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透明酒精

5、林木 哎，这个班

　　遇见林木的时候，是个下雨天。

　　雨滴滴拉拉，十九区没有遮挡，叶子一点一点，慢慢地，雨哗啦啦下来，那点微弱的酸性汇聚，打下许多叶子。

　　傅微华穿着防护服，3-2街道的显示屏出了问题，飞车堵塞，急需维修。傅微华负责这片区域，她开着修理车沿着轨道检查的时候，一辆超速的飞车忽然斜蹭过来，傅微华还没反应。咵拉，那辆车蹭飞出去，碰到显示屏。又翻腾着歪歪扭扭开走了。

　　又一块显示屏破碎。

　　傅微华掏出记录仪，照相，录视频，写地址和损坏原因，上传申请封锁。傅微华亮起红色的警告围栏，就朝着上一个地点飞去。等单子派发下来，她应该正好回航，再修理这边的也不迟。

　　堵塞的地方亮着黄灯，傅微华一路开道，从上方跃过。不是没有车试图从下面过，一出黄色区域，手环就滴滴滴响，上面是驾驶飞车的人的大脸，星脑刷得弹出警告，罚款已扣除。请退回封锁区，请退回封锁区，请退回封锁区，警告三次后您将失去控制权。

　　受到警告的人手忙脚乱试图关闭，然而不管怎么摁都没用，就算退回去，机械的声音还在回响，警告硬生生响完，那张脸也一直挂到声音停止。看到这一切的蠢蠢欲动的飞车都安静如鸡。傅微华下了车，掏出悬浮板，勾住显示屏。一块块测过去，确定了损坏区域。记录，拍照，又开始测试损坏原因。

　　电容-没反应，微光-没反应，EBS组块-没反应。

　　傅微华敲了敲显示屏，试图用古老的维修技术呼唤运气。然而显示屏并不给面子。酸雨落在防护服上，顺滑地流下去，滴在半空飞舞的叶子上，加一份阻力。

　　看来不是常规损坏。

　　傅微华回到飞车，从箱子里掏出替换屏，拍照，写序号，然后打开录像球，把它放到合适的位置，确定能够照到换显示屏的全程后，傅微华断电，消磁，敲敲敲把那几块板子所在的模组卸下来，换上新的。然后再拍照。

　　通上电，通化磁场后，显示屏就亮了起来，温和的男声响起，“安远集团提醒您，下雨天气，谨慎慢行，注意交通……”

　　傅微华没耐心听他讲完，接入设备后，她看了眼周围的显示屏，把模组调到了雨天-自动档。显示屏散发出柔和的光亮。傅微华离得远一些，拍照。勾选完成，上传。她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呆在显示屏旁边，摁了一下录像球，保存上传视频。又摁了一下，把拍摄方向对准堵塞区域，然后把道路解锁。

　　堵塞的车辆滑出去，像贪吃蛇臃肿的尾巴，在更大的区域后逐渐顺畅。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这个路口已经恢复了交通。傅微华把录像球拿下来。把视频发给老华。老华发来一个OK的手势，哗啦啦的金币特效涌出来。傅微华看着喧闹的金币落下去，把投影关掉了。

　　回程的时候，如她所料的那样，手环上叮咚跳出来新的维修单子。是她报上去的那个。傅微华按部就班把光屏再换掉。把报废的光屏收进箱子。

　　这个月已经攒够十块报废的光屏，可以拿到老王的修理店换一次了。

　　傅微华回到路修所的时候，正好下班。她不喜欢加班，于是等着明天再去老王的店。傅微华看眼自己的日程表，今天飞车限号。于是她把车锁好，骑上平衡车回家。

　　回家的路上，傅微华下意识地关注了下今天维修的地方，暖暖的光在半空，很安心。她骑着车拐过小巷，这里可以抄近道。或许还能有点意外之财。然而意外之财没有出现，傅微华看着倒塌了一半的巷子，下意识就想做报告。

　　在打开投影之前，傅微华看到了时间。哦，我已经下班了。下班绝不加班。傅微华把手放下，看了一圈周遭，很好，没有探头，不会被记录不文明行为。前面的路是过不去了，傅微华刚准备掉头，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像黏腻的皮肤摩擦在一起的声音，还有噼啪噼啪的小小的爆裂声。

　　这个地方吗？傅微华环视了一圈，是不是兴致有点高啊？还是说有闲人总有奇怪的癖好？

　　傅微华不想多管闲事，她耽误得已经够久了。平衡车一闪一闪亮着光，电量快要不足了。她刚掉头，就看到蜿蜒的蓝色的血迹，从黑暗处弥漫延伸出来，诡异又安静。

　　蓝色的血液啊，哪种兽类的血？虐待动物吗？好像举报虐待动物可以加文明分，多解锁一日通行。傅微华浮起录像球，向着倒塌的黑暗处行去。

　　被黏着的蹼手摁在墙上的时候，傅微华还在想，坏菜了，这不像是有第二个生物的样子。是做过基因改造的居民？那是不是加不了文明分了。

　　她遗憾地摁住面前生物的脖颈，一罐头敲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敲敲敲，怎么下班了还在敲。她的心情有些坏起来，怀里的生物好像虚弱到极致，软趴趴地滑下去。傅微华打开悬浮球的探照功能，光亮的那一瞬间，怀里的生物一跃而起，锋利的指甲泛着黑紫色，迅疾朝着眼球袭来。傅微华烦躁到极点，一脚把东西踹到了墙堆。

　　‘哗啦啦’，砖头落下来，他又喷出蓝色的血。傅微华在灯光下看清了那是个什么东西。尖尖的指甲，指缝间像蹼一样连着，耳朵是蕾丝一样的透明裙摆，脸颊边细小的蓝色鳞片若隐若现。

　　傅微华想破了头也没想出十九区哪里能做这样的基因改造。这也不好看啊。而且那鳞片怎么看着面积变大了？那玩意儿长得挺像个人，看着虚弱到一定地步了，可傅微华没忘记它刚刚的凶猛，谨慎地离了两米远。

　　她在思考怎么做。

　　怎么就从好端端的文明分变成了这么个东西？

　　雨还在下，滴在蓝色的血液上，泛出漂亮的粼光，类人的生物出气多进气少，酸雨落在伤口上，皮肤瑟缩着，腿部的鳞片慢慢爬上来。傅微华还在想这是个动物还是个人，到底适用什么条例。没等她想出来，地上的生物就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似吼非吼的声音，再一下，一条两米多长的蓝色鱼尾凭空出现在了傅微华面前。

　　柔软的纱一样的组织覆盖在傅微华的脚面，环住她的双腿。她下意识往旁边一跳。下一秒，她刚刚所在的地方就被绞成了粉末。

　　那钢铁一样的纱又柔软下来，和它的主人一下伏在地上不动了。

　　那东西好像彻底死了。

　　傅微华彻底分不清这是个什么东西了。

　　是从实验室跑出来的？

　　不像是正规实验室。

　　可能引火烧身。

　　直接走？

　　万一没死呢？这玩意儿会不会回来报仇？

　　要不弄死吧。

　　傅微华终于解决了这个难题，愉快地决定就这么干。然而等她准备动手的时候，平衡车忽然大亮。

　　“请充电——请充电——请充电——”

　　规律的机械声响彻整个街区。在这一瞬的亮光里，傅微华看到了埋在废墟下只露出一点点的红色车牌。

　　这是个人？

　　脑海里闪过她维修路上从她面前炫技蹭过去的那辆车。傅微华越想越可疑。如果这是个人的话——不管是不是个人平衡车再这么叫下去她都得跑啦！

　　好在这个牌子的平衡车续航很差。三声后它彻底熄火了。好消息是这片儿没什么人住，坏消息是好像有人下班，傅微华听到了脚步声。

　　躺倒在地上的人手无力地松开，一个小小的球咕噜噜滚过来，盈盈亮着光。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林字。等傅微华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任劳任怨地掏出隔离带，亮起检修中的牌子。

　　“这里也有人管？”

　　绕路的人嘟嘟囔囔地站住，从心地拐了弯。

　　哎，这个班到底还是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