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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史笔与君心 年关将近, ...

  •   年关将近,朝中因天子南巡引发的波澜,在赵谌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个贪墨官员后,暂时平息。但暗流从未止息,尤其当皇帝对起居郎谢清晏的倚重越发明显时。
      腊月廿八,谢清晏在史馆整理岁末卷宗,翰林学士方文远推门而入。
      方文远是谢清晏的座师,当年殿试的主考官,向来对他青眼有加。但今日脸色却沉。
      “清晏,你随我来。”
      两人进了内室,方文远屏退左右,开门见山:“你与陛下,究竟怎么回事?”
      谢清晏心一紧:“学生不明白座师之意。”
      “别装糊涂。”方文远盯着他,“陛下南巡带你,回京后屡次召你入御书房,甚至让你参详奏章——起居郎何时有这权限?朝中已有议论,说你是...佞幸之臣!”
      最后四字如锤,砸在谢清晏心上。他面色发白,垂首道:“学生与陛下,清清白白。”
      “清白?”方文远冷笑,“清晏,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祖父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要我看着你秉笔直书,做一代良史。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与天子过从甚密,已惹物议!你让后世如何评说?史书如何记你?”
      谢清晏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趁现在还未酿成大错,辞了这起居郎,我荐你去国子监,或外放做一任学政,三五年后回京,仍是清流正途。”方文远语气软下来,拍拍他肩膀,“清晏,听为师一句劝,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谢清晏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座师字字恳切,句句在理。他该听的,该辞官,该远离赵谌,保全清誉,做祖父期望的良史。
      可是...
      可是想起赵谌说“朕心里装着你”时的眼神,想起江边夜话的温暖,想起这三个月点点滴滴,他竟说不出口那个“好”字。
      “座师,”他听见自己说,“学生...再想想。”
      方文远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那晚谢清晏在史馆待到深夜,对着祖父的画像枯坐。烛火摇曳,映着画像上老人清癯严肃的面容,仿佛在问:清晏,你忘了谢家的风骨么?
      “孙儿没忘。”谢清晏低声说,“可祖父,风骨之外,人心就不是人心了么?”
      画像无言。窗外又下雪了。紫宸殿里,赵谌也在应对麻烦。
      太后召他过去,屏退左右,第一句话便是:“皇帝,你与那谢清晏,是否太过亲近?”
      赵谌神色不变:“母后何出此言?”
      “别以为哀家不知道。”太后放下茶盏,声音冷下来,“你南巡带他,回京后屡屡破格,连奏章都让他看。皇帝,你是天子,他是史官,这般亲近,成何体统?”
      “谢清晏正直敢言,是可用之才。”
      “可用之才?”太后笑了,笑意不达眼底,“皇帝,你是哀家生的,你心里想什么,哀家能不知道?你看他的眼神,已逾越君臣!”
      赵谌沉默片刻,抬头直视太后:“是,朕心悦他。”
      “你!”太后霍然起身,指着他,气得发抖,“你是皇帝!大雍天子!怎能...怎能染指史官,还是男子!你让天下人如何看你?让史书如何写你?”
      “史书怎么写,是史官的事。”赵谌平静道,“至于天下人,朕只要天下太平,百姓安乐,他们如何看待朕的私事,朕不在乎。”
      “你不在乎?”太后颤声道,“你父皇临终前,拉着哀家的手,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说你聪明却懒散,怕你荒废江山...如今你倒好,为了个男人,连名声都不要了!”
      “母后,”赵谌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从前朕觉得,这江山是枷锁,这皇位是牢笼。可遇见谢清晏后,朕忽然想明白了——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受罪,是为了做些事情。为百姓,为江山,也为了...能光明正大地,留住想留住的人。”
      他转身,看着太后:“朕会是个好皇帝,比父皇更好。但朕也要谢清晏。这两者,不冲突。”
      太后看着他眼里的决绝,知道再劝无用,颓然坐下:“你会后悔的,皇帝。这条路太难,太险...”
      “朕知道。”赵谌跪下,给太后磕了个头,“但请母后成全。”
      太后看着他,良久,长叹一声:“罢了,哀家老了,管不了你。只一条——莫要太过,莫让朝野非议,误了国事。”
      “谢母后。”赵谌郑重再拜。
      走出慈宁宫时,雪下得更大了。赵谌没坐轿,踏雪走回紫宸殿。曹德顺撑着伞跟在后面,小心翼翼道:“陛下,太后她...”
      “无妨。”赵谌淡淡道,“去史馆。”
      “这么晚了...”
      “朕想见他。”史馆里,谢清晏正对烛发呆,忽听门响,回头见赵谌披着一身雪进来,墨发上还沾着雪花。
      “陛下?”他忙起身行礼。
      赵谌摆摆手,走到他面前,伸手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么晚还不回?”
      “在整理卷宗。”谢清晏垂眼,不敢看他。
      “撒谎。”赵谌伸手抬起他下巴,逼他直视自己,“方文远找过你了,是不是?太后也找过朕。”
      谢清晏呼吸一滞:“陛下...”
      “谢清晏,朕知道你在怕什么。”赵谌声音很低,在寂静的史馆里格外清晰,“怕清誉受损,怕后世骂名,怕对不起你祖父,是不是?”
      谢清晏眼眶一热,点了点头。
      “那朕告诉你,”赵谌一字一句道,“朕不怕。朕是天子,骂名朕来担。你只管做你的良史,记你的真实。若后世要骂,让他们骂朕昏君,骂朕强夺臣子,骂朕荒淫无道——都与你无关。”
      “陛下!”谢清晏急道,“不可如此!”
      “为何不可?”赵谌笑了,笑容在烛光里温柔得不像话,“谢清晏,你值得。值得朕为你担骂名,值得朕与天下为敌。”
      “臣不值得...”谢清晏声音发颤,“臣只是寻常史官,无才无德...”
      “你有。”赵谌打断他,拇指轻抚他脸颊,“你有风骨,有赤诚,有你祖父教给你的史笔如铁。这三个月,是你让朕看见江山该有的样子,是你让朕想做个好皇帝。谢清晏,没有你,朕还是那个觉得万事无趣的昏君。”
      烛火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谢清晏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天下最尊贵又最孤独的人,忽然什么都不想管了。
      清誉,骂名,史书,后世...都去他的。
      他伸手,握住赵谌覆在自己脸上的手,很轻,却很坚定。
      “陛下,”他说,“开春了。”
      赵谌怔了怔,随即眼睛亮起来,像盛满了星光。他一把将谢清晏拥入怀中,很用力,像要揉进骨血里。
      “谢清晏,”他在他耳边说,“朕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
      谢清晏闭上眼,回抱住他。祖父的画像在墙上静静看着,烛火摇曳,映出相拥的两个人影。
      窗外雪落无声,而史馆内,两颗心终于冲破藩篱,紧紧贴在了一处。
      那晚,谢清晏在起居注上写下:
      “景和三年腊月廿八,夜,雪。帝至史馆,言:‘朕心悦卿,愿担天下谤。’臣清晏答:‘愿随君侧,不负此生。’”
      写罢,他对着祖父画像跪下,磕了三个头。
      “祖父,孙儿不肖。”他轻声道,“但孙儿不悔。”
      画像上的老人依旧严肃,可烛光里,那嘴角仿佛微微扬起,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句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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