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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依有梦,寒洲无心 温南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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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南依在路口下了车,一眼就看见了那栋玻璃房子。落地窗里灯光暖黄,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客人,桌上摆着白玫瑰。她站在路边,忽然有点想笑——他挑这种地方,是想道歉,还是想重新开始?
五年前分开的时候,他没说对不起。五年后见面,他也没说好久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请问有预订吗?”服务员迎上来。
“季先生订的。”
服务员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这边请。”
她跟着往里走,穿过几张桌子,最后停在一个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支白玫瑰,花瓶很小,透明的那种。窗外是江,江对岸是万家灯火。
“季先生还没到,您稍等。”服务员倒了水,退开了。
温南依坐下来,把手提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机安安静静,没有短信,没有电话。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约定的七点还有八分钟。
她来得太早了。
其实也没必要。可她还是提前出了门,换了两套衣服,在镜子前站了二十分钟。最后穿的是一件米色针织衫,普普通通的那种,不像是来赴什么重要的约。
窗外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传来。她看着江面上的灯火倒影,想起有一次,他带她去江边散步。那时候刚在一起不久,她问他,你平时都做什么。他说,工作。她问,不工作的时候呢。他想了想,说,发呆。
她笑了。他也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那种应酬场合的客套笑,是真的笑了,眼角有一点细纹,很好看。
“等很久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
温南依抬头,季寒洲站在桌边,西装外套脱了,搭在小臂上,身上是一件深灰色衬衫。他看着她的眼神和昨晚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刚到。”她说。
他坐下来,把外套放在旁边椅子上。服务员很快过来,递上菜单。他接过来,没看,直接递给她。
“你点。”
她接过菜单,翻开,发现上面的菜名都很陌生。不是那种常见的西餐,也不是她吃惯的家常菜。她翻了两页,抬起头,“你常来?”
“第一次。”
她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选这儿?”
他没回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只好自己点。指着菜单问服务员,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服务员耐心解释,她听得认真。点完三个菜,她把菜单递给他,“你要不要再加两个?”
“不用,够了。”
服务员走了。桌上重新安静下来。
温南依看着窗外的江,季寒洲看着桌上的白玫瑰。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这种沉默太熟悉了。五年前就是这样,在一起的时候,他话很少,她话也不多,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像两个人在同一条船上,漂着也没关系。现在的沉默不一样,像隔着什么,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昨晚谢谢你。”她说,“让司机送我。”
“顺路。”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
他抬起头看她,“你站在门口那个位置,雨飘得进去。”
她想起昨晚自己确实站在旋转门旁边,那个位置有个缝,雨斜着飘进来。她站了那么久,淋湿了也没挪开。他看见了。
“你怎么也在那儿?”她问。
“等人。”
“等到了吗?”
他沉默了两秒,“没有。”
她没问等谁。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怕答案是自己,又怕不是。
服务员端上来第一道菜,打断了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好得有点意外。
“好吃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点,慢慢嚼着。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以前他们一起吃饭,他总是这样,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她那时候笑他,说你是不是属猫的。他说不是,只是习惯了。
“你还在那家杂志社?”他问。
“换了。”她说,“现在在另一家,做文化版块。”
“累吗?”
“还好。”
他点点头,没再问。
她又想起五年前,他也是这样,问两句就停了。她那时候觉得他是尊重她,不想查户口一样问太多。后来才明白,他是真的不怎么关心。至少,没她以为的那么关心。
“你呢?”她问,“还是老样子?”
“差不多。”
“没变过?”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什么,“有些变了,有些没变。”
她没接话。这话太暧昧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第二道菜上来了。她低着头吃,吃得很慢,像在数米粒。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但她不敢抬头。
“温南依。”他忽然叫她。
她抬起头。
“这五年,”他说,“你过得好吗?”
她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昨晚她等了一晚上,等他问这句话。他没问。现在他问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不好?怎么说呢?说好,是假的。说不好,又太矫情。
“还行吧。”她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那种眼神让她有点慌,好像他能看穿她一样。她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你呢?”她问,“过得好吗?”
他沉默了几秒,“不好。”
她抬起头,愣住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玻璃杯在桌上轻轻一磕,发出很细微的声响。他看着窗外,江面上有船经过,灯火亮着,像一串流动的珠子。
“有些事,”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再说下去。
又是这样。五年前就是这样,他说一半,留一半。她等半天,等不到下一句。
“那是哪样?”她问。
他转回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她很陌生的东西。不是冷,也不是热,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以后告诉你。”他说。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笑,“以后是什么时候?又一个五年?”
他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胃口忽然没了,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就是不想往嘴里送。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她站在他公寓楼下等他,等了一个小时,他出来,说“有些事没有为什么”。她问为什么不说清楚,他说“说了也没用”。她问那什么才有用,他没回答,把伞递给她,转身走了。
现在他说“以后告诉你”。以后是什么时候?等到她再等五年?等到她不再想知道?
“别等了。”她忽然说。
他看着她。
“不想说就算了。”她说,“反正我也习惯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温南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她没抬头。
“我欠你一个解释。”他说,“但现在不是时候。”
她终于抬起头,“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她想看懂,但看不懂。他太深了,像他常看的那条江,表面平静,底下有什么谁也看不见。
“等我把事情处理好。”他说。
“什么事?”
他没回答。
她忽然觉得很累。这种对话太累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你问他,他不说。你不问,他又来撩你一下。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干什么。
“季寒洲。”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能不能告诉我,今天这顿饭,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是想道歉?”她问,“还是想解释?还是就想看看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他沉默。
“如果是道歉,”她说,“你不用。都过去五年了,我早就不恨你了。”
“如果是解释,”她继续说,“你刚才说了,现在不是时候。那行,我等着,等你的‘以后’。”
“如果是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她笑了一下,“那你看到了,我还行,没死没残没疯,好好活着呢。”
她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有点凉,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他看着她,忽然开口:“如果都不是呢?”
她愣住。
“如果我就是想见你呢?”他说。
餐厅里很安静。隔壁桌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窗外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传来。桌上的白玫瑰静静开着,花瓣上有一滴水珠,灯光下亮晶晶的。
温南依看着季寒洲,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刚才说,如果我就是想见你呢。
这话什么意思?是说他还惦记她?还是说今晚这顿饭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她?还是说——她不敢往下想。
“季寒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种眼神让她心慌。五年前她最怕他这种眼神,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现在还是怕。
服务员端上来最后一道菜,打破了沉默。是汤,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她低头看着那碗汤,忽然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热。
“吃饭吧。”他说,声音很轻。
她点点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没停,一口接一口,像是要用这碗汤把自己填满。
他没怎么吃,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她不敢抬头。
后来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他说买单,她没抢,因为知道抢不过。他送她出来,站在餐厅门口,问她怎么来的。
“打车。”她说。
“我送你。”
“不用。”她说,“我打车回去就行。”
他看了她一会儿,“那你自己小心。”
她点点头,转身往路边走。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里,站在那盏灯下。灯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着她,没动。
“季寒洲。”她喊他。
“嗯?”
“你刚才说的‘以后’,”她说,“要多久?”
他沉默了几秒,“很快。”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她回过头,他还站在那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星明明灭灭的光——他在抽烟。
她没见过他抽烟。五年前,他不抽的。
温南依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抽烟的身影,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为了提醒你,有些事你从来没放下。
车来了。她上了车,报地址。车子发动,从餐厅门口经过。她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手里的烟已经灭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的方向,不知道是在看车,还是在看她。
她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看,是他的短信:
“今天说的那些话,不是随便说的。”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又漏了一拍。
“有些事没告诉你,是因为说出来你也帮不上忙,只会让你一起难受。”
“等我处理好,我全部告诉你。”
“这五年,我也没过好。”
她盯着屏幕,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打了很久的字,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
“知道了。”
车子一路往前开,窗外的灯火一帧一帧掠过。她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光影从脸上流过,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面他问她“吃了吗”,想起那家油腻的小面馆,想起他站在雨里把伞递给她然后转身走掉,想起刚才他站在灯下抽烟的样子。
他说这五年他也没过好。
她信。
可她不知道这“没过好”是什么意思。是想她想得没过好,还是内疚得没过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这五年,也没过好。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他的短信,只有一个字:
“等。”
她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笑什么,不知道。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江水的腥气。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这一晚,她做了个梦。梦里季寒洲站在江边,背对着她。她喊他,他不回头。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看见他在哭。她问他哭什么,他说,来不及了。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一小块。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汽笛声。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想起梦里他那张流泪的脸。
她从来没见过他哭。五年了,一次都没有。
这个梦,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