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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十九岁正是 ...
大年初二开始走亲戚,丁家村十户里有九户跟丁酉沾亲带故,一天下来,端玉肉眼可见地蔫巴。
丁酉就说要背他回家,可陈春梅都没叫人背,端玉死要面子,怎么也不愿意。当踏着月色,从大棚之间穿过的时候,他的小腿和脚面就全肿起来。
但丁酉揽着他,拐杖般支撑着他的身体,端玉竟不觉得很难受。在丁酉身边他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对方一定会为他挡住寒冷的夜风,带他回家。
人会扬长避短,鬼也懂得挑日子下手,因而过年期间很少闹鬼。民间常说大年初三出门容易撞见不吉利的东西,其实端玉从未在这一天碰见过鬼。倒是几天后,他们从邻村的一户远亲家串门回来,端玉半路便察觉到有东西在跟着他们。
丁酉的呼吸响在他耳边,踮起脚就能说悄悄话。端玉扯住他衣角,压低声音道:“你先回家吧,我有点事。”
丁酉问:“什么事?我陪你一起……”
端玉催促道:“快走吧,你们几个别走散了。”
丁酉点了点头,但只扭头跟他哥说了两句,不知找了什么借口。丁午也没多问,很快带着陈春梅跟妹妹走远了。
端玉问:“你不走吗?”
丁酉握紧他的手,僵硬地站着。他是他家三个孩子中最怕鬼的,农村田地里常能看见坟头,他大白天都要绕着走。而现在天已黑透,一望无际的田地间只站着他跟端玉两个人。
没有人声,响在远处的鞭炮声竟也戛然而止,一点都听不见了。只有风把大棚边缘的塑料布吹得哗哗作响。
丁酉攥紧了拳头,小声问:“那东西在什么方向,离我们很近吗?”
“知道有东西还站这么靠前,”端玉侧过脸看他,笑道,“别慌,到我身后去。”
丁酉立刻照做,但一只手臂仍然紧扣端玉的腰,向上支撑着他。过年为了图喜庆,端玉换了一支金簪子。丁酉盯着那点微弱的金色光芒,反复地做深呼吸。
正月的冷空气缓慢地进入肺部,他吸气吸到一半,那支金簪忽然被一种冷色的光映亮了。丁酉定睛一看,那团光就悬浮在自己面前。不是月光,而是鬼火。
他第一反应是将端玉往前推出去,而对方拧转身体,纸人哗啦啦地从袖中飞出,将鬼火团团围住。
惨白的冷光映着端玉的脸,玉偶一般美而森然。那鬼火幽幽地燃烧着,气球般膨胀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眼看就要冲破纸人的桎梏。
端玉红色的围巾在风中摇晃,漂亮的眼睛低垂着,不看那团火,也没有动作。夜风掠过田野,他忽地一挥衣袖。
鬼火刹那间熄灭了,如同被风吹散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道,丁酉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赶过去扶住端玉,让他重新靠在自己身上。
“我没事,”端玉声音里带上点喘,却还在笑,“这鬼大过年的跑出来,是个缺心眼的,闹不出什么事。”
为了叫亲戚们看着像样些,他特意涂了胭脂,因此不太能看出真实的脸色。可他的疲倦与逞强在丁酉眼中根本藏不住,对方只看了一眼,便道:“别硬撑着,我背你回去。”
没有其他人在场,端玉不再坚持拒绝。丁酉熟练地捞起他腿窝,端玉向前倾伏,与宽阔的脊背紧紧相贴。即便是风,也须得费一番功夫,才能从两人身体间挤过。
端玉早已疲惫不堪,很快便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间,他忽然听见一种规律的窸窣声。
丁酉停住了脚步,端玉悚然发觉这声音已经离得很近了。是鬼吗?如果是鬼,自己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想睁开眼睛,可身体竟完全不听使唤,连这小小的动作也不肯完成。惊急之下,他整个身体紧绷起来。丁酉察觉到,立刻伸手上来,拍了拍他的脑袋。
“做噩梦了吗?”丁酉说,“没事的,马上到家了。”
随后他的手从端玉发丝间离开,冲前方喊了一声:“哥。”
端玉终于睁开眼睛,看见丁午踩着泥土走来。他默默地想:这个人怎么总是出现得这么突然,比鬼还吓人……
丁午远远就看见他跟丁酉紧贴在一起的身体,走近了又上下打量一遍,露出微微凝固的表情。
端玉慢慢直起了上半身,双臂原本环抱着丁酉的脖子,也不抱了,晃晃荡荡地垂下去。
丁酉问道:“哥,你怎么来了,妈跟小妹到家了吗?”
“妈已经睡了,阿卯还要看会书。”丁午说,“我来接你。”
丁酉并没把撞鬼的事告诉他,且对方对于灵异事物的感知极其迟钝,丁酉一度怀疑鬼到他眼前晃悠三圈,他都认不出。
但这回丁午居然敏锐地发现有鬼,说道:“你不是最怕那些东西吗?哪有哥丢下弟弟,自己跑了的。”
丁酉有些感动,小时候无论他跑到哪,只要天一黑,丁振华一定会出门找他,领着他一起回家。现在他没有父亲了,可仍然有家人,总有人愿意给他无限的迁就。
纸人躲进端玉怀里,端玉攥紧袖口,有些紧张地看着两人。
丁午对事业极其上心,他是远洋航线的船员,忙起来时一年半载不着家,在别人眼中却是份风光体面的工作。在这样的人心里,阴阳先生恐怕是个不三不四的职业。
所以端玉绝不在他面前摆弄那些纸人和咒,连桃木长杖都藏进了衣柜。人们知道他能驱走鬼,便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也能招来鬼,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而在所有人里,端玉最不想被丁酉的家人误会。他连撞了鬼这件事都不想让他们知道,却没想到丁午居然去而复返。
端玉惴惴不安地攥紧了手,丁酉把他的拳头揉开,十指插进他指缝间扣紧。丁午的目光移到端玉脸上,又移下来,看他们紧握的手。
他们往家的方向走去。夜已深了,云层被吹散开来,银白的月光在土地上铺洒。
冬天的土地太冷,太硬了。丁午喜欢一望无际的平面,可是山林、民房、田野间排排搭起的大棚总会挡住他的视线。
他猝不及防地想起父亲。他的长相、喜好、理想,全部继承自父亲。
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河边,他骑在爸爸的肩头,醴河波光粼粼的水面构成了他对大海的全部想象。可丁振华离开得太仓促了,如今的醴河仍然宁静美丽,却再也不是丁午心中的那片海洋。
而弟弟妹妹拥有父亲的时间比他还要短,不知他们看着面容僵硬的爸爸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丁午抬起手,往冻得冰凉的掌心中呵了口气。端玉察觉到他的动作,怯怯地望了他一眼。
丁午用余光看着他,又转头看了眼丁酉。弟弟看上去一点也不冷,明明是他背着别人,却像在寒风中找到了一个依靠。
他们走近了田野边缘,面前平房的轮廓已然变得清晰。丁午抬头仰望,月亮高悬在天尽头,而北极星斜斜地挂在夜幕中。在夜晚的海上航行时,每当看见北极星,他就知道自己正在驶向正确的方向。
“丁酉小时候撞过鬼,他对那些东西怵得慌。”丁午说,“我不常在家,往后劳烦你多看顾他。”
端玉正愣愣地发呆,忽地意识到他在对自己说话,便抬起身子,像被师父点到名字般万分认真地答道:“一定!”
***
没出正月十五,丁午就准备离开家,回船上工作。远洋轮渡航程极长,几个月不靠岸也是常有的事。
陈春梅一直送儿子到村口,她年纪大了,变得越来越絮叨,越来越多愁善感。
丁午拉着她的手,连声劝道:“别送了,妈,今年我们走短线,等夏天我就回来了。”
陈春梅说:“在外边好好休息,别累着自己。海上风浪大,千万注意安全……”
丁午说:“我知道,您放心吧。”
陈春梅对儿子有说不完的叮嘱,连无关紧要的事也翻来覆去说个没完,最后还语重心长地说道:“要是遇上合适的,你也带个媳妇回来。看看你弟,有个媳妇在身边还是更舒坦些。”
端玉站在后边,低头绞着自己的袖口,耳根烧得通红。丁酉跟他并肩站着,说道:“回去吧妈,我跟阿玉送哥去车站。”
醴县没有火车站,想坐火车,得先去回头村的长途汽车站。丁酉借了辆柴油三轮,以往假期结束,他都是这样送大哥上班。
端玉像一根被连根拔起的萝卜,被他轻松地抱上了车。接着来财紧跟着跳上来,大摇大摆地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小妹挽着妈妈的胳膊,丁午摸了摸她的头,说道:“等你金榜题名的时候,哥就回来了。”
陈春梅挤出微笑,皱纹在眼角堆积起来。
丁午别开了脸,三轮车开始移动,他又扭回头,喊道:“妈,阿卯,夏天再见!”
车轮不断向前滚动,而丁家村永远停留在原地。丁午始终沉默地面朝后方,但似乎并没有在看谁,只是一直望着脚下的窄路。
远方的人影缩成小小一点,他终于抬起视线,裹了裹外套,坐得离端玉近了些。
“有件事情想问问你,刚才妈在场,我不想让她听见。”他压低声音,说道,“出门的时候我看了爸的照片,那张照片的样子……好像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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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周还是 五六日一二 连续更五天,之后继续隔双日更。感谢阅读! 下一本开:《虚构降水追叙集》 双强向哨,表面风流*外热内冷,真纯爱假墙纸。 之后会开:《触手可及》 中式克苏鲁,克系人外*唯物主义研究员。感兴趣求点点收藏,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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