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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沪上归来 民国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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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五年的深秋,上海外滩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十六岁的沈念昭站在轮船甲板上,攥紧了手中那张揉得发皱的电报。江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乱,她也顾不上拢,只是盯着那八个字反复地看——
“母病重,速归。”
三个月前她离开北平时,母亲还好端端地站在月台上送她,往她手里塞了一包桂花糖,絮絮叨叨叮嘱她到了上海念书要照顾好自己。怎么忽然就病重了?
汽笛长鸣,轮船缓缓靠岸。念昭把电报塞进大衣口袋,拎起皮箱随着人流往下走。十六铺码头上人声嘈杂,扛着大包小包的脚夫穿梭来去,穿长衫的先生和烫卷发的太太擦肩而过,卖报的孩童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
她踮起脚在人群里张望——家里派人来接了吗?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念昭!这儿!”
那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直直撞进耳朵里,念昭愣了一下,循声望去。
码头边停着一辆黑色福特汽车,车门边站着个人。一身铁灰色西装,外面罩着件深色大衣,身形颀长,站在一群短打装扮的脚夫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正朝她挥手,脸上带着笑。
念昭看清那张脸,手里的皮箱差点掉在地上。
沈屿深。
她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人的身份。邻居家的大哥哥?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还是她十六年人生里最不敢面对的那个人?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反应,沈屿深已经大步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皮箱:“愣着干什么?手这么凉,也不知道多穿点。”
他说着把皮箱换到左手,右手握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把她往车那边带。
念昭被他拉着走了几步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想抽回手:“沈……沈大哥,你怎么来了?”
“伯母病了,家里没人能来接你,我就来了。”沈屿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回头看她,“上车吧,外面风大。”
他说话的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
念昭抿了抿唇,弯腰钻进车里。
车子发动起来,缓缓驶离码头。念昭盯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我娘的病……很严重吗?”
沈屿深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两秒:“电报是伯父让我发的。”
念昭猛地转过头看他。
“伯母没事,”沈屿深的眼睛仍然看着前方的路,“是你爹让我把你骗回来的。”
“……什么?”
“沈家去提亲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爹不想你嫁给沈家老二,所以把你叫回来,想让你和程家的大少爷见一面。”
念昭愣愣地看着他的侧脸,一时不知道该先为母亲的病松一口气,还是该先消化“沈家来提亲”这个消息。
沈家。提亲。
沈屿深的弟弟,沈屿安。
“沈家来提亲?”念昭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屿安?”
沈屿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
车子拐进一条弄堂,两侧的法国梧桐已经落了大半叶子,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念昭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心里却乱得很。三个月前她离开时,从没想过再回来会是这样的局面。
“为什么要骗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闷,“直接告诉我让我回来相亲不行吗?”
“你会回来吗?”
念昭被问住了。
她会不会回来?如果是相亲……她大概会找借口留在上海吧。母亲的身体一向硬朗,她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要千里迢迢赶回来见一个素未谋面的程家大少爷。
“可也不能拿我娘的病骗人啊。”她小声嘟囔,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尖锐。
沈屿深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却让念昭莫名地心跳漏了一拍。
“伯父也是没办法,”他说,“沈家的媒人上门那天,你娘急得嘴里起了好几个泡。你要是再不回来,她真该病了。”
念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念昭推开车门,刚踏出一只脚,就看见母亲从院子里小跑着迎出来。
“昭昭!”
“娘!”念昭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抱住母亲,“您没事吧?您吓死我了……”
沈母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没事没事,娘好着呢。就是太想你了,你这孩子,去上海三个月,就打了三通电报回来,娘能不想吗?”
念昭把头埋在母亲肩窝里,闷闷地说:“我写信了的,每周都写……”
“信是信,人是人。”沈母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瘦了,上海的伙食吃不惯吧?快进屋,娘给你炖了排骨汤。”
她拉着念昭往里走,经过沈屿深身边时,笑着招呼:“屿深,进屋喝杯茶再走?”
沈屿深摇摇头:“不了伯母,我那边还有事。念昭回来了就好,您和伯父也放心了。”
他说着看了念昭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然后他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黑色的福特缓缓驶出弄堂。
念昭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沈母拉了拉她的袖子,“进屋。”
念昭跟着母亲往里走,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进了正房。屋子里烧着暖烘烘的炉子,她爹沈鸿年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份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回来了?”
“爹。”念昭喊了一声,把皮箱放在门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鸿年放下报纸,打量了女儿一眼。念昭生的像她娘,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总是亮晶晶的。去上海读了几个月书,气韵比从前沉静了些,但那股子灵动的劲儿还在。
“电报上说的话,屿深跟你讲了?”
“讲了。”念昭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埋怨,“爹,您怎么能拿我娘的病骗我呢?我一路吓得不轻。”
“不这么说你能回来?”沈鸿年哼了一声,“我要说让你回来相亲,你指不定在上海躲到过年。”
念昭被说中了心事,讪讪地没接话。
沈母端了杯热茶塞到她手里,在旁边坐下:“昭昭,沈家来提亲的事,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念昭捧着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娘,我才十六,不想这么早嫁人。”
“十六是不大,”沈母叹了口气,“可沈家那边催得急。说是屿安那孩子明年开春就要去英国留学,想走之前把亲事定下来。”
英国。
念昭愣了一下。沈屿安要去英国了?那个小时候总跟在她后头跑、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男孩,如今都要出国留学了?
“那……沈大哥知道吗?”话一出口,念昭就后悔了。
沈母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意味:“屿深?他知道啊。媒人就是他陪着来的。”
念昭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没再说话。
沈鸿年把报纸往桌上一放:“念昭,你也不用急着给答复。程家那边我也约好了,后天下午,程家大少爷会过来喝茶。你先见见,比较比较,再做决定不迟。”
“程家?”念昭抬起头,“什么程家?”
“程家是做丝绸生意的那个程家,你小时候见过的,程伯父家的独子,如今在燕京大学念书,比你大三岁,一表人才。”
念昭张了张嘴,想说她不想见什么程家大少爷,可看着父母殷切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一夜,念昭躺在自己那张雕花架子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白。她盯着天花板上那些熟悉的纹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沈屿安来提亲。
她努力回想沈屿安的样子,却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比她小三岁,小时候瘦瘦小小的,总爱哭,一哭就往她身后躲,揪着她的衣角不肯撒手。后来她去上海念书之前,沈屿安已经长高了不少,见着她会规规矩矩喊一声“念昭姐”,脸还会红。
可那终究是个孩子啊。
她想起沈屿深。想起他今天站在码头边朝她挥手的样子,想起他握住她手腕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开车时侧脸的线条。
小时候她总跟在他后头跑,喊他“屿深哥哥”。他教她放风筝,替她捉蜻蜓,帮她赶走欺负人的坏小子。后来她慢慢长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喊他的时候舌头会打结,看见他的时候会不自觉地低下头。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可母亲今天看她的那一眼,分明像是看穿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念昭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昭昭,起了吗?”是母亲的声音,“屿安来了,说想见你。”
念昭一个激灵坐起来,下意识看了看床头的座钟——才七点半。
她手忙脚乱地穿衣洗漱,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好,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堂屋里,一个穿青灰色长衫的年轻人正背对着她站着,在看墙上挂的那幅山水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念昭愣了一下。
这是沈屿安?
眼前的少年身量颀长,眉目清俊,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瘦小的孩童,而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站在那里,周身都是书卷气。
“念昭姐。”他喊了一声,声音清朗,“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