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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将军请命金殿陈情   静云轩 ...

  •   静云轩外的风,带着深秋的寒凉,卷过宫墙斑驳的砖瓦,拂在周瑾煜紧绷的侧脸之上。他怀中抱着依旧微微发颤的齐安宁,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年单薄的脊背,一遍又一遍,用最温柔的动作,抚平他心底尚未散去的惊惶。

      齐安宁将脸埋在将军坚实的肩窝处,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独有的、清冽如松雪的气息,那是能让他瞬间安定下来的味道。方才在废弃偏殿之中,四面楚歌、恶徒环伺的绝望,依旧如同细密的针,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稍稍回想,便浑身发冷。若不是兄长齐玄与欧阳春雪及时赶到,若不是周瑾煜踏着雷霆怒意而来,他不敢想象,自己接下来会面对怎样不堪入目的境地,更不敢想象,当周瑾煜亲眼看见那一幕时,眼中会流露出怎样的失望与厌弃。

      他是太史令,执笔观星,记录天道时序,一生清贵,一身风骨,容不得半分玷污。而周瑾煜,是他放在心尖上悄悄喜欢的人,是承诺会护他一世安稳的人,他更不愿,以那般狼狈肮脏的模样,出现在对方眼前。

      “别怕了,都过去了。”周瑾煜低头,温热的呼吸轻拂过齐安宁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郑重,“有我在,往后刀山火海,我替你踏;阴谋诡计,我替你挡。再也不会让你身陷这般险境。”

      齐安宁微微抬眸,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水润的眼眸望向眼前一身凛冽的将军,鼻尖一酸,轻轻点了点头,却依旧不肯松开环着对方脖颈的手。他贪恋这一刻的温暖与安稳,贪恋这份被人拼尽全力护在身后的安心。自他被齐家收养以来,虽有养父母疼惜,有兄长齐玄庇护,却从未有一个人,像周瑾煜这般,将他放在与家国同等重要的位置,将他的安危,视作自己的逆鳞。

      周瑾煜抱着怀中人,转身看向依旧守在欧阳春雪身边的齐玄。此刻的齐玄,早已没了往日里温润儒雅的世家公子模样,衣衫凌乱,袖口沾着尘土与淡淡的血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昏迷在地的欧阳春雪,满是焦灼与愧疚。

      欧阳春雪是为了救他,才会挨下那致命一剑,才会被石砖砸中后脑,昏迷不醒,生死未卜。若是欧阳春雪就此有个三长两短,齐玄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齐兄。”周瑾煜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将军独有的笃定与威严,“此地不宜久留,宫中人多眼杂,流言易生。我先派人送你与安宁返回齐府,府中护卫森严,可保你们暂时安稳。”

      齐玄缓缓抬头,看向周瑾煜,目光坚定,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固执:“将军,我不能走。”

      周瑾煜眉峰微蹙:“欧阳公子伤势沉重,太医已在路上,稍后便会抵达,自会有人将他送往欧阳府救治。你留在此处,于事无补,反而容易被卷入是非之中。”

      “我知道。”齐玄轻轻点头,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挪开半步,目光重新落回欧阳春雪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沙哑,“春雪是因我而伤,我不能丢下他,独自离去。我要在这里等太医到来,亲眼看着他被妥善安置,亲眼确认他暂无性命之忧,才能安心离开。”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自责:“若是我再快一些,若是我早一点察觉公主的阴谋,若是我能有几分武力,春雪便不会为了护我,落得这般境地。将军,你送安宁回去便好,不必管我,我会在这里等着,直到欧阳府的人前来接应。”

      周瑾煜看着齐玄眼中那份执拗与愧疚,心中微微一动。他知晓齐玄与欧阳春雪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更明白,齐玄心中藏着对齐安宁近乎偏执的守护欲,而欧阳春雪,是为了守护齐安宁、守护他齐玄,才会身受重伤。于情于理,齐玄都不可能在此时独自离去。

      将军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不再强求。

      “好。我依你。”周瑾煜沉声应下,“我即刻安排亲卫守在此处,不准任何人靠近惊扰,太医抵达后,第一时间为欧阳公子诊治。我先送安宁回齐府,安顿好他,便立刻入宫,面见圣上,将静云轩一事,原原本本上奏,请陛下为安宁,为欧阳公子,主持公道。”

      “有劳将军。”齐玄拱手,语气真诚。

      周瑾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抱着怀中依旧不安的齐安宁,转身迈步。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人。亲卫分列两侧,护着两人缓缓离开静云轩,沿着宫墙僻静的回廊而行,避开往来宫人,一路畅通无阻,朝着宫门外走去。

      一路之上,齐安宁始终将脸埋在周瑾煜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平复,只是偶尔想起静云轩内的凶险,指尖还是会不自觉地收紧,攥住周瑾煜的衣襟。周瑾煜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只是将人抱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与气息,一点点驱散他心头的阴影。

      宫道漫长,落叶纷飞,往日里庄严肃穆的皇宫,在今日看来,却处处透着冰冷与险恶。周瑾煜心中暗自发誓,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再让齐安宁独自踏入皇宫半步,更不会再给任何人算计、伤害他的机会。

      马车早已在宫门外等候,通体玄黑,装饰低调却极为精致,车厢内铺着柔软的貂毛软垫,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凉截然不同。周瑾煜小心翼翼地将齐安宁放在软垫上,自己则侧身坐在他身侧,伸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寻一个最安稳舒服的姿势。

      “睡一会儿吧,安宁。”周瑾煜低声道,“回到齐府,有我安排的护卫守着,万事无忧。”

      齐安宁确实是累了,方才在极度的恐惧与紧张之下,身心早已透支殆尽,此刻靠在周瑾煜温暖的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他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不过片刻,便陷入了浅眠之中,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露出心底尚未完全散去的不安。

      周瑾煜垂眸,看着怀中人睡梦中依旧不安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疼惜之意翻涌而上。他伸出指尖,极轻极柔地抚平齐安宁蹙起的眉头,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过尸横遍野,见过血流成河,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可偏偏在齐安宁面前,所有的坚硬与凛冽,都化作了绕指柔。

      宋淼淼。

      周瑾煜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墨色的眸底瞬间掠过一丝冰冷刺骨的寒意。他本不愿与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过多计较,即便知晓对方对自己心存爱慕,对齐安宁心怀嫉妒,也只当是女儿家的小性子,稍加疏离,便可相安无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宋淼淼竟然会被嫉妒冲昏头脑,恶毒至此,敢在皇宫禁地之内,设下如此卑劣阴毒的陷阱,意图毁人清白,伤人性命,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视他人性命如草芥。

      这一次,若不是欧阳春雪无意间偷听了阴谋,若不是齐玄不顾一切赶来救人,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如此毒妇,即便身为公主,也绝不能轻饶。

      马车缓缓行驶,平稳无波,一路朝着齐府而去。周瑾煜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让齐安宁安安稳稳地靠在自己怀中,不曾有半分挪动。他低头,静静看着少年清俊柔和的睡颜,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这一次,他不仅要为齐安宁洗清所有潜在的污名,更要让宋淼淼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让全天下都知道,谁敢动他周瑾煜的人,便是与他为敌,与军法为敌,与天道公理为敌。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齐府门前。齐府的朱漆大门紧闭,管家早已接到消息,带着一众下人在门内静候,大气不敢出。周瑾煜小心翼翼地抱起依旧在浅眠中的齐安宁,迈步下车,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将军。”管家躬身行礼,头垂得极低。

      “不必声张。”周瑾煜低声吩咐,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我去安宁的院落,不要惊扰任何人。另外,从今日起,齐府内外,加派双倍护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尤其是宫中来人,一律拦在府外,不得通传。”

      “是,奴才遵命。”管家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引路。

      周瑾煜抱着齐安宁,径直走入他的院落——清宁苑。院落雅致清静,种着几株翠竹,窗明几净,处处透着主人清雅温和的性子。院中石桌上还放着齐安宁未曾看完的竹简,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与今日皇宫内的凶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瑾煜将齐安宁轻轻放在床榻上,为他盖好柔软的锦被,又伸手试了试他的体温,确认一切安稳,才缓缓直起身。他站在榻边,静静看了齐安宁片刻,眸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榻上的少年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垂,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不再是方才那般惨白如纸。周瑾煜看得心头发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指尖轻轻划过他细腻的脸颊,动作轻柔得生怕吵醒他。

      “等我回来。”

      他低声呢喃一句,如同许下最郑重的承诺,语气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这一次,他要入宫面圣,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要让作恶者受到惩罚,要让法度得以伸张,要让他的安宁,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交代完毕院落中的护卫,周瑾煜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齐府,玄色的衣袍掠过青石板路,带起一阵凛冽的风。他没有乘坐马车,而是直接翻身上马,骏马扬蹄,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而铿锵,敲在京城的街道上,也敲在每一个知晓内情者的心间。

      此刻的皇宫,依旧是一派繁华表象,无人知晓,在偏僻的静云轩内,刚刚发生过一场足以撼动人心的险恶阴谋,更无人知晓,一位手握重兵的镇国将军,正带着满腔怒意与护短的决绝,奔赴金銮殿,为心爱之人,讨一个天理公道。

      周瑾煜策马直奔皇宫正门,守卫宫门的侍卫见到将军亲临,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阻拦。他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身旁亲卫,大步踏入皇宫,一路直行,直奔御书房而去。沿途的宫人、太监见到将军周身凛冽的气场,纷纷低头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看得出来,这位素来沉稳的镇国将军,此刻动了真怒。

      御书房外,内侍正要通传,却被周瑾煜抬手拦下。他不等通传,径直推开御书房的门,大步走了进去,周身的寒意与戾气,几乎要将殿内的暖意驱散。

      正在批阅奏折的皇上抬起头,看到神色冷峻、周身带着煞气的周瑾煜,眉头微蹙,心中已然察觉到不对劲。周瑾煜向来守礼沉稳,即便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回京之后也依旧恪守君臣之礼,从未有过这般未经通传、径直闯入御书房的举动。

      “周将军,你这是何意?”皇上放下手中朱笔,语气带着几分威严。

      周瑾煜躬身行礼,却没有半分卑躬屈膝,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声音沉稳而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皇上耳中:“臣,周瑾煜,有要事启奏,此事关乎朝廷命官清白,关乎皇宫法度,更关乎人命大案,恳请陛下为臣,为太史令齐安宁,为欧阳家次子欧阳春雪,主持公道!”

      他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开门见山,直接将静云轩内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从宋淼淼皇家狩猎宴上对自己一见倾心、狂热追求,到无意间听闻自己心向齐安宁、心生妒恨,再到暗中谋划、收买宫外亡命之徒、以宫中要事为借口诱骗齐安宁至废弃静云轩、安排五名壮汉意图毁其清白,更要引自己前来亲眼目睹、羞辱齐安宁,桩桩件件,清晰明了,毫无隐瞒。

      “臣赶到之时,齐太史已被恶徒围困,险些受辱,欧阳家公子欧阳春雪为护齐玄公子,以身挡剑,又被石砖砸中后脑,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周瑾煜声音微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公主身为金枝玉叶,不思德善,却因儿女私情心生妒恨,设下如此阴毒陷阱,残害朝廷命官,视王法为无物,视人命如草芥,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何以服天下?”

      他话音落下,御书房内一片死寂。皇上脸色由平静转为凝重,再由凝重转为震怒,指尖紧紧攥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百般宠爱的女儿宋淼淼,竟然会做出如此恶毒狠戾、有失皇家体面的事情。

      齐安宁是太史令,学识渊博,清正廉明,是朝中难得的青年才俊;欧阳春雪是书香世家子弟,温良恭俭,从未有过半分过失;而周瑾煜更是国之柱石,镇守边关,护大启江山安定。宋淼淼此举,不仅仅是害一人之命,更是在挑衅皇权,践踏法度,离间君臣,动摇国本。

      “你所言,句句属实?”皇上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沉沉响起。

      周瑾煜躬身,语气坚定无比:“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无半句虚言。此刻五名恶徒已被臣拿下,关押在宫中偏殿,人证物证俱在,静云轩内断剑、石砖、血迹皆可查证,齐太史、齐玄公子、昏迷的欧阳春雪皆可作证,真相大白,无可辩驳。”

      他抬眸,目光直视皇上,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对公道的渴求,对心爱之人的维护:“臣不求偏私,只求陛下秉公处置,上守皇室颜面,下正朝廷法度,不让忠良受屈,不让恶者逍遥法外。”

      御书房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皇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满是冰冷的决断。他知道,此事无论涉及谁,都不能姑息,否则,朝纲不稳,人心难平。

      “好。”皇上缓缓开口,声音威严,“朕知晓了。周将军,你且先下去等候,朕即刻传召相关人等,亲自彻查此案,必定给你,给齐太史,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臣,谢陛下。”周瑾煜躬身行礼,缓缓退下。

      走出御书房,深秋的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他眼底最后一丝寒意。他站在廊下,望着远方的天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无论宋淼淼是何等身份,都必须为她的恶毒,付出代价。

      而他的安宁,在齐府之中,必定会安稳等他归来。

      从今往后,山河辽阔,岁月安稳,他会用一生,护他眉目舒展,一世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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