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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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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后第二年,沈知珩入仕。
他本就才学过人,又得了贵人赏识,官途走得顺风顺水。起初我替他高兴,以为他终于可以施展抱负。可渐渐地,我发现他变了。
他开始早出晚归,有时接连几日不着家。我问他去了哪里,他只说公务繁忙。我问他什么公务,他便皱眉,说我妇人家不必过问。
我以为他是真的忙,便安下心来打理家务,等他回家。
直到那日,我在茶楼遇见了昔日的闺中密友林若薇。
“晚卿?”她见了我,神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我笑着招呼她,问她近来可好。她支支吾吾应了几句,忽然压低声音说:“晚卿,你……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家相公?”
我一愣:“什么意思?”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拉着我上了茶楼二层的雅间。透过窗棂的缝隙,她指给我看——
隔壁茶肆的门前,沈知珩正与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说话。那女子我认得,是丞相府的二千金,京城有名的贵女。她不知说了什么,掩唇轻笑,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要贴到沈知珩身上去。
而他,没有躲。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那女子靠近,唇边甚至还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又瞬间凉透。
“晚卿,你别多想……”林若薇拉着我,“许是公务往来……”
我挣开她的手,推门而出。
我没有冲上去质问。我是苏家的女儿,我做不出当街与人争吵的事。我只是回到家,等他回来,等他给我一个解释。
那夜,他三更才归。
我坐在床沿,披着外衣,等他进门。他看见我,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不睡?”
“你去哪儿了?”我问他。
“衙门有事。”
“和谁一起?”
他抬眼看我,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唯独没有愧疚:“你派人跟踪我?”
“我没有。”我站起来,看着他,“我只是想知道,我夫君每日早出晚归,是和什么人在一起,做的是什么事。这也不行吗?”
他沉默片刻,声音冷下来:“晚卿,官场上的事,你不懂。有些应酬,我做给旁人看,是为了站稳脚跟。你不必多想。”
“应酬?”我笑了一声,“和人家的千金小姐站在茶肆门口,靠得那样近,也是应酬?”
他的脸色沉下来:“你果然还是去看了。”
“我没想去看,是别人指给我看的!”我的眼眶发热,“沈知珩,你是我夫君,我和你是结发夫妻,你让我不要多想?你让我怎么不多想?”
他走近一步,握住我的肩:“晚卿,你信我。我做这些,都有我的道理。等过些时日,我自会告诉你。”
“什么道理?”我甩开他的手,“什么道理要你和别的女人亲近?什么道理要你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沈知珩,我们成婚才一年!一年前你还说要护我一辈子,如今你就是这么护的?”
他不说话了。
他就那样看着我,眼底是我看不懂的复杂。
那一夜,我们背对背躺了一夜。谁也没有再说话。
我以为那是最难熬的日子,可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开始。
此后一年,关于他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他与这个千金把酒,与那个小姐言欢,京城的贵女圈子,他几乎周旋了个遍。我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旁人的指指点点——“看,那就是沈夫人,她夫君日日在外头风流,她倒还在家守着。”
我闹过,哭过,问过他。
可他永远只有一句话:晚卿,你不懂。
我不懂。
我是不懂。不懂曾经说宁可不做官也要娶我的人,怎么一入官场就变了;不懂他说以心护我,最后却把我的真心踩在脚底下碾成泥。
可我还是没走。
因为我知道,他是我选的人,是我苏晚卿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只要他还肯回头,我就愿意等。
直到那个雨夜。
那天我诊出身孕,两个月了。
我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想等他回来,第一个告诉他。我让厨房熬了他爱喝的汤,坐在窗前等他,从黄昏等到深夜。
雨越下越大,瓢泼一般,砸在窗棂上,噼里啪啦地响。
丫鬟劝我:“夫人,先歇了吧,老爷今日怕是不回了。”
我不听。我想,他要是知道我有了身孕,一定会高兴的。他那么喜欢孩子,从前我们成婚不久,他就说想要一个女儿,长得像我,他要把她捧在手心里宠。
我要等他回来,亲口告诉他。
我等到二更,三更,四更。
雨声里终于传来脚步声。我心头一喜,撑着身子站起来,想去迎他。可起身太急,眼前一黑,脚下不知绊到什么,整个人直直栽了下去。
那一瞬间,天旋地转。
剧烈的疼痛从小腹传来,像有人用刀在里面搅。我倒在冰冷的地上,看见有血从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裙摆,染红了地砖,红得触目惊心。
丫鬟吓得尖叫,跑出去喊人。
我躺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可还在想:他呢?他回来了吗?他知道我疼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是管家,不是他。
“夫人,老爷……老爷今日在丞相府的宴会上,怕是回不来……”
回不来。
我闭上眼睛,眼泪混着雨水淌了满脸。
孩子没了。
是个已经成了形的男胎。
我醒来时,他已经回来了,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得吓人。见我睁眼,他伸手想握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晚卿……”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公务忙完了?”我看着帐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顿住。
“丞相府的宴会,好玩吗?”我转过头,看着他,“酒好喝吗?舞好看吗?”
“晚卿,我……”
“我的孩子没了。”我说,“你儿子的命,换你一晚上的应酬,值不值?”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没再看他。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问过他去了哪里,再也不过问他的任何事。
他也变了。
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小心翼翼,有时甚至带着我读不懂的惊惶和祈求。他给我带各种名贵的补品,给我买最时兴的料子,坐在我床边,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可我不想看他。
我只要看见他,就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我流掉的那个孩子,想起我躺在血泊里等他的时候,他在陪别的女人喝酒。
心死了,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一个月后,我写好了和离书,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挽留。
他只是在落笔准和离的那一刻,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我看见了,可我不想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