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四季》珲敬

2、青梅竹马 “屿……屿

　　“屿……屿安？”念昭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有些恍惚。

　　沈屿安笑了笑，朝她走过来：“怎么，认不出来了？”

　　“是有点认不出来了。”念昭诚实地说，“你长高了好多。”

　　“我都十七了，当然要长高。”沈屿安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念昭姐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念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你……你这么早过来，有事吗？”

　　“想见你。”沈屿安说得坦坦荡荡，“听说你昨天回来了，我本来昨晚就想来，又怕太晚了打扰你们休息，所以今早一早就过来了。”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到念昭面前：“给你带的。”

　　念昭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圈口上錾着缠枝莲花，做工很精细。

　　“这……”

　　“是我娘让我送的，”沈屿安说，“说是给念昭姐的见面礼。”

　　见面礼。念昭握着那对银镯子，只觉得有些烫手。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沈家给未来儿媳妇的见面礼。

　　“屿安，”她斟酌着开口，“我……”

　　“念昭姐先别急着说什么，”沈屿安打断她，“我知道你刚回来，很多事情还没想清楚。我不急，可以等。”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目光却很认真，直直地看着念昭，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念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把那对银镯子重新包好，递还给他：“这个……你先收着。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沈屿安看了她一眼，没接：“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念昭姐要是不想要，扔了就是。”

　　他说完，也不等念昭反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我哥让我告诉你，下午他在老地方等你，有话跟你说。”

　　老地方。

　　念昭心跳漏了一拍。

　　老地方是后巷的那棵大槐树下。小时候他们三个常在那儿玩，沈屿深教她放风筝，沈屿安跟在后头跑，累了就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歇着，沈屿深会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来分给她和屿安。

　　后来她大了些，不好意思再跟在他们后头跑，那个地方就成了她和沈屿深偶尔“偶遇”的地方。她不知道沈屿深是不是故意的，反正每次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去那儿坐一坐，总能遇见他。

　　下午念昭准时去了后巷。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些枯黄的叶片在风里簌簌地响。树下站着个人，穿着件藏青色的大衣，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是沈屿深。

　　“来了？”他的声音很淡，像是随口一问。

　　念昭点点头，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屿安早上去找你了？”

　　“嗯。”

　　“他给你送镯子了？”

　　“嗯。”

　　“你没要？”

　　念昭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沈屿深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个小小的绒布盒子，深蓝色的，看着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白。

　　念昭愣住，没有伸手去接。

　　“打开看看。”沈屿深说。

　　她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只蝴蝶发卡。银质的蝴蝶翅膀上镶着细细的碎钻，在冬日下午的薄光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念昭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认得这只发卡。

　　那是她十二岁那年，有一回和沈屿深去逛庙会，在路边的小摊上看见的。那时候她觉得这发卡真好看，蝴蝶翅膀亮晶晶的，像童话里的东西。可她没敢说要，那会儿家里管得严，不许她乱花钱。

　　她以为沈屿深不知道。

　　原来他知道。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看着它的时候。”沈屿深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声音很轻，“那时候没钱，买不起。后来有钱了，回去找，已经没了。我找了好几年，去年才在一个老银匠那儿找到差不多的样式，让他照着做了一只。”

　　念昭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逆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念昭，”他喊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我弟弟喜欢你，来你家提亲，这是他娘的意思，也是他的意思。我不能拦着，也拦不住。但我得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

　　“我比他先认识你。我比他先喜欢你。我从你十二岁那年，看着你盯着那个发卡看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风吹过，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飘过他们之间。

　　念昭站在原地，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沈屿深说，“等你长大，等你想明白，等我有能力来你家提亲。可我没想到，我等来的，是我弟弟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嘴角却弯了弯，像是在笑自己。

　　“我今天叫你出来，不是要你给什么答复。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选谁，我都认。”

　　念昭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蝴蝶发卡。碎钻在冬日的薄光里一闪一闪的，像眼泪，又像星星。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她站在庙会的小摊前，盯着那只发卡看了很久很久。后来沈屿深过来找她，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她。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沈屿深。”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抖。

　　他看着她。

　　念昭深吸一口气，把那枚发卡攥在手心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

　　傍晚的风更凉了，念昭裹紧大衣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迎面遇见了沈屿安。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人，看见她过来，脸上露出一个笑。

　　“念昭姐。”

　　念昭停下脚步，看着他。

　　沈屿安朝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攥着的拳头上。

　　“我哥找你了？”

　　念昭点点头。

　　沈屿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沈屿深有几分像，却又不太一样——沈屿深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弯，沈屿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有浅浅的弧度，眼睛里却亮得很。

　　“我哥那个人啊，”他说，“从小就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喜欢你这么多年，我娘都不知道，就我知道。”

　　念昭愣住。

　　“有一回他喝醉了，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光明正大地去你家提亲。”沈屿安的声音很平静，“我当时就想，那你去啊，你去提亲，我帮你。可他偏不，他说要等，等你再大一点，等他能配得上你。”

　　他顿了顿，看着念昭：“可我没想到，等来等去，等成了我来提亲。”

　　念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屿安却摆摆手：“念昭姐，你不用为难。我来提亲，是我娘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我喜欢你，从小时候就喜欢。可我哥也喜欢你，比我更喜欢。”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朝她笑了笑：“我哥那个发卡，是他去年让我帮他找的。我在北平跑了好多银楼，才打听到那个老银匠的下落。”

　　念昭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蝴蝶发卡，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所以，”沈屿安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念昭姐，你不用选。我已经跟我娘说了，这亲事，我不定了。”

　　念昭猛地抬起头。

　　沈屿安站在几步之外，青灰色的长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我明天就去跟我哥说，让他赶紧来提亲。他要是不来，我就天天去他家门口堵他。”

　　他说完，也不等念昭反应，转身就走。

　　念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沈屿安还是个爱哭的孩子，每次哭鼻子，沈屿深就让他去找念昭姐，说念昭姐会哄他。他就会噔噔噔跑过来，揪着她的衣角，仰着脸喊“念昭姐念昭姐”，直到她蹲下来摸摸他的头，他才肯破涕为笑。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个揪着她衣角的小男孩，原来也藏着这样的心思。

　　夜色渐渐深了，巷子里亮起零星的灯火。

　　念昭攥着那只蝴蝶发卡，慢慢往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她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见到屿深了？”

　　念昭点点头。

　　沈母叹了口气，走过来把手里的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天冷了，别在外头站太久。进屋吧，你爹有话跟你说。”

　　念昭跟着母亲进了堂屋。沈鸿年还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杯茶，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坐。”

　　念昭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鸿年喝了口茶，慢慢开口：“程家那边，明天下午过来。你准备准备。”

　　念昭低着头，没说话。

　　“怎么？不想见？”

　　念昭抬起头，看着父亲：“爹，我——”

　　“不用说了，”沈鸿年摆摆手打断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屿深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人品家世都没得挑。可他上头有个弟弟，沈家那边先来提亲的是屿安，他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跟弟弟抢。”

　　念昭的心往下沉了沉。

　　“再说了，”沈鸿年看着她，“沈家那边，当家的是他娘。他娘的意思，是让屿安娶你。屿深再喜欢你又有什么用？他拿什么跟他娘争？”

　　念昭的手指攥紧了那只发卡，硌得掌心生疼。

　　沈母在旁边叹了口气，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昭昭，娘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沈家那边……”

　　“我不嫁沈家。”念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沈鸿年和沈母都愣了一下。

　　念昭站起来，看着父母：“我不嫁沈屿安，也不嫁什么程家大少爷。我才十六，我还要念书，我还要去北平念大学，我不想这么早嫁人。”

　　沈鸿年的脸色沉下来：“胡闹。你一个女孩子家，念那么多书做什么？回来嫁人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

　　“念书怎么就是胡闹了？”念昭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在上海念得好好的，先生都说我有天分，让我明年去北平考女子师范。我——”

　　“你什么你？”沈鸿年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是我闺女，你的婚事我说了算。程家明天来，你必须见。见完再做决定。”

　　念昭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铁青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把那只蝴蝶发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想起下午在后巷里沈屿深说的话——

　　“无论你选谁，我都认。”

　　可她不想选别人。

　　她只想选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冷冷的白。念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