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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风波起 腊月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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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小年,他们回到京城。
离京两月,朝中已积压无数事务。赵谌一头扎进奏章里,竟连续七日未曾罢朝。朝臣们又惊又疑,不知天子为何转了性。
只有曹德顺知道,御书房里,天子批折子时,常会问一句:“谢清晏呢?”
谢清晏回京后便回了史馆,整理此行记录。按制,起居注需每月一呈,但此次南巡特殊,他斟酌再三,将赵谌亲笔所书那页单独取出,只呈常规记录。
即便如此,当值的翰林学士看了,仍是震惊——天子微服出巡,还带着起居郎,这在本朝从未有过。消息悄悄传开,朝野暗流涌动。
最先发难的是御史台。御史中丞周正呈上奏折,痛陈天子“擅离宫禁,轻涉险地,置宗庙社稷于不顾”,并要求严惩“蛊惑君上”的起居郎谢清晏。
折子递上来时,谢清晏正在御书房回话。赵谌当着他的面翻开折子,看了几眼,笑了。
“周正这老家伙,文笔不错。”他将折子递给谢清晏,“你看看,骂你骂得挺狠。”
谢清晏接过,见上头写自己“以谀词惑主,诱君嬉游,坏祖宗法度”,字字诛心。他面色发白,跪下道:“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你有什么罪?”赵谌挑眉,“是朕要出宫,是朕要你跟着。若说有罪,朕的罪比你大。”
“陛下...”
“起来。”赵谌伸手拉他,谢清晏不动,赵谌便亲自俯身去扶。两人距离极近,赵谌的气息拂在谢清晏耳畔,“谢清晏,朕若连你都护不住,这皇帝也不必做了。”
谢清晏心乱如麻,被他拉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奏折。
“此事你别管。”赵谌坐回御案后,提笔批字,“朕自有主张。”
“陛下欲如何?”
赵谌不答,在奏折上朱批一行字,扔给曹德顺:“发还御史台。”
曹德顺接过一看,冷汗涔涔。只见上头写着:“朕见江南新稻,可活民百万;见堤坝稳固,可保家万家。卿等居庙堂,只见朕出宫,不见朕所见。可叹。另,谢卿随侍,记录详实,功在史笔,无过有功。”
这简直是当众打御史台的脸。曹德顺不敢多言,捧着折子退下。
谢清晏急道:“陛下如此,恐令朝臣寒心...”
“寒心?”赵谌冷笑,“他们若真有心,该寒的是江南贪官污吏的心,是漠北饿殍遍野的心,不是朕出宫看看百姓的心。”
他走到谢清晏面前,看着他:“谢清晏,朕从前觉得万事无趣,是因为坐在井里。如今朕跳出来了,看见天地广阔,就不想再回去。你可明白?”
谢清晏明白,正因明白,才更忧心。天子与朝臣对立,非社稷之福。
“陛下欲革新,当徐徐图之...”
“朕知道。”赵谌打断他,语气软下来,“所以朕需要你。谢清晏,留在朕身边,做朕的眼睛,朕的镜子,可好?”
这一次,他问得直接,眼里灼灼的光,烫得谢清晏心慌。
“臣...本就是陛下的起居郎。”他垂下眼,重复之前的话。
“不够。”赵谌却逼近一步,几乎将他圈在御案与自己之间,“谢清晏,你聪明,别跟朕装糊涂。朕要的,不只是起居郎。”
御书房里静得可怕,只闻更漏滴答。谢清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
“陛下,”他声音发干,“君臣有别...”
“去他的君臣有别。”赵谌低声,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这三个月,你我同吃同住,看过山河,见过民生,你告诉我,那只是君臣?”
谢清晏答不出。他想起江边的夜话,田埂上的笑,窄床上并肩而眠的温暖。那不是君臣,至少不全是。
“朕知道你怕什么。”赵谌退开半步,给他喘息的空间,“史官清誉,朝臣非议,后世骂名...朕都想过。但谢清晏,人生在世,若事事畏首畏尾,与朕从前有何区别?”
他转身望向窗外,雪正纷纷扬扬落下。
“朕从前觉得无趣,是因为心里空着。如今不空了,因为装着你,装着江山百姓。”他回头,对谢清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决绝,也有温柔,“所以朕不能放手,无论是你,还是这江山。”
谢清晏怔怔看着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清晏,史官之责,在记真实。可真实有时太重,你若担不起,便做个寻常史官,也罢。”
他那时不懂,如今却懂了。真实不只在史册,也在人心。而他的心,早已在某个江边的夜晚,某个同榻而眠的瞬间,偏离了“寻常史官”的轨道。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给臣些时间。”
赵谌眼睛一亮:“多久?”
“到开春。”谢清晏抬眼看他,“若到那时,陛下初心未改,臣...便不退了。”
“好。”赵谌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朕等你。”
窗外雪落无声,御书房内,君臣的手交握在一起,像某种隐秘的盟约。
而他们都不知道,这场风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