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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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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坡路被牛车的木轱辘碾出两道深痕。裴斯泽全在车板角落,每一次颠簸都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好痛,头痛欲裂。他的脑子里正被迫接受着许多陌生的记忆。
“吁——!”赶车的裴家族叔猛地一勒缰绳,老黄牛喷了个响鼻,不情不愿地停在一扇低矮破旧的柴门前。车轮卷起的黄尘扑了裴斯泽一头一脸。
“到了到了!赶紧的!”族叔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粗糙的大手像拎小鸡崽似的,一把攥住裴斯泽细瘦的胳膊,把他硬生生从车板上拽了下来。
裴斯泽脚下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满是碎石的地上。他勉强用双手撑住膝盖,才没有真的摔个嘴啃泥。他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涩的苦水。额角突突地跳着,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单薄的布料。
“哟,人就送来了?”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自柴门里响起。
裴斯泽喘息着,艰难地抬起头。
老天爷,你玩我呢?!裴斯泽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搞农业敢动上帝,就奖励个这?还是个人闲狗憎、开局就被卖的“极品”?
上一世的他是个农业学家,没想到被他那重女轻男的父母陷害在了田里。或许是老天有眼,使他魂穿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一个哥儿身上,可这现状,让他在心里连连叫骂。
附近的村民越来越多,纷纷议论着裴斯泽。
“啧啧,真是裴家那个废物哥?估计风一吹就倒了……”
“可怜见的,被卖到许猎户家,许家那后生凶得很,能有好日子过?”
“谁说不是呢,脸沉得跟锅底似的,话都没两句,吓死个人!”
“钱货两清!周嫂子,人我可给您囫囵个儿送到了!”族叔一脸谄媚样,搓着手对那妇人说道,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特意说给那些看热闹的听,“您是不知道,为了把他收拾利索送过来,家里可是费了老鼻子劲!您,点点数?”
被称作周嫂子的许母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小布包,飞快地塞到族叔手里:“诶哟,劳烦他叔跑这一趟!放心,一个子儿都不少!往后啊,他就是我许家的人了!”
她说着,目光落到裴斯泽身上,说:“模样倒是周正,就是忒瘦了点,得好好养养。”
“好嘞,那我先走了,家里还要烧饭吃呢。”族叔说,“人是您的了。”
“行,行。”周嫂子连忙应声,“路上慢点,我们就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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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处在发懵状态里的裴斯泽被周嫂子领进了门。
他刚一进门就看见一个魁梧的身影朝他和周嫂走来。这应该就是刚刚那群吃瓜的村民口中的许猎户。
“娘?”许猎户带着些许疑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嫂被这一问问得有点心虚,因为裴斯泽是在许愿昌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卖来做夫郎的,她没有回答,冲着裴斯泽说:“这是许猎户我儿子,叫许愿昌。”
“进屋吧……”许愿昌不再追问。
周嫂招呼着裴斯泽坐下,自己则走到一个水翁边,舀了一碗水,递到裴斯泽面前:“喝口水润润嗓子!就当自己家里面奥,缺啥少啥跟娘说!
“愿昌打猎是一把好手,力气大着呢!你安心待着…把身子先养好…”
裴斯泽点点头,怯生生地接过,小口抿着。碗是粗糙的,边缘粗糙,水倒是清的,带着点凉意。
也不知道许愿昌是不是别人说得那样,不过得先保住小命,万一把许愿昌惹火了……
以后会不会家暴他啊……
裴斯泽表面云淡风轻,实际上内心已经把自己以后的破碎生活幻想了个遍。
他努力消化着从现代顶尖农业科研学家,到被家族厌弃的废物哥儿,再到这猎户家被买来的……命运像是给他开了个玩笑。
许愿昌盯着裴斯泽,回忆了一下。这人…好像才十九岁?
裴斯泽本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他突然开口道:“娘花钱买的你。”
声音不高,低沉却清晰地砸在堂屋里。
裴斯泽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晃出来的水贱湿了他的裤腿。
来了!判决来了!
许愿昌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你若不愿,我明日可以送你回去。”
周嫂子脸都白了,急得直跺脚:“愿昌!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钱都给了!送回去?脸往哪搁?裴家还能要他?”她语无伦次。
回去?
原身记忆里,裴家母刻薄的讥笑、兄弟姐妹鄙夷的眼神、父亲冷漠的转身……那里是深渊,是绝境,回去只有死路一条,或者生不如死。
裴斯泽的灵魂在呐喊:抓住机会!离开那个吃人的裴家!活下去才有改变的可能!
这猎户看着凶,至少,人家眼里没有裴家人那样的恶意。
“回不去了。”他说,“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在许愿昌眼里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更像是真正无路可走后的绝望陈述。
他仰头看着许愿昌,假意咳了两声,问道:“许愿昌哥哥,我给你做夫郎可以吗?不要把我送回去……”
裴斯泽还用一种听上去十分可怜的语气哀求:“求你了……不要送我回去……你要不要夫郎……”
许愿昌耳尖逐渐泛红,许是没料到裴斯泽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还有……这样的理由。
许愿昌回头,看着他娘。周嫂子带着笑,说:“臭小子,我本来就是卖来给你当夫郎的。”
她一副得偿所愿的样子:“人都给你提议了,你答应不答应?”
“这…这…”许愿昌少见的结巴起来。
怕他不会答应,于是裴斯泽放下碗站起身来,一把抱住了许愿昌。
“可以嘛许愿昌哥哥。”
裴斯泽可以保证,自己上辈子一句这么肉麻的话都没有说过。
一定要答应啊,不然自己被送回去估计会被裴家家人给打死。
“那……”许愿昌说,“好吧,我们一起……生活。”
裴斯泽为了演得再像一点,便硬挤出了几滴眼泪:“谢谢愿昌。”
许愿昌看着裴斯泽这副模样,根本没有经历过这种事,脸早就红得像个苹果,主动将他和裴斯泽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些,应该只是为了安慰他。
呀,居然还是个双开门冰箱。裴斯泽清晰地碰触到了许愿昌身上的肌肉。
“你先住下吧。”许愿昌指了指堂屋西边,“西屋空着。”
周嫂子见儿子的人生大事终于搞定了,肉眼可见地开心。她顺着许愿昌的话说:“对对,昌儿,你帮孩子收拾下西屋,把被褥铺上。我去灶房看看,弄点吃的。”
“娘,您歇着。”许愿昌立刻上前一步,“我去弄。”
“我去吧娘,我…我会一点。”裴斯泽鼓起勇气,细声细气地开口。示好,是生存的第一步。
周嫂子拍拍裴斯泽的手,说:“好孩子,我来就行。愿昌帮你搞,快去。”她给许愿昌使了个眼色。
许愿昌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入西屋。裴斯泽连忙跟了进去。
许愿昌放下手里拎着的、属于裴斯泽那小得可怜的蓝色包袱,许愿昌猜测里面估计就是两件破衣裳,从炕头一个旧木箱里抱出一床半旧但还算干净的薄被褥,铺在草席上。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十分利落。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局促地站在门口低着头的裴斯泽。
“有事……”他开口,“叫我娘,或者,叫我。”说完,也不等回应,侧身从裴斯泽旁边走了出去,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门,被轻轻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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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屋内,只剩下裴斯泽一个人。
他靠在墙壁上,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望向窗外。
一股草木清香的味道。
窗外是后屋的一块小地。巴掌大的地方,泥土呈现出一种贫瘠的灰黄色,板结得厉害。稀稀拉拉长着几垄焉头耷脑的小青菜,叶子发黄卷边。旁边还有两棵半死不活的矮果树,枝桠稀疏。
裴斯泽属于现代农业学家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评估着。
土质贫瘠,有机质匮乏,严重板结,保水保肥能力极差……典型的靠天吃饭、产出极低的劣地。
就在他心中默默做出专业判断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如同电流般窜入他的脑海。
他仿佛听到了脚下这片土地的呻吟。
这感觉像呼吸一样自然,仿佛他天生就该懂得大地的语言。
“渴…好渴…水…”
“根…闷……要闷烂了…”
“快憋死了…渴死我了……”
老天爷!这不会是……爽文小说里男主的金手指吧?!
他不可置信地用力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妈呀妈呀是真的,疼死我了。
此时耳边响起一阵说话声。
[恭喜您获得“超级神农”系统,您可以与任何动植物对话,感知其不同时期的状态。]
[在动植物出现不良状况时可及时感知,还可知晓其治疗方法。]
裴斯泽:“???”
于是乎,他又碰了碰窗台上的一盆只留有野草的盆栽。他彻彻底底承认了这个事实。
前世的他一生扑在土地上,研究作物,改良品种,想让更多人吃饱饭。难道真的感动了上帝或者哪位路过的土地爷?混穿的附加福利?!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冲散了他的疲惫。
土地!作物!这是裴斯泽最熟悉的领域,是他的战场!
裴斯泽深吸一口气,一个计划已经在心中盘算好了。
利用这个逆天的能力和神农系统先悄悄改良好这块地,种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解决温饱,站稳脚跟,再图谋更大的发展。赚钱,盖房,过好日子!
活下去,改变现在的人生。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周嫂温和的呼唤:“孩子,收拾好了吗?出来吃饭了。”
他清了清嗓子:“哎,好了,娘,我这就来。”
吃过中饭,裴斯泽下午和周嫂子坐在屋里聊天,许愿昌则在一旁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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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出来了,破旧的土屋被浓稠的黑暗包裹,只有土炕灶膛里残留的几点暗红火星,偶尔挣扎着爆出一丝微光,映照着土墙上扭曲晃动的影子。
裴斯泽蜷缩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带着皂角和阳光味道、却明显过于宽大的旧薄被,也不知道许愿昌是何时默默放在他旁边的。被子上粗糙的补丁摩擦着他裸露在外的脚踝,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楚了一些。
许愿昌和周嫂早已睡去。
裴斯泽却毫无睡意。
窗台那盆野草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指尖残留的奇异触感,脑海中那清晰无比的、濒死的“渴求”呐喊,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不是幻觉。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再次向那盆野草的方向,伸出了自己的食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