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透明酒精

4、俞母 妈妈，乔乔

　　俞乔找到俞母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

　　送走洛云霁，俞乔没有再特意去寻找俞家的踪迹，她只是叹息，富贵真是险中求。她忽然对危险有了更深的厌恶，不知是对母亲和父亲的担心，还是垃圾星的后遗症。她那段时间很爱吃东西，在各个区域游走。十八区十九区，二十区等等。俞乔从未有一刻这么意识到生命的可贵。

　　她收集了很多好吃的，记下来，准备见到母亲父亲给两人吃。她换了很多身份。直到洛家的独子开始出来活动，在星网上出现官方的报道，她看着星网上的溢美之词，点开视频反复观看。她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看到了倨傲，看到了他对他身旁那个称呼为父亲的人的尊敬。

　　哦豁，幸亏她小心啊。

　　俞乔在各个区域游荡，留下她和母亲父亲之间专属的记号。时光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她没有急着去更先进的区域，更先进意味着更好监管。她只是感叹原来活着还有那么多的快乐。她积压着对母亲和父亲的担忧与期盼，时刻准备着化为仇恨。

　　那些复杂的化不开的情绪，在游乐园见到母亲的时候，通通变成了飞天的棉花糖，暖呼呼的。

　　俞乔没有激动地上前，而是看了又看，看那个熟悉的背影盯着高耸的启明星发呆。她深呼吸，然后轻巧地走上前，敲下身旁人的肩膀。

　　“很亮啊，对吧？”

　　她咬着糖，弯下腰，眼里是快乐的笑，眼睛亮晶晶像缀满了星辰。俞曼怔怔着，不远处的星星一亮一亮，好像辉光里的幻影迈进现实。

　　她忽然笑道：“是啊，很亮。”

　　俞父没有死，这真是个好消息。

　　俞乔没有问之前的事，没问俞父为什么会瘫痪。她只是一遍遍刷着星网上的消息。俞家的产业消失了。俞家也没有再回第三区，或者说她们终身都没有再踏进第三区一步。俞曼改名叫做傅幸，俞乔改作傅微华，俞父改做傅令。

　　俞父原姓林。

　　后来母亲问她发生了了什么，她只是沉默，她不愿意让妈妈知道她在垃圾星的痛苦，也不愿意将自己赤裸裸地剥开。母亲没有说话，她固执地沉默。她们的生活不需要更多的悲惨，现在这样已经很好。妈妈就在上方看着她，俞乔像一只鸵鸟，蜷缩在妈妈的怀抱里。她听到温柔地叹息，两只手臂抱住她。

　　她们一家人没有再做什么事业，只是很安稳地活着，洛家还是那样如日中天。只是她们关注得越来越少。傅微华带着母亲和父亲吃遍了每个她积攒下来的美食，她们稍微赚点钱就去旅游。她喜欢带着母亲去星空，去说星星多么美丽。说世界多么大。浩瀚的星空在眼前展开，她专注地盯着每一颗星星，她眼里燃烧着绚丽的火焰。

　　后来外骨骼发展得越来越好，傅微华冒险去了一次第五区，走私了一副不记名的神经外骨骼回来。她带着父亲去地下诊所植入，骨肉血淋淋的刮开，神经触须跃动着附着。傅微华盯着那片红艳艳的血，嘴里的糖咬得咯吱咯吱响。

　　肩上放上来一只手，傅微华看到了母亲垂下来的眼，她笑道：“我高兴，妈，爸能站起来了。你高兴吗？”

　　傅幸没说话。

　　星际人的体质都还可以，大多可以活到二百岁。垃圾星的时光好像很漫长，但是傅微华失踪的时候是少年，出来也不过刚刚青年。她一边带着母亲游玩，一边在星网上读了个再教育，她还是学的光相关，因为某些鬼使神差。后来一家人笑得笑，闹得闹，时间水一样温柔地流淌。

　　七十八岁的时候，傅令去世了。

　　去世的那一天，傅令把傅微华赶出去。留着傅幸说些什么话，傅微华不知道。她只是咬着糖，咯吱咯吱响，她看到窗外炫目的光，她小时候很少看到这样不规训的光。光刺眼，然而她紧紧盯着，盯到生理反应落下泪来。没有多久，母亲出来了，傅微华要进去。然而门怎么也推不开，傅微华看向母亲。她摇了摇头。

　　最后父亲是怎么死的，是什么样子。傅微华不知道。他为什么最后也不肯叫她看见。傅微华不清楚，她甚至生出怨恨来。傅幸没有宽解女儿，她只是沉默，沉默。

　　八十二岁的时候，傅幸生病了，很严重。或者说她终于支撑不住了。她的身上显出深色的树藤一样的脉络，黑得好像纹身。八十五岁的时候，傅幸没有办法再站起身，她的双腿失去了知觉。她怔怔看着自己的双腿，笑道：“原来你当初，是这种感觉呀。”

　　八十六岁的时候，傅幸感觉自己正在失去控制生理反应的能力，她自己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第一次翻看洛家的新闻，第一区的页面很轻易地跳转出来，她去搜第一区的发展，去看科技的飞跃，看名利沉浮。但是，很可惜呀。

　　傅幸不甘地叹息一声，把女儿叫进来。她总想自己活得长一点，这样时光就能再长一些，她总要给女儿留些幸福的素材。但是她尽力了，她实在是活不动了。她招招手。傅微华蹲下来，女儿的视线盯着那些丑陋的藤蔓。

　　“你父亲死前说，你要好好活着。找个相爱的人，生个可爱的孩子。等到每年的祭日，你要把孩子的照片烧给他。”

　　傅幸的声音很温柔，前半生，她很少有这样温柔的声音。她徐徐说着傅令死之前的幻想，说那些他的期盼。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傅幸笑道：“从小就没什么大志向。只想着随遇而安。跟着我，苦了他啦。”

　　“爸不会后悔的。”傅微华忽然抬头说道。

　　傅幸看着女儿，看那张相似的，倔强的脸，那张脸上燃着两簇火焰。她一直以女儿为傲，只是这时候忽然觉得，女儿太像她了也不好。

　　“他不会后悔呀。”傅幸近乎叹息着，她把视线移开，说刚开始遇见的时候，故事很平淡，很平淡，傅微华听得很认真。

　　童话故事在一个雨天展开，那个人在一个雨天结束。而现在阳光炽烈地照进屋里，透出沉默到死寂的光影。傅幸盯着虚空中一点，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

　　无数的生命死去，无数的生命啼哭。

　　“乔乔，”傅幸忽然道：“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傅微华没说话。

　　“人呐，要拿得起，放得下。”傅幸拿起女儿的手，从一开始，一直划到二十三。

　　“值得啦。”

　　傅微华手指颤了颤。

　　“我呢，这辈子，做事从不后悔。但是这个时候，我突然有点后悔。当初应该再犹豫一点，听听你父亲的话，只是顺风顺水惯啦，总觉得上天都是眷顾自己的。自己的使命就是扩张、扩张，再扩张。”

　　“你太像我啦。”

　　“如果重来一次——”傅微华忽然问。

　　傅微华从母亲的眼睛里看到了结果。

　　她们从不后悔。

　　傅幸没再叹息。

　　她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那温柔，是亘古，是永恒。

　　走出房门的时候，傅微华拉住把手，她想回头，但还是没有回头。她的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好像提前预支了失去的滋味。她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好像在疑问。

　　“我要怎么做呢？”

　　“好好活着。”

　　又一次电磁风暴刮起，所有的电器失灵，飞车失去牵引，紧急迫降，傅微华茫然地看着自然的伟力又一次席卷，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里，她听到了清晰的“咔吧”。

　　小小的，细细的，咔吧声。

　　那声好好活着，是妈妈的话吗？

　　是什么让她迟疑，懦弱？

　　是什么让她迷茫，犹豫？

　　是什么让她退缩，恐惧？

　　是自己啊。

　　傅微华带着母亲的骨灰去了太空，她希望母亲下辈子去往她想要去的地方。骨灰盒上贴着的白条上写着‘傅幸’。傅微华看着白条上的名字，久久未动。

　　她的手一点一点松开，灰迹环绕着，好像一个圆。

　　妈妈，乔乔为你送行。

　　再见，俞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