不会。我随虽教过你做人莫心软、要狠，但别因旁人影响你们俩！”
　　“怎会？”
　　“旻儿，他小时候常带你与柃儿去玩，不嫌你们，虽然旻儿摸鱼你吃水、旻儿爬树摘果，你被果砸，犯错事皆你担，但旻儿还是对你很好。而且你小时候，我不想带你，还是你沈娘娘带着你，你别破坏我与她的姐妹情！”
　　容晏已快无语了，“我会把人带过来的。”然后行礼，准备离开。
　　赵氏叫住他。“不是真心我不见，只是幼时相识，怎会轻易说欢喜，不要利用他，若是以后真相爱，会伤心的。”
　　看到容晏离开，她又叹道：“我这样的人，竟会生出你这般的孩子，难得！”
　　从那日起，容晏隔三差五翻墙进来，带他出去玩乐，或在树下品茶，而寻落凭借着天生卖萌脸，结交了贺锦时的另一位暗卫贺易。
　　此刻两人正趴在屋顶上，她一手托腮，一手指着容晏，道，“贺易，四殿下对阿时好好哦。”
　　“你就因为吃的变成这样？”贺易撇了下嘴巴。
　　在那之前，寻落对容晏每次来都表示不满，容晏私下问她，她也不答，便只好去问贺锦时。
　　欲要讨好本人，便要先讨好本人所注重的人，他也看出贺锦时对寻落的不同。
　　贺锦时听后笑着答，，“你每次空手来，她怎会开心？”
　　容晏疑惑道，“没有啊，我也未曾空手来。”
　　“却是对她空手的。”
　　“那我改天送她些上好锦匹或金银首饰。”
　　“哎，错了，难道这些我不会给她？她什么没见过，我不许她多吃。你送她些吃食，点心，她嘴巴甜的能把你夸上天。”
　　次日，容晏再来时，便带了个精美食盒，几碟精致点心被他放在石桌上，贺锦时让她下来。
　　“见过四殿下。”寻落福身道。
　　容晏回了一礼，朝她露出个友好的笑，“听阿时唤你小落儿，我也唤你小落儿可好，这些点心皆是给你的，以后我常带！”
　　“真的嘛，那你想叫什么都行，哎呀呀，人真好，怪不得阿时会有你这样的好朋友！”她连连夸赞，走过去，一口一个糕点。
　　容晏与贺锦时相视一笑。
　　“没有我的吗？”贺锦时故意问道。
　　“这把折扇，当年宫中见你一直望着，今日送你！”容晏递给他。
　　他不敢相信，眼中带着泪光，轻将扇面展开，抚摸着柔软的扇面，声音带着些颤，“多谢！这扇面用软烟罗所制，用的是苏绣，又是烫金工艺！”
　　我以前可喜欢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我手中。
　　贺锦时将它放在光下，朦胧翠绿山、云雾环绕，几只鹤影远千里，“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君复’，太谢谢了！”
　　说罢，将扇一合，握住容晏的手。
　　“没事，那扇子什么都重要，那定要更加珍惜。”容晏拍拍他的肩，说道。
　　与此同时。
　　“贺易，听说你与一包子铺的姑娘好上了！”
　　“嗯！”
　　“哎，那得多攒一些钱，对人家好一些。”寻洛落刚准备接着说，贺易却道，“别人说她配不上你，可我觉得那姑娘很好，是我配不上，莫非你也这般认为？”
　　“没有的事！”寻落摇摇头，“只是我想问，我去时，能不能沾沾光，也让她给我几包子？我喜欢吃肉包，而且，我认为家中卖吃食，是很好的，能每天吃到美味的包子。”
　　“这是公子给的，让你随身带着。”贺易递给她一个小布袋。
　　她接过，打开取出一个褐色球形的丸子，“这是？苦吗？”
　　“豇豆，不知道。公子说是治积食腹胀的，取适量细嚼慢咽下去！”
　　芒种，天气放晴，贺锦晞与贺锦昀坐在一起聊着天，“听闻四殿下总是会来，也不与我们讲一声。”
　　说人，人便到了。
　　“见过四殿下！”贺家众人行礼道。
　　贺锦晞调侃道，“啧，如若我家阿时是女子，你这岂不是登徒子！”
　　“我不愿兴师动众，让整个贺府知晓，这也对锦时不好。”容晏解释道。
　　“下次别翻墙了，免得摔了，直接正门走，下人又没见过皇室之人，当然您是来找阿时的，只管领您去罢。”
　　“忽而想起与家姐还有事未做，先行一步！”贺锦昀作揖，拉着贺锦晞往外走。
　　“你这小子，我的话还没讲完！”
　　“四殿下又不是来找咱的！”
　　“晓得了。”贺锦晞头一扭，直接回了房，不再理会某人。
　　转眼便至盛夏，容晏准备带贺锦时去容旻的菜园，而前天晚上，寻落听说此事，便嚷嚷着说自己也想去，不会影响他们。
　　贺锦时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同意。
　　当天，寻落绾着桃花发髻，插着两枝海棠流苏簪，又配着青鸟绒花，后脑扣着蝶状缠花珍珠梳篦，又用发带系了个结，置于发髻之后。
　　身着鹅黄抹衣，下穿草绿百迭裙，绣着双兔戏耍、落英缤纷，外搭一件淡粉对襟长衫，尽显春天气息。
　　贺锦时身着月白色窄袖衣袍，绣着暗纹，是件极好看的长衣，配深蓝腰带，青竹簪束发，手执君复，朝人淡淡一笑，温文尔雅。
　　而贺易就很简单，一身黑色劲装。
　　它走到容晏身旁，微抬头道，“不介意多带两人，他们另坐一车！”
　　寻落朝她一笑，打招呼道，“四殿下早安！”
　　两辆马车驶向郊外山庄。
　　“这便是三皇子殿下的菜园吗？那有果树吗？四殿下，有西瓜吗？”
　　“有，去摘吧！”容晏见寻落与贺易二人去摘瓜、松了口气，“小锦时，我去捉鱼，你在河边看着。”
　　“养尊处优的皇子会做这些。”贺锦时撸起袖子，提起衣袍，一同下河。
　　“别说的我何不食肉糜之人，母妃从小教的。”
　　“阿晏看！”贺锦时朝他一喊，待容晏回头，立马将手里捧着的水抛向他。
　　“锦时。”容晏也捧了一捧水，挥向贺锦时，两人嬉戏打闹。
　　寻落正捧着西瓜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