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下橘猫，南城四季》云过初岫

5、晓冬常安

　　天刚蒙蒙亮，雨总算歇了。窗外的天光透过薄纱窗帘渗进屋里，混着雨后清润的草木香，阳台外的被雨打落的梧桐叶，槐叶积了薄薄一层。

　　公寓里先醒的是江犟犟，金橘色的小身子从蒋礼貌身侧拱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小爪子扒着地毯，踩出几枚浅浅的梅花印，又蹦到客厅的书桌旁，用鼻尖蹭了蹭摊在桌角的叶芝诗选——那是江言辞备语音课用的，诗行旁标着重音和语调起伏线，专给学生做朗读示范。它凑到蒋礼貌脸边，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德牧的耳朵，见对方没醒，又蹦到蒋文明背上，小短腿蹬了两下，惹得蒋文明闷哼一声，晃了晃脑袋，慢悠悠睁开眼，却也不恼，尾巴轻扫地毯。俩德牧起身时都刻意放轻了动作，只是扒着玄关的门低低哼唧——想出去遛弯，却又不敢大声吵扰。

　　江言辞被这细碎的动静扰醒，指尖揉了揉惺忪的眼，披了件薄外套走出主卧，见三只毛孩子齐齐蹲在玄关，圆溜溜的眼睛都巴巴望着他，眼底的期待明晃晃的，他忍不住弯了弯眼尾“急了？等我洗漱完，就带你们下去转一圈”。套好鞋，牵起德牧的牵引绳，弯腰捞过江犟犟，行云流水一系列动作。下楼时撞见晨练的张阿姨打趣：“江老师这一拖三，快成咱们小区的毛孩大队长咯！”，他也只眉眼弯弯应着：“邻居家的，他在所里忙，临时搭把手照看一下。”语气温和。
　　雨后的小区石板路还缀着湿意，踩上去咯吱轻响。槐树叶已然不多了，枝梢上的水珠坠下来，滴在颈间凉丝丝的。蒋礼貌走在左前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江言辞怀里的江犟犟，蒋文明跟在右侧，耳朵竖得笔直，却始终慢着脚步配合他的步伐。绕着小区走了半圈，三只毛孩已然撒欢，开始放飞天性——蒋礼貌和蒋文明在草坪边嗅来嗅去，江犟犟被放在地上，迈着小短腿追着飘落的槐叶跑，金橘色的身影在绿影里晃来晃去。

　　回到公寓时，晨光已经漫过窗台，落在客厅的原木书桌上，把摊开的《英语发音词典》页边的红笔标注映得清清楚楚。江言辞刚解下牵引绳，玄关的门铃就响了，他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蒋一行，身上还带着点晨露的凉，外套领口随意敞着，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下巴上还有点浅浅的胡茬，一看就是熬了通宵。他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早餐袋，见江言辞开门，先松了口气，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江老师，辛苦你了，昨晚在所里忙到现在，实在抽不开身。”

　　江言辞侧身让他进来，目光扫过他眼底的倦意，随口道：“看你累的，快进来坐。俩小家伙特别乖，晚上没闹，就睡前扒了会儿门，喂了点狗粮就安分了。”

　　蒋一行换鞋时，蒋礼貌和蒋文明已经凑了过来，用脑袋轻轻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撒娇又像是委屈。他蹲下身，揉了揉两只德牧的脑袋，指尖顺着它们的毛发往下摸，确认没受凉，才放心地抬头，把早餐袋递过来：“路过楼下早餐店买的，豆浆油条，还有你爱吃的茶叶蛋，之前散步时听你提过一嘴。”

　　江言辞接过袋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想到你记着。快坐，我给你倒杯温水，看你嗓子都哑了。”说着转身去了厨房。

　　蒋一行坐在餐椅上，目光扫过客厅，落在书桌旁摊着的书册上——《英语发音词典》页边的红笔标注被晨光映得清晰，旁边的《语音的故事》翻在英音美音差异的章节，页边用蓝笔写着几行备课心得，还有本摊开的备课本，上面画着音标和语调起伏线。他随手翻了翻备课本，指尖划过娟秀的字迹。“对了，江老师，昨晚给你转的照看费，你怎么没收？耽误你备课，还让你费心遛弯、喂饭，哪能让你白忙活。”蒋一行道。

　　江言辞将一杯温水摆在桌上，闻言摆了摆手，语气认真：“多大点事，邻里之间帮忙照看两天，哪能收你钱。俩小家伙也不闹，江犟犟平时一个也孤单，多了俩玩伴，昨晚上凑一块窝着，别提多乖了，我还省得哄它了。”

　　“那哪行，这太麻烦你了。”蒋一行放下被子，拿出手机想再转，手腕却被江言辞轻轻按住。两人的指尖不经意相触，蒋一行的手带着熬夜后的微凉，江言辞的指尖却温温的，两人都愣了一下。江言辞先收回手，轻咳一声，找了个台阶：“真不用，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下次带点你家那俩的零食过来就行——江犟犟昨晚上盯着它们的狗粮看了半天，馋得直舔嘴，那小模样，逗得我够呛。”

　　“何况这点小事而已。江犟犟平时一个也孤单，多俩玩伴，它开心，我也省得哄它。”他说着想起昨晚，仨毛孩子挤在地毯上，江犟犟窝在俩德牧中间，那点热闹，是他这不大的公寓里少有的暖，眼底不自觉软了些。

　　蒋一行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又瞧着他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柔软，收了手机，没再勉强，却记在心里，语气认真：“行，听你的，不转钱了。下次给犟犟带上双份零食，专门备着”

　　两人就着温热的豆浆吃早餐，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毛孩子扒拉地毯的轻响。蒋一行吃相规整，油条捏在手里，半点碎屑没掉，喝完豆浆，随手把纸杯叠好，放在桌角，动作自然又妥帖——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不用刻意，却处处体现。

　　江言辞看在眼里，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看人看事都细，蒋一行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他从未体会过的、安稳的家庭教养。

　　吃过早饭，蒋一行没等江言辞动手，主动端起碗筷：“你坐着歇会儿，我来洗，总不能让你又照看毛孩子又忙活这些。”他进了厨房，水流声轻轻响起，洗碗的动作算不上熟练，却格外认真，碗碟摆得整整齐齐，台面擦得干干净净。江言辞没推辞，起身给仨毛孩子准备吃食，猫碗狗碗摆得齐，倒猫粮时特意多抓了点，又给德牧加了点冻干，动作麻利，透着常年自己照顾自己的利落。

　　一人洗碗，一人喂毛孩，不用多说，动作间却透着莫名的默契。收拾妥当，蒋一行牵上德牧的牵引绳，向江言辞道别。刚到玄关，江犟犟突然蹦过来，扒着蒋文明的牵引绳不肯放，橘黄脑袋蹭着蒋文明的脚踝，喵喵叫着，满是不舍。蒋礼貌则是也用脑袋蹭江犟犟的小身子，尾巴轻扫它的后背，舍不得的模样藏都藏不住。

　　江言辞走过去，弯腰抱起江犟犟，指尖轻轻拂过它的背，笑着对蒋一行说：“你看，这小家伙赖上你家俩了。以后你所里忙，加班走不开，直接把它们送过来就行。我平时在家备课时，不用出门，看着它们方便，省得你在外头忙，还惦记着家里。”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这屋子平时就我一个，也清静，多仨小家伙，倒也热闹。”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孤单。蒋一行听在眼里，抬头看他，晨光落在江言辞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怀里的小橘猫乖乖窝着，他眉眼温和，却透着点骨子里的疏离——那是常年独自生活的模样。蒋一行的心跳轻轻顿了一下，眼底的倦意散了些，语气格外认真，带着笃定：“那就太麻烦你了，江老师。我平时忙，常加班通宵，总放心不下它们，怕它们孤单。以后我忙不过来，就把它们送过来，我忙完立马来接，绝不耽误你，也绝不麻烦你太久。”

　　“说什么麻烦，互相搭把手罢了。”江言辞摆了摆手，看向他的眼底带着点叮嘱，“你也别熬太狠，看你眼底的红血丝，回去赶紧补觉，身体要紧。”

　　蒋一行心头一暖，应了声好，低头拍了拍德牧的背，声音放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以后来江老师家，要乖，不许扒拉东西，不许闹，好好陪着江老师和犟犟，听见没？”俩德牧像是听懂了，蹭了蹭他的手心，又抬头看江言辞，尾巴轻扫地面，温顺得很。

　　他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江言辞抱着小橘猫站在玄关，晨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温温柔柔的，却又孤零零的。蒋一行唇角弯了弯，语气软了些：“那我先回去了，回头见。中午我醒了，给你送点水果过来，别推辞。”不等江言辞回应，就牵着德牧轻轻带上门，动作轻缓，生怕吵到屋里的人。

　　门关上的瞬间，江犟犟在江言辞怀里挣了挣，扒着门看了半天，见没动静，才蔫蔫地窝回他怀里，低低喵呜。江言辞失笑，揉了揉它的脑袋，抱着它走到书桌旁，把它放在桌角的软垫上。阳光移到书桌中央，暖融融的落在地毯上，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毛孩子的轻呼吸。

　　阳光渐渐移到书桌中央，暖融融的落在地毯上。江言辞低头看着桌角的小橘猫，唇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想起蒋一行的模样——疲惫却依旧规整，说话妥帖，待人真诚，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来自家庭的教养和安稳。他从小孤身一人，守着这不大的公寓，守着江犟犟，日子过得清淡安稳，却也藏着独来独往的冷清，指尖轻轻蜷了蜷，抵在桌沿上，抬眼看向窗外的晨光，眼睫轻轻颤了颤，眉眼柔和，心底那点冷清，似乎被这清晨的暖意，悄悄融了几分。

　　冬天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