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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朝苏醒情深诉衷肠   第四日 ...

  •   第四日的清晨,天刚破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微凉的晨光穿过静雅阁雕花窗棂,顺着绫缎窗帘的缝隙轻轻淌进来,落在欧阳春雪苍白沉寂的脸颊上,为那层毫无血色的肌肤,慢慢镀上一层薄而软的暖意。

      榻边那盏烛火已经燃了整整三夜,烛芯结了长长的灯花,火光微弱摇曳,将齐玄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微微发颤。三日三夜未曾合眼,未曾离席,未曾好好吃过一顿完整的饭食,他早已被无尽的煎熬拖得形容憔悴。原本温润如玉的眉眼深深陷了下去,眼底布满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红血丝,原本干净整洁的衣袍皱痕累累,袖口还残留着那日未洗净的浅淡血渍,下巴冒出一层青硬的胡茬,衬得那张素来清雅的脸,多了几分狼狈与沧桑。

      可他依旧维持着那个不变的姿势,上身微微前倾,一只手轻轻搭在欧阳春雪的腕间,感受那微弱却平稳的脉搏,另一只手,始终牢牢包裹着欧阳春雪放在被褥外的手。那只手曾经温暖干燥、执笔稳而有力,此刻却冰凉得像一块寒玉,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齐玄就那样小心翼翼地捂着,用自己掌心全部的温度,一点点焐热那片冰凉,仿佛一松开,这仅存的联系就会断裂。

      困意早已如潮水般一遍遍席卷而来,脑袋沉得像是坠了铅块,视线也时不时变得模糊,可齐玄从不敢让自己真正睡去。每一次眼皮打架,他便用力掐一掐自己的掌心,用尖锐的痛感强行将意识拉回来。他不敢赌,不敢闭眼,不敢错过欧阳春雪睁开眼的那一瞬间。

      这些日子,只要一静下来,静云轩里那可怕的一幕便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尖锐的断木剑带着风声刺来,欧阳春雪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来挡在他身后,皮肉被刺穿的闷响清晰刺耳,鲜血瞬间浸透衣料,紧接着,沉重的石砖狠狠砸在后脑,那道单薄的身影软软倒下去,再也没有睁开眼。

      那画面像一根细针,日日夜夜扎在他心上,扎得他喘不过气,扎得他满心都是蚀骨的愧疚。

      若不是欧阳春雪,此刻躺在这张榻上、生死未卜的人,就是他齐玄。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兄长,理应护着齐安宁;他是朋友,理应与欧阳春雪同舟共济。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是这个人,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就在齐玄的意识再次陷入昏沉、视线几乎要合拢的刹那,榻上的人,那两道垂落如蝶翼的长睫,极轻、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那一下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道惊雷,在齐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在瞬间停滞,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敢吐出半口气。他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纤长的睫毛,心脏狂跳不止,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他甚至不敢眨眼,生怕眼前这一幕,是自己连日焦灼与期盼催生出来的幻觉。

      不过短短几息,那两道睫毛,再次轻轻颤动。
      这一次,不再是错觉。
      紧接着,在齐玄近乎屏息的注视下,那双眼帘,缓缓、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初醒的视线是混沌的、迷茫的、干涩的,像蒙着一层厚重的雾。欧阳春雪的眼珠极慢地转动了一下,适应着屋内柔和的光线,瞳孔慢慢收缩,焦距一点点凝聚,从一片空白,到模糊的轮廓,再到清晰的人影——最终,稳稳落在了榻前那个守了他三日三夜的人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被彻底凝固。

      屋内只剩下两人轻浅而不稳的呼吸声,烛火噼啪轻响一声,窗外晨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都成了这一刻微不足道的背景。

      欧阳春雪的后脑还在持续传来钝重的疼痛,像是有重物在颅内反复敲打,后背的伤口更是牵扯着每一根神经,稍微一动,便是撕裂般的剧痛,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可当他看清齐玄那张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时,所有的疼痛,都在一瞬间被一股滚烫的、酸涩的、失而复得的暖意狠狠压了下去。

      眼前的人,眼窝深陷,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亮得惊人,里面盛着他读了十几年的担忧、焦灼、愧疚,还有一丝他不敢确认的、深藏的悸动。

      是齐玄。
      是他从年少初见时,便放在心尖上,悄悄喜欢了整整十七年的齐玄。

      “齐……玄……”

      欧阳春雪终于开口。
      声音干涩、沙哑、微弱,像是被砂石反复磨过的破锣,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仅剩的全部力气,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入骨的温柔与依赖,一字一顿,清晰地落进齐玄的耳朵里。

      这一声轻唤,彻底击碎了齐玄坚守了三日三夜的所有坚强与隐忍。

      他浑身剧烈一颤,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一颗接着一颗,重重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烫得欧阳春雪冰凉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蜷缩了一下。齐玄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想问问他疼不疼,想问问他渴不渴,想让他别说话好好休息,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堵得发紧,发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哽咽,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看见他落泪,欧阳春雪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他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齐玄难过。从前齐玄为齐安宁忧心,他会跟着不安;如今齐玄为他落泪,他恨不得自己能立刻好起来,把所有的委屈都替他受了。

      欧阳春雪下意识便想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去齐玄眼角的泪。
      可刚一用力,后背那道伤口便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血肉里,他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原本就没有血色的唇,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动作也猛地僵在半空。

      “别动!你别动——!”

      齐玄瞬间从失控的情绪里惊醒,整个人慌得手足无措,连忙伸出手,轻轻按住欧阳春雪的肩膀,力道轻得不敢用力,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他的语速极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责备,可每一个字、每一声语调,都藏着快要溢出来的疼惜与慌乱:“伤口还没愈合,线还没拆,你一用力就会裂开,会流血,会发炎,会疼得睡不着……你听话,好好躺着,别乱动,千万别乱动,听到没有?”

      他从来没有这般失态过。
      从前的齐玄,温润、沉稳、从容、君子端方,可此刻在欧阳春雪面前,所有的优雅都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普通人面对心爱之人重伤初醒时的笨拙、紧张与无措。

      欧阳春雪看着他这副慌得手足无措的模样,苍白的唇瓣,缓缓向上弯起,勾勒出一抹极浅、极轻,却温柔得能融化冰雪的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深处漾开,像春日冰雪消融,像晚风拂过桃花,虚弱,却无比动人。

      他没有听齐玄的话。
      哪怕伤口疼得他额角瞬间冒出冷汗,他也依旧固执地、一点点抬起手臂,朝着齐玄伸过去。

      那只手瘦弱、冰凉、无力,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下一秒,欧阳春雪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前一倾,张开手臂,紧紧、紧紧地,将齐玄抱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很轻,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力道,却又很紧,很紧,紧得像是要把这十七年的思念、等待、忐忑与欢喜,全部揉进这一个怀抱里。他没有办法用力,伤口不允许,身体不允许,可那份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贪恋与珍视,却透过单薄的衣料,清清楚楚地传递给了怀里的人。

      齐玄整个人彻底僵住。
      身体绷得像一块冰冷的玉石,双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不知该抬起,还是该放下,该推开,还是该抱紧。鼻尖萦绕着欧阳春雪身上淡淡的药苦气,混合着他从小熟悉的、干净温润的竹香气息,直冲脑海,让他原本就混乱的意识,瞬间一片空白。

      这是欧阳春雪第一次,如此主动、如此直白、如此不顾一切地拥抱他。

      从小到大,他们一同进书院,一同伏案读书,一同踏青游园,一同对月吟诗。举止亲近,无话不谈,形影不离,却始终守着君子之交的分寸,守着世俗眼里“知己好友”的界限,从未有过这般逾越、这般亲昵、这般滚烫的触碰。

      齐玄回过神,心脏狂跳得几乎失控,他下意识轻轻推了推欧阳春雪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轻松与打趣,试图掩饰自己心底翻涌得快要藏不住的慌乱、悸动与无措:“春雪,别闹,快松开……这么一抱,伤口肯定扯到了,等会儿疼的是你自己,太医又要着急了。听话,躺好,嗯?”

      他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欧阳春雪只是刚从鬼门关回来,太过激动,只是挚友间失而复得的依赖,只是劫后余生的本能反应。

      可他不知道,有些心意,一旦破土,便再也藏不住。

      欧阳春雪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了手臂,将头轻轻靠在齐玄的肩窝处,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脖颈,感受着那真实的温度与心跳。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带着压抑了十七年的哽咽,带着生死一线后的破釜沉舟,一字一句,清晰、缓慢、郑重地,砸在齐玄的心口上。

      “我不松。”
      “齐玄,我不松开你。”
      “我怕……我一松开,你就又像以前一样,眼里只有安宁,只有你的责任,再也看不到身后的我了。”

      齐玄的身体,在那一刻,彻底僵死。
      连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欧阳春雪闭上眼,将脸埋得更深,深深吸了一口属于齐玄的气息,仿佛要把这一辈子的勇气,全部在这一刻用光。他不再掩饰,不再退缩,不再藏躲,将那段从年少懵懂到情根深种、从默默陪伴到以命相护的心事,毫无保留、全盘托出。

      “齐玄,我喜欢你。”
      “从我们第一次在书院见面,你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开始,我就喜欢你了。到今天,整整十七年。”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装着安宁。他身世可怜,性子软,你要护着他,守着他,给他找一条安稳的路。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嫉妒过,更没有想过要打扰你们。我只想安安静静陪在你身边,你开心,我就陪你笑;你忧心,我就替你愁;你为安宁跑前跑后,我就跟着你一起奔波。我以为,这样一辈子,我就够了。”

      “那日在宫中,我听见宋淼淼的阴谋,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安宁,不是危险,是你。我知道你一定会冲进去,一定会不顾一切救人,我知道你手无缚鸡之力,进去就是送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我死也要跟你一起。”

      “当那把剑朝你刺过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没有想疼,没有怕死,没有想后果。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你受伤。我可以死,可以残,可以一辈子躺在床上,但是我不能让你有事。”

      “齐玄,我对你,从来不是什么兄弟之情,不是什么朋友之谊。”
      “是爱慕。是喜欢。是想和你朝夕相伴,是想和你一生相守,是想和你岁岁年年、朝朝暮暮都在一起的心意。”

      “我知道我们都是男子,说出来会被人耻笑,会被世俗不容,会给你带来麻烦。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那天在静云轩,我以为我要死了,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颤抖,带着近乎卑微的期盼,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带着连自己都不敢确信的希望,在齐玄耳边,轻轻问出那句,藏了十七年的话。

      “齐玄,我喜欢你。”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你愿意……做我的伴侣吗?”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屋内彻底安静。
      只有两人交错的心跳,在晨光里,轻轻回响。

      齐玄僵在原地,眼泪无声滚落,这一次,不再是愧疚,不再是焦灼,而是滚烫的感动、酸涩的心疼、迟来的醒悟,以及那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早已深埋心底的、对眼前这个人的悸动与深情。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一生的使命,是守护齐安宁。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也可以被人守护,被人深爱,被人以命相托。

      十七年陪伴,未曾言说;
      生死一瞬间,义无反顾。
      这份心意,太重,太真,太温柔。

      阳光彻底洒满静雅阁,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将那段沉默了整整十七年的心事,照得一览无余,也照见了往后余生,岁岁年年的温柔与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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