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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伴   南城的 ...

  •   南城的冬,总裹着化不开的湿冷。
      年逾七旬的江言辞,依旧惯于在清晨堆开窗,看楼下巷口的老槐树落尽最后一片枯叶,看晨雾漫过青石板路,缠上对面人家的白墙黑瓦。屋里没有猫叫,没有扒拉粮碗的细碎声响,也没有谁会在玄关处喊他一声言辞,只有烧水壶滋滋的轻响,在空荡的客厅里绕一圈,又轻轻落回原地。
      他这一生没遇过那只猫,没见过那个人。从大学毕业,便留校教授英语语言学,一教便是四十年。课堂上他是江讲师,字正腔圆的英音,清隽的板书,将晦涩的语言学理论讲得温和通透,课下不过独来独往。教研室里,同事们聊家常说课题,他便低头校订讲义、整理学术笔记,指尖划过纸页,安安静静;教工食堂里,他总选靠窗的单人座,一碟白粥一筷咸菜,慢腾腾地吃,看窗外的槐叶荣了又枯;周末的校园湖畔,他还是会去,依旧是那张临湖的长椅,带着一本语言学著作或英文诗集,坐一下午,风拂过湖面,吹起书页,身边没有蜷着的毛球,也没有并肩的身影,只有偶尔掠过的水鸟,留下几声轻鸣,便没了踪迹。
      他的家在老城区的一栋小楼里,两室一厅。浅木的书架占了半面墙,摆着翻旧的英文典籍、厚厚的备课笔记与学术札记,还有些年节里学生送的贺卡,压在玻璃台板下,边角微微泛黄。客厅的电视很少开,背景墙是素白的,旁侧的细颈瓷瓶里,总插着两枝风干的芦苇,或是秋冬的腊梅,是他清晨去巷口的花摊挑的,摊主熟络,总说江老师挑的花和他人一样,清清淡淡的。电视柜上没有遥控器旁的温茶,没有猫抓板,没有谁随手放的警帽,只有一个白瓷茶杯。茶杯杯沿磨出了浅淡的痕迹,是他用了二十年的旧物,从前备课到深夜,总靠这只杯子盛着温茶,暖着指尖。
      冬日的午后,他总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捧着那只白瓷杯,泡上一杯绿茶。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花白的发梢上,落在他清瘦的指节上,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字母,在光影里静静躺着。他会煲汤,江苏冬日的塘藕排骨汤,砂锅里慢煨,香气漫满屋子,可餐桌只有一副碗筷,一碗汤,一碟小菜,吃不完的,便倒了,下次再煨新的。也没有谁会挑块嫩藕搁他碗里,也没有谁会笑着说他煲的汤太淡,没有沙发旁德牧毛茸茸的大爪子,没有猫会蹲在桌角,喵喵叫着讨一口肉。
      他教过的学生一届又一届,有的继续深耕语言学,有的远赴海外,有的成了各行各业的骨干,逢年过节,会有短信发来,祝江老师安康。偶尔有毕业多年的学生前来看他,拎着水果点心,坐在客厅里,和他聊学术近况,聊当年课堂上他讲过的理论,走时总说,江老师,您一个人,多照顾自己。他笑着应好,送学生到楼下,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便关上门,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退休后,他便很少回学校,除了清晨买花,傍晚去湖边走一走。湖边的长椅,依旧是他的专属位置,只是他的背,渐渐弯了,脚步也慢了。有时走累了,便坐在长椅上,看湖面的冰结了又融,看对岸的烟火,一户户亮起来,又一户户暗下去。他想起年轻时,也曾有过旁人说的缘分,只是都轻轻浅浅,擦肩而过,他性子淡,不追,不寻,便也就这样,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些年泡在图书馆查文献、在教研室改论文的日子,那些深夜对着电脑梳理语言学框架的时光,终究是一人走过,清清净净,也孤孤单单。
      年关近了,巷口的红灯笼挂了起来,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炸肉圆,蒸年糕,香气飘满整条巷子。江言辞也备了些,一小碗年糕,几个肉圆,砂锅里煨着茨菇汤。除夕的晚上,他打开电视,调了评弹,音量压得极低,弦子声软悠悠的,在空荡的屋里绕着。他坐在餐桌前,倒了一杯黄酒,温温的,抿一口,看窗外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绚烂,短暂,落下去,便没了痕迹。
      窗外的雪,轻轻落了下来,飘在青石板上,飘在老槐树上。屋里的灯,暖黄的,映着他清瘦的身影,映着一桌简单的年夜饭,映着那只空着的白瓷茶杯。
      这一辈子,清清静静,独来独往,也孤孤单单。没有遇见,便也就没有了那些欢喜,那些牵挂,那些烟火里的温柔。
      只是偶尔,在南城的某个清晨或傍晚,风拂过湖面,吹起摊开的语言学书页,他会微微抬眼,看向空无一人的身侧,眸光淡远,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雾,转瞬,又低眉,抿一口温茶,翻一页书,并不为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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