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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翌日。
      其实裴斯泽很早就醒了,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

      堂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侧耳倾听,紧接着是木门被拉开又合上的轻响,许愿昌出门了。
      裴斯泽立即起身,快速套上那身灰扑扑的旧衣。推开西屋门,轻手轻脚地走到了灶房。

      周嫂子正对着灶子吹气。
      他心头一紧,原身记忆里,裴家那婆娘使唤他像使唤牲口,生活做饭是常事。他定了定神,开口说道:“娘……我来吧?”

      周嫂子吓了一跳,看到是裴斯泽,便笑说:“孩子,你咋起这么早?我自己来就行。”

      “不碍事的,娘。”裴斯泽走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那根熏得黢黑的吹火筒,“以前,在家里也做过的。”
      他蹲下身,熟练地将灶膛里堆积的柴火拨松,留出空隙,又小心塞进去几根干燥的松针引火,再凑近吹火筒,有节奏地吹了几口气。

      “呼—噗!”火苗窜起,欢快地燃烧起来。
      周嫂连连拍手:“诶呦,孩子手真巧,比我这老婆子强多了!”

      裴斯泽腼腆地笑了笑,低声道:“娘,早饭…也我来做吧,您歇着。”
      周嫂没再推辞,点点头:“好好好,辛苦你了孩子,缸里有糙米,瓦罐里还有点腌菜。

      裴斯泽手脚麻利地开始忙活起来。

      他揭开米缸盖子,一股陈米味扑面而来,缸底浅浅铺着一层糙米,颗粒干瘪,颜色发暗。瓦罐里的腌菜是些萝卜缨子,蔫巴巴的,咸味重得很。这就是许家平日的伙食了,清汤寡水,勉强糊口。

      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显。舀了小半碗米,仔细淘洗干净,倒进锅里,添上水。又利索地切了一小碟腌菜,用清水稍稍泡了泡,去掉些咸齁味。灶膛里的火旺了,锅里的水很快滚开,米粒在沸水里上下翻腾。

      他拿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留条缝,改成小火慢慢熬着。

      米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周嫂子看着裴斯泽有条不紊的动作,眼里满是欣慰:“孩子,你这手脚真利索,一看就是勤快人。哪像外头传的……”

      她话说到一半,赶紧住了嘴,像是怕戳到裴斯泽痛处,讪讪地笑了笑,“好,好,真好。”

      裴斯泽知道她想说什么,“废物”那俩字呗。他垂下眼,用勺子轻轻搅着粥,说:“在家里……也是做惯了的。”

      原身确实常被使唤干活,只是干得不好常挨骂,落了个“干啥啥不行”的名声。

      他现在顶了这壳子,得把这印象一点点扳回来。

      “唉,”周嫂子叹口气,“裴家……也是糟践人。往后啊,就在这安心待着,咱家虽穷,但娘和愿昌都不是刻薄人。”

      她拍了拍裴斯泽的胳膊,力道带着庄稼人的实在。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高大的身影裹挟着清晨的凉气和淡淡的草腥味走了进来。

      许愿昌。

      他肩上扛着一根粗木棍,棍子两头用草绳捆着两只灰扑扑的野兔,还有几只山鸡,羽毛凌乱,显然是刚打到的。

      “回来了?”周嫂子连忙起身,“呦,今儿收获不错!”

      许愿昌“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灶台边忙碌的裴斯泽,在他沾了点锅灰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很快移开。

      他把猎物卸在堂屋角落一个破筐里,动作干脆利落。

      许愿昌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满满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滑下,没入洗得发白的粗布衣领。

      裴斯泽悄悄打量他。

      这人真是壮实,胳膊上的腱子肉隔着衣服都能看出轮廓,难怪能打猎。脸上线条硬朗,不说话的时候,嘴角自然向下抿着,加上眉骨高,眼窝深,看人的眼神又直又沉,确实显得有点凶,不好亲近。

      但裴斯泽想起昨晚他红透的耳尖和轻轻带上的门,还有身上那床带着阳光味的旧被子,心里那点对“家暴”的隐忧散了大半。

      这人,大概就是个闷葫芦,外冷。

      “粥好了,吃饭吧娘。”裴斯泽把熬得稠糊糊的糙米粥盛进三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又把那碟腌菜摆上桌。

      三人围着小方桌坐下。桌子腿有点瘸,垫了块石头。

      许愿昌端起碗,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几口就下去半碗,吃相豪迈。

      周嫂子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絮叨:“愿昌啊,待会儿把兔子皮剥了,硝一硝,攒着。肉……晌午炖一只?给斯泽补补身子,瞧他瘦的。”

      许愿昌嘴里嚼着,含糊地又“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他夹了一筷子腌菜,放进自己碗里,又飞快地夹起一块看起来最嫩、肉最多的兔肉,放到了裴斯泽的碗里。

      碗里突然多出一块油亮的兔肉,裴斯泽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许愿昌。许愿昌却像没事人一样,埋头继续喝他的粥,只是耳根子好像又有点泛红。

      “哎,对,斯泽快吃!”周嫂子眉开眼笑,赶紧招呼。

      这许家母子,是真拿他当自家人待了,虽然穷,但这心意实在。

      他小口咬了下兔肉,有点柴,但肉香很足。

      “谢谢……愿昌哥。”他轻声说。

      许愿昌喝粥的动作顿了一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一顿简单的早饭,气氛却比裴斯泽预想的要暖。吃罢,许愿昌果然去处理猎物了,周嫂子也收拾碗筷。

      裴斯泽站在堂屋门口,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巴掌大的后院。

      .

      阳光照在那片灰黄板结的土地上,几垄小青菜蔫得更厉害了,叶子卷得像麻花。那两棵矮果树也病恹恹的,枝条稀疏,叶子颜色暗淡。

      他借口熟悉环境,慢慢踱到后院。蹲下身,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干燥开裂的土块。

      瞬间,无数嘈杂、痛苦的声音再次涌入脑海,比昨晚更清晰、更急迫。

      “渴死啦!干…干裂了……”
      “闷!透不过气!压得慌!”
      “没劲儿…饿…好饿…”
      某果树:“痒…底下有点痒…不舒服…”
      另一果树:“旁边那棵…好像…病气…”

      裴斯泽屏住呼吸,集中精神。改良方案在他脑中迅速成型,结合许家现有的简陋条件:

      松土,接着每天早晚,用瓢舀少量水,只浇在作物根部附近。再收集厨余、灶膛里的草木灰、扫地的尘土落叶,在角落挖个小浅坑混合埋起来沤制。这是眼下唯一能做的“肥料”。

      “这果树嘛……”他自言自语思考了一会儿。

      先观察,等堆肥有点眉目了,或许能弄点简单的土法防虫试试。病害那棵比较麻烦,需要更仔细“诊断”。

      打定主意,裴斯泽心里踏实了不少。这金手指,简直就是为这绝境量身定做的作弊器!

      他回到堂屋,周嫂子正在纳鞋底。裴斯泽鼓起勇气:“娘,我看后院那点菜地荒着怪可惜的。我……我在家也侍弄过一点,要不……我试试拾掇拾掇?看能不能长点东西出来。”

      周嫂子一听,眼睛亮了:“孩子你有这心?那敢情好!那地啊,薄得很,种啥都长不好,白费力气,我就没咋管。你想弄就弄,当个消遣也行!”

      她压根没指望能种出啥,纯粹是觉得新夫郎想找点事做,是安心的表现,乐见其成。

      “谢谢娘。”裴斯泽说。

      整个白天,裴斯泽都没闲着。

      他在院子里寻摸了一圈,找到一根半旧但还算结实的烧火棍,又寻了块边缘锋利的破瓦片。趁许愿昌在屋后处理皮毛硝制、周嫂子在屋里忙活的空档,他溜到后院,开始了他的“秘密工程”。

      蹲在菜畦边,用烧火棍小心地戳进板结的土缝里,一点点撬动,再用破瓦片的边缘把大土块刮碎。

      每松动一小片区域,他都能清晰地“听”到泥土和植物根系传来一阵细微的“舒坦…”的叹息。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振奋。

      他重点照顾了那几垄最蔫的小青菜,给它们根部周围松了一圈土。松完土,他又拿起旁边一个缺了口的破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少半瓢水。他没有直接泼上去,而是用手指蘸着水,一滴一滴,精准地点在每棵青菜的根部附近。

      那两棵病恹恹的果树,他也如法炮制,在树根周围小心松了土,浇了极少量的水。

      那棵喊“痒”的树,他格外留意了下根部土壤的状态。

      这活看着简单,却极其耗费心神。

      既要精准控制,又要时刻留意屋里的动静,裴斯泽忙活完一小片,额头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也湿了一块。

      但看着被松过土、浇过水的菜苗似乎精神了一丁点,也许是心理作用,他累并快乐着。

      .

      傍晚,许愿昌把硝好的兔皮搭在院墙上晾着。周嫂子果然炖了一只兔子,虽然肉不多,但混着些晒干的野菜、山菌,香气扑鼻,是裴斯泽穿过来后吃得最丰盛的一顿。

      许愿昌依旧沉默寡言,可裴斯泽碗里的肉就没断过。

      周嫂子跟裴斯泽唠起了家常,多半是说给裴斯泽听的。

      “斯泽啊,咱家就这条件,你也看到了。三亩薄田,靠天吃饭,收成还不够嚼用。全靠愿昌打点野物,换点油盐针线。

      “愿昌这孩子,打小力气就大,性子直,不会说好听的。

      “前些年,村东头王赖子欺负隔壁刘寡妇家的小丫头,抢人家挖的野菜,愿昌碰上了,一拳把那泼皮门牙打掉了两颗。

      “王赖子他娘闹得凶,非说愿昌凶神恶煞要杀人……唉,这凶名就这么传开了。其实啊,他就是看不得人欺负弱的。

      “后来提亲的也少了,有点门路的姑娘哥儿,一听是他,都摇头。我这当娘的急啊……这才……”周嫂子说着,有些歉意地看了裴斯泽一眼。

      裴斯泽安静地听着,扒拉着碗里的饭。原来“凶名”是这么来的。

      许愿昌低着头吃饭,仿佛没听见他娘的话,但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些。

      裴斯泽心里那点因“被买卖”而产生的最后一丝芥蒂也消散了。

      这许家,是穷,是苦,但母子俩都是本分善良人。
      许愿昌更是个有担当、有原则的汉子,只是不擅表达。

      他更要快点让这家人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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