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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新的一年从 ...
丁振华的照片一直摆在五斗柜上,端玉也记得很清楚。但在他的印象里,相框中的画面并没有任何变化。
丁午继续道:“我妈每天会给我爸面前摆上饭菜,不管我们吃什么,他都一定能吃上一碗同样的。昨天妈烫了豆皮,是我爸最爱吃的。晚上我去收碗,就看见他的神色变了。”
端玉瞄了眼丁酉,对方坐在驾驶座上,并没有注意到这段交谈。他也同样压低声音,避重就轻地说道:“可能是眼花了吧?我看过那张照片,上面并没有……”
丁午裹了裹衣领,语气郑重地补充:“不是眼花,他真的笑了。大师,你是懂行的,就告诉我吧。爸辛苦了一辈子,要是现在还不能安心上路,做儿子的怎么对得起他。”
端玉只好说:“不用想这么多,现在还没到很差的地步。爸虽然走得不安宁,但有我师兄的一层法咒压着,暂时不会出大问题。”
丁午点了点头,但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端玉低下头去,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大哥,人的魂魄不愿意离开阳间,并不是只有一种原因。”
“人死时有放不下的事,或是怨恨,或是心有牵挂和遗憾,便成了鬼。这是其中一种。”他坐得离车尾近了些,尽量地放轻声音,“还有一种,是尚在阳间的人牵念太深,将已故之人的魂魄一直拘在人间。”
人死不能复生,太过挂念反而无益。这话虽然在理,在失去亲人的人们面前却苍白无力。丁午与他对视一眼,显然并未完全理解,但终于说道:“……好吧,我明白了。”
来财趴在他脚边,忽然直起脖子,冲空气汪汪叫了两声。它最爱用干燥的鼻头蹭丁午的手掌,但丁午始终没发现它是只小鬼狗,只像对待普通的小狗一样,俯身抚摸它的脑袋。
端玉又侧头看了眼丁酉,对方仍然专注地目视前方,看样子什么也没有听见。
端玉松了口气,抬手裹紧围巾,将双臂揣回胸前。正月的户外,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最冷。但丁酉早已准备好热水袋,只等他坐下便塞进他怀里。
后半程换丁午坐上驾驶座,土路凹凸不平,三轮车以最高速度行驶,整个车身剧烈颠簸摇晃。
来财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四只爪子拼命扒紧地面。端玉太瘦太轻,也被颠得差点飞起来。
丁酉一只手抱人,一只手抓狗,小腿把行李固定住,喊道:“哥慢点慢点,你在海上晃习惯了,我们可不行……”
丁午的行李并不多,倒是陈春梅塞上来一只巨大的袋子,非要他拿着。到了车站门前,丁酉帮他把东西提下去时还开玩笑说:“哥你这行李也太少了,到船上想要也要不着了,可怎么办。”
丁午接过蓝白色的编织袋子,微笑道:“大海是个让人放松的地方,去的时候也该是轻轻松松的,用不着那么多东西。”
他从未在家露出过这样放松的微笑。丁酉心里明白,比起回家,大哥更喜欢待在海上。这跟端玉不愿意去见姆妈是差不多的心理,是一种难言的近乡情怯。
“家”这个字眼里包含了太多的责任,顶梁柱倒了,势必要有另一根顶上去。即便后来丁酉大学毕业,为了照顾家里甚至放弃了省外的工作,选择留在省内打零工,可大哥仍然是大哥,永远会把最沉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
丁午走进检票口,从一排老旧的大巴车后走过。空气中充满尘土与汽油的味道,来财甩着尾巴吠叫起来。丁午转过身,再次挥了挥手。
丁酉感到喉咙发堵,倒也算不上难过,只是说不出的一种感觉。他欲盖弥彰地把围巾拉上去,清了清嗓子。还没说什么,端玉已经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脸颊靠在他肩膀上以作安慰。
十九岁年轻妻子的情感太纯真、太动人,丁酉有一瞬间说不出任何话来。端玉把手指挤进他指缝之间,猫伸懒腰般伸长身体,在人群中紧紧贴住他。
***
回程之前,端玉点名要去“醴县第一好吃”的那家小店。春节期间客流走高,正是赚钱的好时候,但这家小店居然没有开业。
端玉扫一眼紧闭的门窗,说道:“你喊一声,他们在家的。”
回头村近些年开张了不少小店,其实不是非吃这家不可。但暖水袋已经凉掉,端玉吹了半天冷风,丁酉想让他赶紧进屋暖和暖和,再往暖水袋里添些热水。
他便敲了敲门,又冲二楼的窗户喊了一句。半晌,那扇窗子吱呀一声开了,男老板探出头来,招呼他们进去。
丁酉忙揽着端玉进去,他阳气充足,一进屋立刻不觉得冷了,便脱下外套给端玉盖腿。店主人下了楼,后厨中很快飘来油香。
店主夫妇平日里都是一起招揽客人,一起下厨。端玉隔着墙跟男店主寒暄几句,问道:“秋月姐呢,她最近好吗?”
葱姜下了锅,热油的声音盖过了人声。老板家的小女儿从楼梯上跑下来,蹦蹦跳跳地扑到端玉身边。
端玉把一对贴着水钻的小发卡别到她头发上,问道:“你妈妈呢?”
小女孩得了礼物,好奇地伸手去摸。她爸爸喊道:“妮妮,别老缠着哥哥们。爸爸忙着呢,你自己上外边玩一会啊。”
饭菜很快上了桌,端玉大师是常客,人家不用问也知道他爱吃什么。但他吃得心不在焉,不是喂来财吃肉,就是捏着筷子左顾右盼,像在找什么似的。
丁酉养他养了整整一个冬天,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养得他胃口好了些。见他没吃几口就想搁下筷子,便从侧边按着他的手,连哄带劝地叫他多吃一点。
端玉就着这个姿势凑到丁酉耳边,小声说道:“一会儿你把来财抱出去,陪妮妮在外头玩一会,别叫她进来。这屋子里有东西,上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
外人若看见他们,只会当作是年轻夫妻新婚燕尔,正咬耳朵说悄悄话,谁也想不到这悄悄话的内容。丁酉一怔,下意识就说:“我陪你留在里面……”
端玉道:“不用,你看住妮妮就行了。小孩子见不得这些,别吓着她了。”
没等丁酉回答,他便站起来,笑着对男店主说道:“上回我跟秋月姐说好,要调一调店里的风水,新的一年好财源广进。正好今天日子不错,麻烦您出门稍坐一坐,把一楼留给我,好吗?”
他瘦了不少,但一笑起来仍有小时候的影子。还是那个初出茅庐、一板一眼地主持喜事的小师父模样。
男老板对他相当信任,很快走出门去。端玉把外套披回丁酉身上,轻推他一把,催促道:“快走吧。”
丁酉只好站起来,走到房子外面。店门一关,端玉立刻转身踏上楼梯。
“秋月姐,”他冲着楼上喊道,“你在吗?”
二楼属于私人住宅,三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没有人回答。女店主沈秋月应该是有事出门,或者走亲戚去了。
房子已是空房,因此从背后靠近过来的一定不是人,而是其他的某种“东西”。
阳光从禁闭的窗中透过,室内一改正常营业时的热闹场面,灰蒙蒙一片。端玉凝神静听片刻,随后抬手一拢衣摆。纸人滑出袖口,眨眼间已飞至一丈开外。
那团白影似的东西急忙向一旁闪躲,纸人立即转向,斜斜地贴着它飞过,逼得它撞上墙壁。
端玉站在两级阶梯之上,居高临下,左手捻起结印。纸人将白影围困在墙角,端玉低声念起一道咒诀。
白影挣扎几下,逐渐不动了,如同漏气的气球般瘪下去。
端玉走下楼梯,冷冷道:“阴阳有界,莫要再惊扰生人。我劝你……”
不等他说完,那团白影忽然剧烈挣扎起来,猛地冲破纸人的束缚,向他冲过去。
端玉手腕一翻,立即掐出另一道印。脚下却毫无征兆地一软,身子晃了晃,眼前霎时间一片模糊。
他不动声色地扶住桌角,沉声念道:“……日月昭昭,鬼炁即绝。”
百年之间,他是惘山最天资灵秀的巫长。杀鬼诀下,从来万鬼俱灭。
沈秋月夫妇的喜事是他主持的,夫妻两人勤劳善良,一直很照顾他。端玉绝不会坐视一只来路不明的鬼在沈秋月店中胡作非为。
房中慢慢腾起一片烟雾,放眼望去,那白影似已消散了。
端玉没有动作,仍然攥着桌角,缓慢地调整呼吸。
纸人们飘得分散了些,片刻后忽然重新聚集,拉出一道长长的界线。
墙角处传来一种极细微的声响。一开始像是断续的风声,但随着这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又似乎变成老旧收音机中嘶哑失真的人声,在不断重复着某个词语。
端玉眼前一阵阵发昏,只好摸索着用另一只手撑住椅背。他的确衰弱了,可即使如此,也从未有鬼能从他的杀鬼诀下捡回一缕残魂。
数秒之后,一个影子自白雾中站了起来,伸出灰白干瘪的手,径直扼向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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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周还是 五六日一二 连续更五天,之后继续隔双日更。感谢阅读! 下一本开:《虚构降水追叙集》 双强向哨,表面风流*外热内冷,真纯爱假墙纸。 之后会开:《触手可及》 中式克苏鲁,克系人外*唯物主义研究员。感兴趣求点点收藏,非常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