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弱的路灯》長谷川真白

13、暂别流樱岛，航向遥远的前方 在前世的记

　　在前世的记忆碎片里，哪怕是得知自己身患绝症的那些日子，我也从来不曾哭成这个样子。红桃姐姐一直抱着我，轻抚我的头发和后背。她站得非常稳，身体丝毫没有抖动，简直就像金属做成的圣母雕像一样。
　　直到后来，我自己都觉得烦了。抬起头，擦干眼泪，穿好小靴子和外套，两人一起穿过暗淡的门，进入生活舱。
　　五个女人拥抱在一起，今天可以算得上蜂巢的重大节日。庆祝活动直到深夜才结束。我们决定休息三两天，等到红桃皇后完全适应新的有机身体，然后再启航前往深空。
　　离别的日子总是比想象中到来得更早。纵然万般难舍，人总是要前行的。
　　“雨华妹妹，你会写信给我吗？”丽塔的褐色大眼睛里流露出满满的期待。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转头望着红桃姐姐。
　　“大概……很难吧。我们的目的地是天津四，离这里有上千光年的距离。不过，不久之后，一定会回来看望大家的，这是我的承诺。”
　　丽塔从女仆手里接过一个装在纸袋子里的包裹，捧给红桃皇后。“我和晨姐姐为你准备的礼物，若不嫌弃，请试穿一下，好不好？”
　　是一套衣服。白色连衣裙，红色马甲，黛青色领结。配上她那标志性的浅红色披肩卷发，红桃姐姐看起来真的有点像童话中千金大小姐出身的少女船长。慕容小姐告诉我们说，她已经在衣服上施加了清洁魔法和韧性魔法，轻易不会脏也不会破损；此外，红桃姐姐脚上还有一双小靴子，是蜂巢制造的，外表和普通的皮革没有区别，但是鞋底不沾泥。
　　大家一起走进蜂巢，登上二楼，在舰桥椭圆形的指挥台边上围成一圈。红桃皇后舞动手指，熟悉的浅黄浅蓝线条又一次点亮了导航星图。本次航行的终点目标是天鹅座的天津四，她是一颗蓝超巨星，远远比太阳更大、更明亮。在她的周边，我们有希望找到时间回溯所需要的材料和能量。
　　向丽塔和慕容小姐解释清楚本次旅行的概况以后，就是真正的分别时刻了。我和雅姐姐把她俩送到院子里，重新返回舱内，舱门随即自动闭锁。蜂巢折叠起一楼外围的四个舱室，重新加载透明伪装，启动推力引擎。我打开侧窗微微探出半个身子，与院子里抬头仰望的两位可爱的小姐挥手作别。时间差不多是正午，小小的雨滴自天空降落，视野远方河边的樱花林渐渐模糊，海岸线缓缓后退。
　　反物质引擎没有任何工作噪音，只能依赖仪表指示和特殊的音乐来感知它的运行状态。不过红桃皇后背对着仪表也可以操作，简直就像她和蜂巢是心意相通的一样。
　　离开卡特琳娜大气层，舷窗外变得单调且宁静。雅姐姐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只留下我俩在舰桥。
　　“雨华，你会觉得孤单吗？”
　　“不会呀。为什么要这样问呢？”
　　“这些天的体验让我发现，人类似乎经常会涌现孤独情绪。流樱岛那么热闹，蜂巢却这么安静。”
　　“蜂巢是我们的家，家里安静是很正常的嘛。红桃姐姐，咱俩要不要玩点什么游戏？”
　　“可以啊，雨华想玩什么呢？比如……国际象棋？”
　　“红桃姐姐，你以为我傻呀，和你玩棋类游戏？你的每一步都会径直通向最优解法，人类历史上的所有世界冠军加起来也没法赢了得你这超级大脑。”
　　“也是呢，这我倒是没想到。”她用两个手指点着脸颊。这个动作很可爱。
　　“游戏以后再说。还是聊聊天吧，只要能和你说话，我就不会觉得孤单了。不过，姐姐你不会觉得我烦吧？”
　　“怎么可能觉得我可爱的雨华妹妹烦呢。”
　　“如果什么时候觉得烦了，请一定告诉我，我会让你休息，等你不烦的时候，咱俩再一起做点什么事情，好不好？”
　　“好，我答应。可是为什么要特意说这些？”
　　“因为，比起陪伴，真诚更重要。如果姐姐你迁就我，我会觉得对不起你，那样我会难过的。”
　　红桃皇后双手搭在我的肩上。
　　“雨华妹妹，你到底有多喜欢我啊？”
　　“非常，特别特别，……对了，我对姐姐的喜欢，就像天津四那么大！”我这可以算得上现学现卖。那个直径比太阳还大好几百倍的蓝超巨星，差不多可以装得下我对姐姐的喜欢了吧？我用力把双臂展开到最大，比划着我能想象到的最大的物体。
　　面前的少女噗嗤笑出了声，触及肩头的浅红色卷发颤动得像花枝一样。
　　“人类少女真是有趣可爱呢。”
　　“你也是人类少女，我们都一样有趣可爱。”我抬头盯着她的眼神，认真地说。
　　“嗯嗯，我们都要一样有趣可爱，而且永远有趣可爱。”
　　红桃姐姐张开双臂，拥我入怀。温暖芬芳的气息包裹了我，如同千层的玫瑰花瓣包裹着嫩黄的花蕊。
　　过了几秒钟，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挣脱她的怀抱：
　　“姐姐，我有个问题……”
　　“嘘，等会儿，说好的二十五点五秒。”
　　哦，还惦记着流樱岛图书馆丽塔拥抱我的那件事情啊。看来红桃姐姐的醋劲儿真是不小。我把双手轻轻搭在她的锁骨位置，闭上眼睛，脸贴着她的脖子。她的头发是小小的卷儿，发梢弄得我有些痒痒，不过我喜欢。这就是传说中的幸福感吗？活着，原来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呢。
　　“好啦，时间到了。现在是我和雨华最亲近。”
　　这一脸得意的傻样儿，谁能相信她是太空舰的舰长啊。
　　“十的二十五次方秒也可以的，只要姐姐想要，我就让姐姐抱，永远，直到宇宙尽头。对了，十的二十五次方秒大概是多久啊？”我向她撒娇。
　　“三十二亿亿地球年，那是简并纪，恒星全部熄灭，宇宙的漫长黑夜已经开始，不过离宇宙尽头还早。雨华刚才本来想说什么？”
　　“我想说，感觉你长高了。什么情况？”
　　她指了指自己抬起的一只脚。我看到鞋跟比之前高了一点儿。
　　“这还可以变化的呀？”
　　“流樱岛的地面是红土和草丛，鞋底要平一些。舱内是硬化地面，小高跟走起路来更舒服。”
　　“道理我懂，但是没看到你换鞋。”
　　“这双鞋是蜂巢的工程系统制造的，可以自由调节鞋跟，还有武器呢。”
　　这么高级啊，真是难以理解。
　　“好吧。那，如果脱了鞋子，姐姐会变得和普通的人类少女一样脆弱吗？如果是这样，雨华要保护你的。”
　　我双手碰拳。残雪号的医疗团队赋予了我接近于成年人的力量，也许打倒一两个街头小流氓不成问题。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可爱的妹妹了。”红桃姐姐的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整个下午都在这样的缠绵中度过。我相信宇宙间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直到晚饭时分，三人一起坐在餐桌旁，才想起来要商议正事：
　　“红桃妹妹，我们不会以这样的速度一直航行到天津四吧？”
　　雅姐姐的质疑是有道理的。蜂巢当前的速度不过每秒几十公里，照这样下去，千百万年也到不了目的地。
　　“我们先到附近采集一些氦元素来，填满聚变吊炉。”红桃皇后解释说，“此后选取合适的位置，折跃前进，可以直接到达天津四附近。”
　　只要能在丽塔变成老太太以前回到流樱岛就行。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插嘴：
　　“红桃姐姐，什么地方才会有富集的氦元素呢？”
　　“主序恒星附近一般都气态巨行星。派出采集船随便挖一些，就够我们用好多年了。我们把它压缩冷冻成液氦，方便储存。”
　　“采一次就能用好多年？那为什么在流樱岛，突然就不够用了呢？”我迷惑不解。
　　“我从母星出来的时候，氦库就已经见底了。因为那时候我不是有机生命呀，不太需要生活能源。”
　　雅姐姐又问道：
　　“多余的液氦是不是能拿去卖？在地球上，氦元素历来都是珍贵的工业原料。”
　　“咦？”还好是坐着吃饭，不然我会高兴得跳起来。“雅姐姐，红桃姐姐，交给我可以吗？我来起草和执行这个商业计划。”
　　“为什么？”她俩异口同声。
　　“赚钱啊，赚到钱了就可以给帕帕斯小姐支付工资。当然还有红桃小姐，我们敬业的舰长。”
　　她俩被我逗笑了。片刻之后，雅姐姐说：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红桃妹妹，蜂巢可以装载多少氦气呢？”
　　“装不了多少的，我们下一步即将前往深空，路途遥远，艰险未知，需要轻装航行。不过，如果只是把巨行星采集的液氦运送到同一恒星系的其他星球，可以另行建造运输舰……千吨的小船或千万吨的大船都可以。”
　　“每吨液氦气化以后有六千多立方米，市场价格大约是六万欧元，贵的时候十万欧元。哪怕只是一千吨……你这小生意可真有点大呢，雨华。”雅姐姐调侃我。
　　我气乎乎地白了她一眼。
　　“那就回地球的时候再说嘛！氢气球会爆炸的，我要让全球的孩子都用上安全的氦气球。”
　　红桃皇后轻拍我的肩膀表示安慰。我顺势倚进了她的怀里。
　　“既然雨华喜欢，姐姐一定帮你实现心愿。只有一个条件：出售的氦元素不能用于战争。”
　　我连声答应，双手搂住红桃姐姐的脖子，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
　　真实的，柔软的，温暖的，香香的脸颊，真是太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