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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鱼 有点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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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好痛——
胸好痛——
腿也好痛——
渴——
好渴——
极致的对水的渴望烧灼着唤醒,林木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小球一抛一抛,桌子-凳子-白色光滑的墙壁——
水,水在哪?
面部的腮已经全部显露出来,它浑然不觉,蓝色的腮急促地开合,鱼尾耷拉在地上,因为干燥几乎失去了光泽。手指间本该黏腻的蹼也皱巴着。林木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但它无力分辨。他渴求着水,企盼着水源。长时间的失血让他无法动作,他浑身烧成一团,烧出的全是水的渴望。
真不行了?傅微华谨慎地凑近,防止这个东西诈降。然而它只是嘴唇翕张着,依稀能看出来水的口型。蓝色的鱼尾像脱水后的模型,一点光泽也没有——不过鳞片倒还是很亮。
傅微华选择性忽视了她根本没有给这条人鱼包扎,也没有给它泡水的事实。实际上她只是把这玩意儿扔进了浴缸,一点水没放。据说人鱼不是在水里会比较凶猛吗?她想等他快不行的时候再问清楚。
这不行的有点彻底了。
事实上,傅微华还是偏向于它是实验室出来的改造物。那辆车上没有其他东西的痕迹。坑坑洼洼全是坑洞。座椅上鲜明的洞明显是粒子枪的痕迹。但这东西被管控了,是从哪儿来的?
手环是临期的,不绑定真实身份的游客手环。看这蓝色的血,估计也没办法绑定真的身份。傅微华深感自己捡回来了个大麻烦,就不该被启明星晃住眼。人在着急的时候果然不能做决策。
十九区管控并不严格,实际上每隔一区,都有着质的飞跃,二十区和第十区,几乎已经像是两个时代。很多被驱逐或无法在原来的区域生存的人,都会来到边界处游荡。然而就算是第一区,人鱼这样的人体改造,也是禁术。
要不还是杀了吧。
拯救了林木的,是它漂亮的眼睛。
其实也说不上拯救。
人鱼是很漂亮的,或者说是魅惑。傅微华只在传说里见过这种生物,性情暴恣,欲重,喜奢华,泣泪成珠等等等等。然而她终究没有见过。可是面前的这条人鱼,拥有一双宝石一样的眼睛,宇宙在其间浓缩,看过去好像小小的世界。
打动傅微华的,是它眼里流露出的生的渴求,好像旺盛的火焰,灼灼地燃烧。没有被回应的企盼带着生命力下滑,那双眼睛流露出了绝望与盼望。傅微华心神一动,她指尖蘸取了一些水滴,从上方滴入他半开的口腔。它急迫地上前,粗鲁又可怜。傅微华站起身,一步步后退,那人鱼爬行着,一步步随着生命之源蠕动。
它粗鲁,傅微华就一巴掌扇过去,它暴起,傅微华就摁住它的伤口撕扯。它无力委地,傅微华就滴水在它干涸的黏膜。如此三番四次,它终于乖巧地半睁着眼,等待着上方落下的水滴。暴力与施舍下,这个神志不清的生物眼里出现了乖顺与渴盼。
像是跪伏在地的信徒,渴盼上神的恩赐。
人鱼的寿命有很多年,比之人类要长许多,是人类的几倍数。傅微华不知道这条人鱼多少岁,但它狡诈、暴力,于是她总是只给它维持基本生理的水份。每天下班后,她握着人鱼的爪子,一刀刀把指甲砍掉,腐蚀掉它身上剧毒的粘液。她认真地清理它,然而它不管再怎么讨巧,她都不肯更多地浇灌。饶是如此,她还差点被人鱼欺骗,它装作虚弱的样子积攒力气,差点成功扑倒放松警惕的傅微华。
傅微华很久没有受过这样的惊吓。心神大震间,她手执刮骨刀,一层层鳞片刮下来。人鱼的脊骨扭动着,发出凄厉的声响。人鱼的鳞片连接着末梢神经,锋利的鳞片在毫不谨慎的动作中带出红色的血液。暴怒让傅微华忽视了些许刺痛,她从腰腹刮到尾,那条因为脱水已经掉落部分鳞片的暗淡鱼尾,重新被新鲜的血液覆盖。坚韧的鳞片带着蓝色的血在空中飞舞。深深浅浅的蓝色间杂着几缕红血丝,凑成漂亮的景色。
等傅微华冷静下来,人鱼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蜿蜒的蓝色血液沾湿了她的衣服。再一次的濒死震荡了人鱼极力凝聚起的意识。它已然分不清谁是敌人是朋友,在极度的虚弱间,它闻到熟悉的血味,基因里带着的互助让它下意识地舔舐起她的皮肤,那点血腥气间混进了奇特的味道。傅微华冷眼看着这条丑陋的人鱼意识不清地喝着它自己飞出的血液,她冷笑着,蘸起蓝色的液体,在它身上画下深浅不一的符号。
真的很顽强啊,每天那么一点点水,就能够让它维持基本的生理体征。还有力气发起攻击,它流出的血都比它摄入的水分要多吧?这么想活吗?
等傅微华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人鱼还是苟延残喘着,蓝色的血液几乎被舔舐干净,它靠着自己的血液度过了这漫长的一夜。傅微华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她吃完早饭,蹲下来看着这条生物微弱的呼吸,它那双漂亮的眼睛合拢着,傅微华毫不怀疑,它快要死去。
她其实在等着人鱼自己死亡。
可是那颗小小的滚珠一样的启明星滴溜溜在桌上滚动,傅微华仰躺在沙发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她的眼睫轻微地颤动,她想起母亲告诉她的父亲的遗言,又想起她每天深夜里看到的假惺惺的新闻。她的世界在双亲离世那一刻发生了虚化与抽离。她以为的愤怒的火焰也不过依靠家庭的填补。垃圾星的生活与无望的自我压抑几乎摧毁了她。
她得好好活着。
傅微华站起身,走到人鱼面前,她蹲下身,观察着这条人鱼,它几乎已经看不到呼吸,鱼尾也全是刮痕,像丑陋的虫子。它看起来像马上就要死去,好像摧残的虚壳一样的人生。
“明天,”傅微华说道,她的手指温柔地抚摸过它的伤口,“明天你还活着——”
她的话没有说完,她的手指从深蓝色的头发,一直摸到薄薄的鳍。
她走了。
傅微华接了一个外派单,去维修外层区域的光屏,那是一个企业的广告光屏,在一千米的高空,给飞车VIP与云上楼看的唯美的光屏。她申请权限,购买保险。然后带着简单的锁扣挂在空中。些微的风足以让她浑身颤抖,她在死亡的威胁下,叮叮咚咚认真敲着损坏的光屏。
她把所有的光屏都检查了一遍。穿着全身的防辐射工作服,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企业很满意她的工作,给她的报酬翻了一倍。预计一天的工作直到第三天才完成。傅微华整理着器械,把之前积攒的光屏卖给修理铺,拿到报酬。她买了一针C9。带着浅蓝色的针剂回到住所。
看来是没用了。
傅微华松了一口气。勤勤恳恳地开始打扫卫生,她没用自动清洁,所有的自动清洁都带分析仪器。她拿着抹布,把房间打扫地干干净净。然而拖动林木的时候她犯了难。
“应该先处理你的。”傅微华自言自语。
人鱼很脏,是一块死肉。先前傅微华的清理,也只是去掉了它容易伤人的部分。傅微华叹口气,把人鱼拽起来,一直拽到处理间。放下的时候,她脱力地晃了一下,甩了甩脑袋,手背扶到额头,摸到滚烫的皮肤。
“原来发烧了。”
她很少生病,还是发烧这样的自适应疾病。傅微华擦干净剔骨刀,一会儿去喝药,她想着。她的手来回安静地摩挲,处理间里只有擦拭的沙沙声。傅微华的视线恍惚着,聚焦到她手臂上深浅的划痕上。
人鱼……是深海的吧?她迟钝地想。
它身上,带了什么病毒?
原来工作时的眩晕,是因为它的病毒啊。
傅微华定定神,C9的钱还是没有浪费,只是她大概知道,C9不是解毒剂,应该是没用的。不过也很正常,我杀了它,它自然也要杀我。没什么好抱怨的。傅微华有些累,她蹲坐在地上,一开始还有力气把人鱼身上杂乱的鳞去掉,修整,慢慢地她的手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再继续。我这样的死亡,应该算是好好活着的自然死亡吧?
我一直在认真地生活,所以这样的死亡是可以接受的。
傅微华神智有些不清了。她感觉自己的内脏化成一团火,薄薄的一层皮包着血,从可以涌出来的口涌出来。滴答滴答,鲜艳的血在褶皱的皮肤上开出花。她猛得往前,哗啦啦的血涌出来,溅落到人鱼微张的口里,伏着的腮里,落到脏兮兮的黏膜上,落到层层的扭曲的鳞片痕迹里。
她的血到处都是,浸湿了衣物,也污染了人鱼。只是大家都要死了,也不要讲究那么多了。她有些想笑,但是没有知觉。她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远去了,感知混乱着,什么都不清楚了。
在漫长的,或者是死亡带来的延长中,一只染着血的手,忽得鼓跳了下。微蓝色的处理间,通风系统闪烁着工作的蓝光,封闭的昏暗的空间萦着微弱的蓝,好像暗沉的海底。地板上伏着的纱颤动起来。下方的生物汲取到粘稠的水分,贪婪地吸吮着,水分的到来让它从假死状态中苏醒,它急切地寻找着水源,它吸吮着所能找到的所有水分,长长的舌头刮过黏腻的肌肤,从裸露的血迹,到深藏的水源。
傅微华像回到了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在羊水里摇晃,听到外界放大的声响。她透过昏暗的光好奇着外面的一切。安稳地在水里成长。是要回去了吗?她模糊着,慢慢睁开了眼。
她没有死。
人鱼分泌的粘液裹满了她的全身,包括她的口腔与任何一个可以探索到的地方。她在无意识中吞下了人鱼的分泌物,于是人鱼带来的毒素解开了。人鱼还在孜孜不倦地舔-舐,它在找更多的水分。傅微华想把它推开,却被恢复了些许的它死死抱住。人鱼的牙被她敲掉,于是只能留下轻微的咬痕。她无力地挣扎,却被人鱼更深地束缚,它需要水,更多的水……
傅微华知道自己死不了了。于是她和人鱼翻滚着,移出了处理间。她挪动,它拉扯,两人好像诡异的共生体。互相缠绕着,她无法接受人鱼利用她的死亡重生。于是她奋力想要拿到那只C9,人鱼被她撕扯着,慢慢地错位。傅微华扯到了包,取出那只蓝盈盈的药剂,扎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脱力地躺平,任由人鱼在她身上爬上爬下。C9激发她的潜力,对抗身体内部的紊乱。她感觉自己的神智清醒了些许,但是浑身无力,人鱼还在钻研,钻研,它紧紧缠绕着带给它水源与生命的物体。傅微华等待着C9起效,她的视线晃动着,落在她破碎的衣物上。
人鱼的力气很大,她的大脑仿佛生锈一样转动,自清洁的衣物也会被扯烂。。
起效的时候很漫长,她不太适应这样的虚弱。通风系统的蓝光盈盈,她恍惚好像到了海底。捕食的人鱼想要吃掉她……
“呃!”傅微华双腿紧-绷,两条腿激-烈地挣-动,却始终赶不走那异物。长长的舌头是捕食的利器,人鱼曾经用它摸索过石缝里的小鱼,撕开过猎物整齐的肌理。它拥有世间最灵巧的舌头,也拥有最顽强的意志……
在混沌间,傅微华的意志被拖动着,于冰与火之间晃动。C9激发着她的潜力,也激发着她的神经活性。她在绳索上跃动,被微风轻飘飘带下高楼。恍惚间她松开了锁扣,被风席卷着飘荡。她抓到丢失的锁链,在狂风中寻找着方向。她维修过许多次的光屏,从没有哪一次像这样的动荡与危险。
她几乎死在这样的恐惧里。
C9的作用是显著的,傅微华深刻意识到了这一点,等她从那窒息般的跃动中回过神。连绵不断的刺激让她失去了对双腿的操控,她的小腿痉-挛着,不自-觉地抖-动。她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握着的锁扣是衣物上的装饰物。
人鱼是贪得无厌的物种,它获取到源源不断的水源,只会更加渴求。傅微华偏着头,神情有些绝望。
最后的最后,通风机把一切气味带走,傅微华攒够了力气,一把推开了人鱼。她踉跄着起身,又被人鱼缠绕着跪地。傅微华左手摸到剔骨的刀柄,她一个甩手,打晕了人鱼。
她起身,补充营养,水分,重新穿上衣服,停顿了下,又穿上了防护服。她计算着这场闹剧花费的金额,等恢复差不多之后,回到了修理间,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打开光源。看来是从维修的时候就开始逐渐失去了感知判断力。她站在门口,看缓过来的人鱼在地上渴-求地翻滚,蓝宝石一样的颜色染上些许红,那小小的宇宙变得幽深神秘,长长的舌头在地上舔-舐着,粘-稠的水液附着在暗红的舌面。
她看到了柔-软的腔-体,看到了她之前从未在它身上看到过的东西。通风机呜呜着超负荷工作,然而弥漫的令人眩晕的气味浓度还在增强。
人鱼,进入了新的发育期?
这不像是正常的发育期。
有点像是,她阔别已久的,信息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