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皇帝起居的史官》优福

8、第八章 明枪暗箭 开春后，朝

　　开春后，朝堂的暗流终于变成了明枪。
　　二月二，龙抬头，大朝会上，御史中丞周正当庭弹劾起居郎谢清晏“蛊惑君心，紊乱朝纲”，并呈上“证据”——一份抄录的起居注片段，上面竟有赵谌亲笔所书“民为邦本”等语。
　　“陛下！”周正跪在殿中，声泪俱下，“起居注乃国朝秘录，非人君可亲笔！谢清晏身为史官，竟纵容陛下破例，其心可诛！更遑论其以媚色惑主，出入宫禁，形同佞幸！请陛下明察，逐谢清晏出朝，以正视听！”
　　殿上一片死寂。百官低头，无人敢言。
　　赵谌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周卿所言，可有实据？”
　　“起居注在此！”周正高举那几页纸。
　　赵谌笑了：“哦？起居注乃绝密，周卿从何得来？”
　　周正一僵：“臣...臣为肃清朝纲，不得已...”
　　“不得已，就能私阅禁中文书？”赵谌声音冷下来，“按律，私窥起居注者，当斩。”
　　周正脸色惨白，伏地不敢言。
　　赵谌扫视群臣，缓缓道：“谢清晏随朕南巡，记录详实，功在社稷。至于起居注上朕亲笔所书，是朕要他记的——朕要让后世知道，天子不是坐在宫里批奏章，也要看看百姓如何活。此事，朕不觉得有错。”
　　他起身，走下御阶，站在周正面前：“倒是周卿，朕南巡期间，你侄子在苏州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此事你可知道？”
　　周正浑身发抖：“臣...臣不知...”
　　“你不知道，朕知道。”赵谌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扔在他面前，“刑部已查实，人证物证俱在。周正，你弹劾谢清晏之前，不妨先想想，如何替你侄子脱罪！”
　　满朝哗然。周正瘫软在地，被侍卫拖了出去。
　　赵谌转身，看着噤若寒蝉的群臣，一字一句道：“朕知道，你们许多人觉得，朕宠信谢清晏，是昏聩，是荒唐。朕今日把话放在这儿——谢清晏是朕的起居郎，是朕的眼睛，是朕信赖的臣子。谁再敢以此事攻讦，周正就是下场！”
　　散朝后，赵谌回到御书房，谢清晏已候在那里，面色凝重。
　　“陛下今日，太冲动了。”谢清晏直言，“周正虽有过，但陛下当庭发作，恐令朝臣寒心...”
　　“寒心？”赵谌冷笑，“他们寒心，总比你寒心好。谢清晏，今日若朕不护着你，明日他们就能把你生吞活剥。”
　　“臣不怕...”
　　“朕怕！”赵谌打断他，眼底有血丝，“朕怕你受委屈，怕你被他们欺负。谢清晏，朕是皇帝，若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这皇帝做得有什么意思？”
　　“心爱之人”四字，他说得坦然又滚烫。谢清晏耳根发热，垂下眼：“陛下，臣不值得...”
　　“值不值得，朕说了算。”赵谌拉他坐下，语气软下来，“今日之事，朕早有准备。周正不过是个棋子，他背后还有人。但无妨，朕既然敢认了你，就不怕他们闹。”
　　谢清晏看着他，忽然问：“陛下为何...为何是臣？”
　　赵谌怔了怔，笑了：“朕也说不清。许是初见时，你板着脸记朕‘罢朝第七次’的样子太有趣；许是你骂朕‘非明君所为’时眼里的光太亮；许是南巡路上，你陪朕看山河百姓，让朕觉得这江山有了温度...”
　　他握住谢清晏的手，很轻地说：“谢清晏，这深宫太冷，这龙椅太硬。只有你在身边，朕才觉得，当皇帝也不全是无趣。”
　　谢清晏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臣亦然。史馆清冷，史笔沉重。只有陛下在侧，臣才觉得，这史官当得不全是寂寞。”
　　两人相视而笑，那些朝堂纷争，流言蜚语，在这一刻都远了。但风波并未平息。周正虽倒，朝中非议却愈演愈烈。谢清晏走在宫中，常能感受到探究、鄙夷、甚至怨恨的目光。有同僚与他划清界限，有下属阳奉阴违，连史馆修撰的差事，也屡遭掣肘。
　　最严重的一次，是三月初的祭天大典。按制，起居郎当随侍记录。可礼部递上的名单里，竟无谢清晏的名字。
　　赵谌当庭撕了名单，冷声道：“祭天乃国朝大典，起居郎不在，何人记录？礼部是觉得，朕的言行不足入史，还是你礼部可代史官之职？”
　　礼部尚书跪地请罪，说是“疏忽”。赵谌没再追究，但次日，礼部尚书“因病乞骸骨”，准了。
　　至此，朝臣终于明白：天子是铁了心要护着谢清晏，谁碰谁死。
　　明面上没人再敢提，但暗地里的动作却多了。有人往谢家祖宅扔秽物，有人在谢清晏经行的路上放死老鼠，甚至有人编了秽语俚曲，在市井传唱，影射天子与史官。
　　谢清晏听了，只淡淡道：“清者自清。”
　　赵谌却动了真怒。他让曹德顺暗中查访，揪出几个闹得最凶的，以“诽谤朝臣、扰乱民心”之罪下了狱。又下旨褒奖谢家“世代忠良，风骨铮铮”，亲自为谢太史公的祠堂题匾“史笔千秋”。
　　雷霆手段加上怀柔政策，流言渐渐平息。但谢清晏知道，这不过是表面平静。那些不满、鄙夷、怨恨，都藏在暗处，只等一个契机，便会再次爆发。
　　四月初，契机来了。
　　北境传来急报：戎狄犯边，连破三城，守将战死。朝堂震动，主战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赵谌连续三日召集群臣议事，最后拍板：御驾亲征。
　　消息传出，举朝哗然。天子亲征非同小可，更何况今上登基以来从未经战事，如何能行？
　　太后亲至紫宸殿阻拦，赵谌只一句：“母后，朕是天子，守土有责。”
　　谢清晏得知时，赵谌已点了将，定了出征日期。他在御书房外求见，赵谌屏退左右，单独见他。
　　“陛下，”谢清晏跪地，“北境凶险，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朝中良将如云...”
　　“正因朕是天子，才必须去。”赵谌扶他起来，神色平静，“谢清晏，你让朕看见了江南的丰收，看见了百姓的笑脸。那北境的百姓呢？他们也在等朕去守。”
　　“可是...”
　　“没有可是。”赵谌握住他的手，“朕答应你，会平安回来。你在京城，替朕看好这江山，可好？”
　　谢清晏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决心，有担当，有他从未见过的坚毅。他知道，劝不住了。
　　“臣...”他声音哽住，“臣等陛下凯旋。”
　　赵谌笑了，伸手将他拥入怀中：“等朕回来，就把你调离史馆，调到朕身边，做中书舍人，天天见着，可好？”
　　谢清晏在他怀里点头，眼泪无声落下。
　　出征前夜，赵谌宿在紫宸殿，谢清晏陪着他。两人都没睡，倚在窗前看月亮。
　　“谢清晏，”赵谌忽然说，“若朕回不来...”
　　“陛下必能凯旋。”谢清晏打断他，语气坚定。
　　“朕是说如果。”赵谌转头看他，月光下眉眼温柔，“如果朕回不来，你就离开京城，去江南，去我们看过的地方，做个教书先生，平安到老。”
　　谢清晏摇头：“陛下在哪，臣在哪。陛下若回不来，臣便去北境找陛下，生死一处。”
　　“傻。”赵谌轻笑，吻了吻他额头，“但朕喜欢。”
　　那晚，谢清晏在起居注上写下：
　　“景和四年四月初八，帝决意亲征北境。夜，与臣言：‘若朕不归，卿当自去。’臣答：‘生死相随。’帝笑，吻臣额，曰：‘傻，然朕喜。’”
　　写罢，他对着北方，跪地三拜。
　　“愿苍天护佑陛下，平安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