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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一日不亲如 ...

  •   端玉的名字是父亲随口起的,不是白璧无瑕的玉,而是多余的余,为了好看才写成玉。

      他家穷得揭不开锅,孩子是多余的,因为根本养不起。他从来吃不饱饭,饿得瘦骨嶙峋。爸爸总是喝得醉醺醺,把他像踢皮球一样一脚踢到墙边,吼道:“碍事的东西!”

      可姆妈不会打他,端玉早就会说话了,但她仍然会一遍遍地教他说:“姆妈,姆妈。”

      她的头发总是蓬乱的,脸上表情痴傻,然而仍然温柔美丽。她不会说完整句子,只会用带点江南水乡的口音,一个词一个词地喊他:“小官,来,姆妈抱。”

      除了姆妈,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叫他。可是在这一年的除夕,在离开姆妈很久很久之后,他重新听见了这个称呼。

      丁酉只想哄他开心,却看见他骤然泛红的眼睛,只好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已经是新年了,睡吧。”

      窗外响起一串新的鞭炮,陈春梅和女儿挤一间屋去了,腾出一间卧室给大哥,因此丁酉可以安心地和媳妇住双人标间。

      丁酉下床去关灯,一条腿刚刚跨下床,就被对方拉住了。

      “就在这里睡吧,”端玉说,“晚上很冷,我这里有热水袋。”

      他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执拗地牵住丁酉的手腕。可是当丁酉真的躺下来,跟他头挨着头,他又躲到角落里去了。

      天才端玉大师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床边,看似睡着了,其实整个身体都紧绷着。丁酉只有他的后脑勺可看,觉得如果不是有墙挡着,他就要从床上掉下去了。

      热水袋被塞到丁酉这边,被子在两人身体间抻平了,一个劲往里灌凉气。丁酉自己也并不泰然,但他瞪了一会儿天花板,还是挪过去,抓住端玉露在外边的肩膀,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漏风的大洞消失了,被窝中重新形成一个密闭的、温暖的空间。从端玉绸缎般散落的长发之间,丁酉看见他发红的耳尖,和后颈上深色的胎记,一点都不丑。

      丁酉将他腕上的玉镯和他的手一并握紧在掌心里,轻声催促道:“快睡。”

      端玉身上沾染了老式暖水袋的橡胶味。从今往后,如果再让他写小学时“春节的味道”的命题作文,丁酉不会再写千篇一律的鞭炮和饺子,而永远会想起这天夜里,橡胶与风油精合作一处的气息。

      ***

      在这个辞旧迎新的夜晚,端玉梦见了许久不曾见面的父母。

      爸爸不喜欢他,因为他太瘦弱了,一看就不是能干活的人。后来又遇见一个算命的,说端玉后脖子上的胎记是大凶之兆,将来这孩子一定克父克母。

      那天父亲喝得醉醺醺地,一脚踢在端玉的肋骨上。端玉已经习惯了被拳脚相加,可这次实在是太疼了,他捂着肚子,半天都没法站起来。

      姆妈从门口走进来,她的动作总是很缓很慢,像皮影戏里的小人一般。她看见蜷缩着的端玉,脚下忽然一顿,而后疯了似地冲过来,将他护在身后。

      爸爸揪住姆妈的衣领,扯着她的头发,她口中发出“啊啊”的叫声。

      端玉扑过去,一口咬在爸爸手臂上。爸爸放开姆妈,用力甩了他一巴掌,骂骂咧咧地出了门。

      端玉的后背撞在墙上,强忍着疼,用小小的手握住姆妈的手指。

      眨眼之间,姆妈已经忘记了方才的一切,蹲下来抱住他:“小官,小官。”

      父亲看端玉越来越不顺眼,他觉得自己的财运都被这个吃白饭的小孩给挡了,才一直过着苦日子。这小孩就是个丧气鬼,不该生下来!

      他终于决定扔掉端玉,把这个扫把星丢得远远的。临出门的时候,姆妈正用自己的一对玉镯逗端玉玩。

      端玉从前最喜欢这对玉镯,一见到姆妈戴,他就伸着小手去摸。现在他长大了,姆妈仍然会用镯子哄他,好像他仍是个躺在襁褓里的小婴儿。

      爸爸拉端玉出门,姆妈忽然将镯子套进端玉的手腕,说道:“小官,送……送你。”

      直到端玉坐上二八大杠的后座,她仍然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就要被抛弃,她或许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她追出院门,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恍惚的微笑,喊道:“小官,再会!再会!”

      端玉感到心脏怦怦地跳动起来,他忽然产生了某种预感,自己可能不能再见到姆妈,不能再和她生活在一起了。

      玉镯对于五六岁的孩子太大了,根本戴不住。端玉用一只手掌拢住它们,另一只手拼命朝姆妈伸出去。

      姆妈还以为他在跟自己告别,更加用力地向他挥手。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随动作摇晃,显得有些滑稽。

      梦做到这里,端玉就快要醒了。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仍然执着地伸长脖子,想再看看姆妈年轻时的模样。

      可自行车走得太快了,姆妈的身影被晨雾遮掩,看不清了。端玉在后座上摇摇晃晃,知道等这雾气散去,爸爸就会将自己抱下来,然后头也不回地骑车离开。

      他从惘山北面来到了完全陌生的南边,想自己走回家去,可再也找不到姆妈在哪里。

      身后是一条长长的,仿佛无穷无尽的道路,其上生长着无穷无尽的白雾,等待着将他吞噬、包裹。

      他回过了头。

      但他身后并非空无一物。端玉的鼻尖撞上一张坚实的、温暖的胸膛,有人将他牢牢抱住,扣紧在怀抱里。

      端玉在这个怀抱中恍惚了一瞬。往年的除夕,他都要跟师父在十方殿的正殿中守一晚上。后半夜往往冻得浑身发抖,只能自己抱紧自己。

      然而这个晚上他一点也不觉得冷,热水袋夹在两人之间,已经凉透了,但他的手脚都是暖的。

      他想抬头看看丁酉的脸,青年的脸庞英俊硬朗,皮相之下是轮廓分明的骨骼。睡着的时候,这张脸会多上几分柔和,但端玉不常能见到他睡着时的样子。

      丁酉以半包围的姿态拥抱自己年轻的妻子,对方一动,他立刻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端玉的身体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如同海面上的一叶轻舟。

      这是端玉度过的最悠闲的一个大年初一。走亲戚尚未开始,十方殿也不需要他去操心。他一整天几乎没怎么出门,就窝在家里玩狗,或者坐在床上看丁酉的书。

      丁酉的大学课本很难懂,他从头翻到尾,也没找到丁酉昨天讲的大洋的演化过程。

      厨房传来起锅烧油的声音,前一顿刚吃下去,后一顿就又下了锅。端玉把书放回书架,跳下床,抱着来财去厨房转悠。

      或许是已经死了的缘故,来财看着壮实,抱起来其实很轻。端玉偷拿了块案板上的肥肉给它吃,被丁午抓了个正着。

      端玉闭了闭眼,露出“你尽管骂吧我已经准备好了”的表情。但丁午居然对狗有十二分包容,并且蹲下来挠了挠狗下巴,来财就屁颠屁颠地跟着他走了。

      端玉没有狗玩了,大过年的,他也不好意思在人家家里玩他那些纸人。只能又回到厨房,看丁酉切菜。

      “我看不懂你的书,”他说,“怎么办,我要是去考大学,肯定什么也考不上。”

      丁酉家的伙食已经改善了不知多少倍,菜的样式也多起来。他一边在碗里搅鸡蛋,一边说道:“怎么会呢,你很聪明,只是没学过那些而已。”

      端玉的眼睛弯起来,从身后抱了他一下,脑袋贴着他的脊梁:“丁酉老师,你教教我嘛。”

      其实端玉对地质学毫无兴趣,可他看着丁酉的眼睛总是亮晶晶,仿佛充满求知与好奇。丁酉便耐心地教他,从头开始讲海的形成:
      “……第三阶段的海洋拥有最成熟的大洋盆地,可我觉得处于第四、第五阶段的海才最有趣,侧面出现海沟,边缘发育造山带,例如太平洋和地中海。”

      这些例子都离醴县太过遥远,端玉根本没有任何概念。他的脚踮得累了,丁酉似乎察觉到,将他的手摘下去,道:“你站远点,小心烫着手。”

      锅盖一掀开,热油的香气扑面而来。妹妹今年夏天就要考大学了,为了给她补补脑子,连年夜饭的饺子馅都是大补配方。

      丁酉把蛋液倒进锅里,油星立刻开始往外溅。而端玉趁他两只手都占着,居然又靠过来,非要亲密地紧贴他。

      “躲着点油,”丁酉叫他大名,“端玉,一会真烫着了!”

      端玉就是不听话。谈论海洋的丁酉离他太遥远了,而做饭的丁酉又变回平时那个触手可及的丁酉。
      他的手背与锅沿近在咫尺,丁酉用自己的小臂挡开他,又道:“听话,去后边等我,很快就好了。”

      端玉说:“好吧……”

      他退到墙边,伸长脖子看丁酉炒菜。对方似乎在赶时间,火候还欠一点就出了锅。

      端玉说:“丁酉,你没加盐……”

      丁酉没说话,把锅往下一放,弯下腰去洗手。这时他好像又不急了,一根一根地仔细清洗手指。

      端玉又叫他,恃宠而骄一般。

      丁酉擦干净手,转身大步向他走去。阴影顷刻间笼罩下来,端玉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脚跟碰上墙面。

      下一秒,丁酉的手插进他与墙壁之间,几乎将他拖进怀里,狠狠吻住了他的嘴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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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周还是 五六日一二 连续更五天,之后继续隔双日更。感谢阅读! 下一本开:《虚构降水追叙集》 双强向哨,表面风流*外热内冷,真纯爱假墙纸。 之后会开:《触手可及》 中式克苏鲁,克系人外*唯物主义研究员。感兴趣求点点收藏,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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