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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血河之中, ...
雨还在下,潮气从土地中升起来,攀附在人的衣服和身上。
端玉回了家,把柜子都打开,胡乱地翻找起来。他很快发觉自己像一只没头苍蝇,阴阳先生懂得驱鬼,却不会救人。他根本不知道该带些什么。
他啪地合上抽屉,索性直接冲出门去。木门仿佛变得格外沉重,端玉用力拉开,差点撞上一个匆匆而来的人影。
方相成说:“端玉,河边出事了,师父叫你过去。”
端玉看也没看他,只顾往外冲。他连雨衣也没披,方相成一把拉住他,问道:“你要去哪?”
端玉脸色煞白,魂不守舍的样子:“我有事,我要去找人。”
方相成说:“什么人非要现在去找……”他打眼往门里一看,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条黄狗跟在端玉脚边,似乎被吓呆了,瞪着两只滚圆的眼睛。
他一愣,问道:“丁酉人呢?”
“我不知道,”端玉喃喃地说,“他昨天就应该回来的。师兄,我要去找他……”
方相成把他塞回门里,把师父给他买的老式帆布雨衣翻出来,掸干净灰。
端玉穿上雨衣,看起来快要哭了。方相成的确听说有人掉进了河里,但他也不知道是谁。河水一猛涨,平时被镇在水里的东西就压不住了。一旦它们爬上岸,进了村子,出事的可能就不止一个人了。
可方相成看一眼端玉的样子,还是说:“算了,你去找丁酉吧。我估计他会走平时的那条路,你往那边看看。”
端玉毫不犹豫地出了门。屋后的一排排药苗沉默地等待着它们的主人,雨打在塑料布上,发出不规律的声响。
就在此时,天边蓦地炸响一声惊雷。白色的闪电横劈下来,天地间霎时亮如白昼。
端玉忽然站住了,他回过头,好像大梦初醒一般,看了看方相成淌着雨水的脸。
他说:“我们走吧,我跟你去师父那里。”
***
天完全黑了,山路上满是坑洼泥泞。端玉摔倒了无数次,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方相成自己也一脚深一脚浅,只能勉强搀扶着他。这位师弟已然长大成人,知道要面子了。可在方相成的印象里,他始终是幼稚娇气的。方相成有好几回以为他哭了,但其实没有。端玉只是踉踉跄跄地走着,从胸膛深处发出艰难的喘息声。
乌云遮住了月光,夜幕与山林是同样的一片灰黑。偶尔有闪电划过,才能勉强看清眼前的路。端玉不再去思考那些恐怖的可能性了,他只在想着,如果丁酉还不回来,我该怎么度过这个晚上呢?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灯光。岸上支起了施工灯,施工队、搜救小队、老巫长和村长全部在河边忙碌着。而湍急的水声轻而易举地盖过了他们的声音,使这一切显得像一幕荒诞的默剧。
那桥还未搭起一个轮廓,便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冲垮了。据施工队的工人说,那名掉进河里小伙子并没有站在松散的沙土地上,他脚下是坚固的石基。
“石头没那么容易塌陷,那人看着也挺壮实,不像会突然脱力的样子啊。”一位工人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说,“他怎么就掉下去了呢?”
现场乱作一团,村长竭力维持着秩序。老巫长手持长杖,沉默地立在河岸边。他转过身,只看了端玉一眼,便说:“怎么弄成这样。”
他将长杖递给方相成,自袖中取出一支朱笔。端玉走上前去,老巫长拂开他额上湿透的碎发,替他在眉间添了几笔胭脂符纹。
端玉努力敛去不安的神色,垂首道:“谢谢师父。”
“好孩子,不要慌。”老巫长说,“天地自会指引我们。”
端玉擦净了脸上的雨水,说道:“我没有事,师父,告诉我怎么做吧。”
老巫长领着他,在奔流的河水边站定了,低声念起咒诀。
声音被裹在雨里、卷进风里,迅速地飘散了。然而四周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连村长也不再说话,好像忽然失去了气力。
醴河原本是清澈的,此时却浑浊不堪。片刻之后,浑黄的水中忽然出现一丝红色,随后猩红的血水不断从河底翻上来,整条河霎时如同沸腾一般。
雨势小了,然而河水还在涨。水底响起哭声,细细的,好像是女人的声音。有人颤颤巍巍地往河心一指,说你们看,水里好像有东西!
所有人都看见了,无数模糊的影子从河底浮起来,在血水中时隐时现。河中央浮起一只惨白的胳膊,皮肤衰老萎缩,如同一截白骨。
有人忽然想起,那可怜的小伙子掉进河里的时候,似乎就有这样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死死地拽着他的脚脖子。
那些涌动的影子开始向河岸靠近,人群慌乱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后退去。
端玉没有后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水边,发呆似地盯着水面。那些影子没有脸,但他很确定丁酉不在这里面,他这辈子绝不会认不出丁酉来。
他想:丁酉没有掉进河里,没有稀里糊涂地变成溺死鬼。他感到自己渐渐冷静了,但很快又开始想:丁酉走到哪里了,他淋雨了吗?他很健康,很能干,可是被淋湿也是很难受的。
端玉衣服的下摆全湿透了,冷冰冰地贴在小腿上。咒仍然盘踞在他身体中,那种的彻骨的冷再次从骨头缝中渗出来。
但他只是在想:我要快点找到丁酉,带他回家洗个热水澡,再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老巫长念完了咒诀,双手在胸前结印。风向骤然变了,雨也跟着转了方向。数道闪电划破天际,却没有雷声。
满河的血水哭号着,发出瘆人的呓语。那只手臂痉挛着,不断向空中抓握,企图将任何可触及的东西拖入水底。
这便是千年前那位老巫长无辜枉死的妻子。她恨这条河,恨漆吴,也恨用冷言冷语逼死她的人。不过是一座桥而已,没有它的时候,日子不也能过得下去吗?
可她却回不到那样平凡的日子中了。她恨这人间,她要将所有修桥的人拉下黄泉去。
师父低声说道:“阿玉,是时候了。”
端玉举起那枝渡引过无数魂灵的桃木长杖。杖端的赤色锦缎被雨水打湿,愈加艳红夺目。
雷声响了起来,猩红的河水撕扯着端玉的衣角。年轻的巫长静静地凝视着河面,他身后是惘山幽邃嶙峋的轮廓,似九幽地狱洞开的大口,亟待吞没天地。
河水渐渐地静了,怨鬼的尖叫小了下去,变为了低低的哀哭。那只手也停住不动了,掌心僵硬地朝向天空。
老巫长手捻一张符篆,扬声道:“回去吧,你恨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端玉往后踉跄了一步,勉力站稳了,默念起安魂的神咒。
那只苍老的手中积聚起一片小小的水洼,片刻之后,它缓慢地沉入了河中。
不断拍打着两岸的河水退了下去,方相成立刻补上一句镇水诀。满河血水霎时褪尽赤色,恢复一片澄明。
镇符落下,天与山与河立时噤声,四下里一片寂静。人群瞠目结舌,似乎刚刚做完一场大梦,恍惚不已。
村长首先做出反应,他上前几步,想对老巫长说几句感谢的话,但只挤出了一个扭曲的表情。搜救队的队长随即跟过来,握住老巫长的手,淳朴地向他道谢。
老巫长摆摆手:“都是分内的事。你们歇一歇,天亮之后沿着河往东边找吧。”
以往若山中有人下落不明,都要请了大师来算。搜救队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点点头,大步走开了。
端玉站在师父身后,用那根长杖支撑着身体。细雨斜斜地飘着,风一吹,潮湿的衣服就贴住皮肤,叫他忍不住发抖。
那些亡魂没有得到真正的安息,它们仍在河底等待着,总有一天要再闹出乱子来。但端玉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他站了整整一夜,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需要赶紧吃点东西,然后去找丁酉。
乌云渐渐地散了,初升的太阳从云层后探出来。村长站在岸边,呆愣愣地望着河面。断桥落进河里,那些碎片和木板原本都漂浮在水上。可一夜过去,它们或是被卷走,或是沉了底,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费尽心思修建的桥,就这样被醴河轻轻松松地冲垮了。白白搭进一条年轻的、无辜的性命。
施工队和搜救队的人生了火,凑合着煮了点东西。端玉跟着吃了两口,他又累又饿,可味觉好像失了灵,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休整过后,搜救队长招呼着队员们,往太阳升起的方向去了。一个人影迎着他们走来,远远便挥着手,大声喊道:“那边有个人,我把他拖到岸上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端玉也站了起来,想问问师父自己也要找人,又该到哪里去找。那人的声音甫一传来,他立刻转过身,拼命踮起脚张望。
丁酉消失了一天一夜,终于舍得回来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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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周还是 五六日一二 连续更五天,之后继续隔双日更。感谢阅读! 下一本开:《虚构降水追叙集》 双强向哨,表面风流*外热内冷,真纯爱假墙纸。 之后会开:《触手可及》 中式克苏鲁,克系人外*唯物主义研究员。感兴趣求点点收藏,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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