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四季》珲敬

3、程家来人 第二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念昭还是被母亲按在了堂屋里。

　　“你就当见个普通朋友，好不好？”沈母一边替她整理衣襟，一边小声劝着，“程家少爷大老远从北平过来，你总得给人家一个面子。”

　　念昭垂着眼睛不说话。

　　她昨晚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沈屿深的脸，一会儿是他站在码头边朝她挥手的样子，一会儿是他递给她发卡时的眼神，一会儿又是他说“无论你选谁，我都认”时的苦涩笑容。

　　醒过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片。

　　“来了来了，”沈母忽然直起身，朝门外张望，“快，笑一笑，别板着脸。”

　　念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院门口走进来两个人。走在前头的是个穿藏青色长衫的中年人，是程家的管事。跟在后头的年轻人应该就是程家大少爷了——身量中等，面容清秀，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学生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沈伯父，沈伯母。”年轻人进门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把目光转向念昭，“这位就是念昭妹妹吧？久仰。”

　　念昭站起来还了礼，客气地喊了一声“程少爷”。

　　“别叫程少爷，”年轻人笑了笑，“我叫程砚书，你叫我名字就行。”

　　他的声音温和，态度也大方，没有那些富家子弟惯有的倨傲。念昭心里对他的抵触稍稍减了几分，但也只是减了几分而已。

　　沈鸿年招呼他们坐下，沈母亲自端了茶点上来。程砚书接过来，道了谢，目光不经意地在念昭脸上掠过，然后又移开。

　　“听说念昭妹妹在上海念书？”他开口问。

　　“是，在启明女中。”念昭答。

　　“那可是个好学校，”程砚书点点头，“我表妹也在那儿念过，说先生们都极好。念昭妹妹读几年级了？”

　　“高一。”

　　“那明年该升高二了，”程砚书笑着说，“我有个同窗的妹妹也在启明，比念昭妹妹高一届，说不定你们还认识。”

　　他说起话来不急不缓，语气温和，像是在和一个普通朋友闲聊，完全没有那种相亲场合的尴尬和刻意。念昭不知不觉放松了些，顺着他的话问：“是哪位？说不定我真的认识。”

　　“姓周，叫周令仪。”

　　念昭愣了一下：“令仪姐？她是我学姐，我们认识的。她人特别好，我刚去上海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是她教我的。”

　　“那可巧了，”程砚书的笑容更深了些，“令仪是我表妹，上次写信还跟我提起你，说启明有个小师妹特别聪明，原来就是你。”

　　几句话下来，气氛比刚见面时松快了许多。沈鸿年和沈母对视一眼，眼里都带了笑意。

　　念昭却忽然想到什么，问：“程少爷在北平念书？”

　　“是，在燕京大学，读的是国文系。”

　　“那北平怎么样？”念昭忍不住问，“我听说燕京大学的图书馆特别大，是真的吗？”

　　程砚书眼睛亮了亮：“是真的。燕京的图书馆藏书有几十万册，光是古籍善本就有一万多册。你要是感兴趣，下次有机会去北平，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念昭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向往。

　　沈鸿年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程家这个少爷，看着确实是个人才，谈吐不俗，待人温和，家世也好，配念昭是绰绰有余了。

　　可念昭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北平。

　　沈屿安要去英国，可沈屿深呢？他会不会也在北平？

　　她想起昨天沈屿深说的话——“我等了这么多年”。他等什么呢？等她长大，等他想明白，等他有能力来提亲。可她从没想过，他等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程砚书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对念昭说：“念昭妹妹，我明天回北平，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写信给我。令仪那儿有我的地址。”

　　念昭点点头：“多谢程少爷。”

　　“叫我砚书就好。”他笑了笑，转身跟着管事走了。

　　等人走远了，沈母拉着念昭的手问：“怎么样？这孩子瞧着不错吧？”

　　念昭没说话。

　　沈鸿年在一旁说：“我看着挺好，配咱们念昭绰绰有余了。回头我就给程家回话，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爹，”念昭开口，“我说了，我不嫁。”

　　沈鸿年的脸色沉下来：“你不嫁？那你倒是说说，你想嫁谁？”

　　念昭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想起沈屿深说的——“我不能拦着，也拦不住”。她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他是兄长，沈家先来提亲的是弟弟，他不能跟弟弟抢。可他不知道的是，她从始至终，眼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我谁也不嫁。”她低下头，“我还要念书。”

　　“念书念书，你就知道念书！”沈鸿年一拍桌子，“你一个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回来相夫教子才是正经！”

　　念昭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女孩子念书就没用吗？那上海的女学生，北平的女学生，她们念书做什么？她们以后也要嫁人生子，可她们照样念书。为什么我就不行？”

　　沈鸿年被噎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母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昭昭，你先回屋歇着，这事以后再说。”

　　念昭看了父亲一眼，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熟悉的纹路，眼泪不争气地又流了下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院子里喊：“沈伯父，沈伯母在家吗？”

　　是沈屿深的声音。

　　念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识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

　　沈屿深站在院子里，穿着件深灰色的长袍，外面罩着同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沈母迎出去，笑着招呼他进屋。

　　念昭放下帘子，靠在窗边，听着外头的动静。

　　“伯母，这是我娘让我送来的，说是新做的桂花糕，让念昭尝尝。”沈屿深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有些模糊，却还是能听清。

　　“哎呀，这么客气做什么？替我谢谢你娘。”沈母说，“屿深，进来坐会儿吧，喝杯茶。”

　　“不了伯母，”沈屿深说，“我还有事，这就走。”

　　念昭听见这话，心里一急，掀开帘子就往外跑。

　　推开门的时候，沈屿深正转身往外走。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看见念昭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头发也有些乱，怔了一下。

　　“念昭？”他喊她的名字。

　　念昭站在原地，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屿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对沈母说：“伯母，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念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想追出去，想喊住他，想告诉他她昨天没来得及说的话——

　　可她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母亲走过来，把那个油纸包塞到她手里。

　　“屿深送来的，拿回屋吃吧。”

　　念昭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上面还有沈家铺子的印记。她抱紧了那个包，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念昭把那盒桂花糕放在床头，一夜没舍得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