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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日相守,榻边不离 欧阳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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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府中,处处都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静雅阁是欧阳春雪自小居住的院落,一向清雅整洁,此刻却被一股沉凝压抑的气氛笼罩着。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连端药送水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屋内昏迷的公子,也扰了那位守在榻前三日不曾离去的齐玄公子。
自欧阳春雪从宫中静云轩被抬回府中,已经整整三日。
三昼三夜,齐玄未曾离开这间屋子半步。
太医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拨,每一次诊脉之后都面色凝重,只说伤势凶险——后背一剑虽未伤及要害,却深可见骨,流血极多;后脑那一记石砖重击,才是真正要命的所在,震荡伤腑,瘀血不散,能不能醒,全看天命。
欧阳老爷与欧阳夫人急得食不下咽,却也只能对着榻上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儿子暗自垂泪。他们看着守在床边的齐玄,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齐玄公子,您已经三日未曾合眼了。”欧阳夫人端着熬好的参汤走进来,声音放得极轻,眼底满是不忍,“身子骨再硬朗,也经不住这么熬。您先去偏房歇一歇,哪怕睡一个时辰也好,这里有我们老两口守着,一有动静,立刻派人去叫您。”
齐玄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落在欧阳春雪紧闭的双眼上,连片刻都舍不得移开。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砂磨过,干涩难听:“多谢欧阳伯母,我不困。我在这里守着他,心安。”
他怎么敢睡?
一闭眼,就是那日在静云轩里的画面——断剑刺入血肉的闷响,石砖砸在后脑的重击声,欧阳春雪软软倒下去的身影,还有那一瞬在他眼前炸开的、刺目的鲜红。
每一幕,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反复凌迟着他的心。
是他没用。
身为男子,手无缚鸡之力,面对恶徒只能节节败退;身为兄长,护不住弟弟齐安宁;身为朋友,竟要让欧阳春雪以身为盾,替他挡下那致命一击。
若不是欧阳春雪,此刻躺在榻上、生死不知的人,就是他齐玄。
这份以命相护的恩情,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齐玄伸出手,轻轻握住欧阳春雪放在被褥外的手。那只手一向温暖,此刻却冰凉冰凉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瘦得让人心头发紧。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双手将那只手包裹住,一点点捂热,动作轻柔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榻上的人眉头微微蹙着,即便是昏迷,也像是承受着无尽的痛楚,唇色苍白干裂,往日里温润含笑的模样半点也无。
欧阳春雪素来是个温和通透的人。
自年少相识起,两人便是形影不离的伴当。一同进学,一同吟诗,一同踏青登高,一同在灯下读到深夜。齐玄性子内敛,心思重,凡事都习惯自己扛着,唯有在欧阳春雪面前,才能稍稍卸下几分防备。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一生一世的知己,是血脉之外最亲的兄弟。
直到那一日,欧阳春雪毫不犹豫扑过来挡在他身后时,齐玄才猛地惊醒。
那不是普通朋友间的义气。
那是连性命都可以交付的、沉甸甸的心意。
“春雪……”齐玄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眼底布满血丝,连日不眠让他憔悴得不成样子,下巴冒出淡淡的青茬,“你醒醒好不好?你要是醒不过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他从前所有的心思,都在齐安宁身上。
齐安宁自小被齐家收养,身世可怜,性子柔软,不善争执,更不懂防备旁人。齐玄从懂事起,便在心里暗暗发誓,要一辈子护着弟弟,不让他受半分委屈,不让他被人欺负,要给他找一个能真心待他、能拼尽全力护住他的人。
所以当周瑾煜一次又一次为齐安宁挺身而出时,齐玄心里是感激的,也是释然的。
那位镇国将军手握重兵,忠勇果敢,眼神里的珍视藏都藏不住。齐玄看得明白,周瑾煜是真的能给齐安宁安稳与幸福,是他这个做兄长的,穷尽一生也给不了的强大庇护。
他渐渐明白,自己对弟弟的那份执念,不是占有,不是情爱,而是兄长刻入骨髓的守护。只要齐安宁能好好的,能平安喜乐,能与所爱之人相守一生,他便别无所求。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这样守着弟弟,看着他成家立业,安稳度日,自己则孑然一身,也无妨。
可欧阳春雪用一身伤,狠狠敲醒了他。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有一个人,把他放在了心尖上。
原来在他一门心思守护别人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守护着他。
齐玄轻轻抚过欧阳春雪染着薄汗的额头,指尖微微颤抖。
“我知道错了……”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昏迷的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该只顾着安宁,忽略了你。我不该那么没用,还要让你护着我。你醒过来,你骂我,打我,怎么罚我都好,别这么一直睡着……”
白日里,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床榻上,又缓缓移开。
夜幕降临,烛火一盏盏点亮,又一盏盏燃尽。
一日,两日,三日。
齐玄衣不解带,亲自为欧阳春雪擦拭脸颊与手心,亲自为他换药,看着那狰狞的伤口从渗血到慢慢结痂,每一次换药,都像是在他自己心上割一刀。太医来换药时,他寸步不离,紧紧盯着,生怕有半点差池。喂进去的药汁,欧阳春雪咽不下去,顺着嘴角溢出,他便一点点细心擦去,耐心地一小口一小口喂。
欧阳家的下人看在眼里,无不悄悄动容。
谁都看得出,这两位公子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交情好”三个字可以概括。
深夜,万籁俱寂,整个欧阳府都陷入沉睡,只有静雅阁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火。
齐玄依旧坐在榻边的凳子上,上身微微前倾,握着欧阳春雪的手,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困意一阵阵袭来,脑袋一阵阵发沉,他便用力掐一下自己的手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他不敢睡。
他怕自己一闭眼,再睁开时,欧阳春雪就这么走了。
他怕自己一合眼,就错过了他醒来的第一眼。
“你答应过我的,今年春日,要陪我去城外南山看桃花……”齐玄声音极低,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你还说,要亲手为我酿一坛桃花酒。你说话不算话,你怎么能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他越说,声音越哑,眼眶越红,滚烫的泪珠终于控制不住,一滴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沉重。
长这么大,齐玄很少哭。
小时候被先生罚,不哭;被旁人暗地里议论齐安宁的身世,他忍着怒,也不哭;可此刻,面对着昏迷不醒、为他重伤至此的挚友,他所有的坚强与克制,全都溃不成军。
他终于承认,在这世上,除了齐安宁之外,还有一个人,早已深深扎进他的生命里,成为他不能失去的人。
欧阳春雪于他,早已不是一句“挚友”可以说得清。
只是这份心意,他明白得太晚,太晚。
窗外,夜风轻轻吹动窗纱,月光洒在榻上,为昏迷的青年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光。欧阳春雪的呼吸依旧微弱而平稳,只是迟迟没有睁开双眼。
齐玄就那样守着,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一天,又一天。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
春雪,我等你醒来。
等你醒了,我们再也不分开。
等你醒了,换我护着你。
长夜漫漫,煎熬不止。
可他愿意等,一年,十年,一辈子,都等。
只要欧阳春雪能醒过来一切便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