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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世上没有这 ...

  •   除夕之夜,万家团圆。红色的纸屑散了一地,爆竹声将村头村尾连成一片喧闹的海。

      又一串鞭炮响起来,接着是小孩的笑声与狗吠。端玉也听见了,他听见梦里的爆竹声,重叠着潺潺的流水。

      河水在弯月下漾着冷色的波光,流成一条温婉的曲线。端玉踩着湿润的草地往前走,探身一看,河中生长着茂盛的水芹与莼菜,如同嫩绿的波浪。

      这些植物需要温暖湿润的环境,在醴县是见不到的。端玉恍然发觉这条河不是醴河,而是一条陌生的河流。

      风吹起他耳边碎发,他骤然回过头,看见妈妈站在自己身后。鞭炮声还在响,似乎就在耳边,却看不见任何烟雾。充斥鼻腔的只有河水与草地的气息。

      妈妈似乎没有听见爆竹声,月光照着她,她的脸上盛着空洞的笑容。

      一天里有大半时间,她都是这副呆滞的模样。不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有望着儿子时,她的眼睛会短暂地亮起来,叫他:“小官。”

      端玉喊道:“姆妈……”

      他伸出手去,妈妈向他张开怀抱。可没等他触碰到妈妈的身体,一切就重归黑暗。

      月光是虚幻的,妈妈也是虚幻的,只有这逃不出的黑暗是真实的。河水的声音也远去了,现实中的声响一齐涌进来。

      端玉感到头昏昏沉沉地疼,他听见丁酉在说:“你何必跟他说那些有的没的,他又不懂,听了只会自己瞎想。”

      陈春梅的大嗓门从头顶传来:“行了,你哥又没想到这些……这可怜孩子,一直这样下去可怎么行。”

      咒缠绕着端玉的身体,他想拼命挣扎,可用尽全力也只能抬起一根手指。

      环绕着他的声音安静下去,有谁的手迅速伸过来,包裹住他的。

      丁酉俯身凑近,试探着喊道:“阿玉,阿玉?”

      端玉又不动了,似乎沉沉地睡着,没有任何反应。

      跨年之夜在爆竹声中慢慢流过,端玉醒转时,老旧石英钟的指针已经越过十一点。

      刚睁开眼时仍然只有一片黑暗,渐渐看见了一点灯光,然后是整整齐齐望着自己的四张脸。

      丁酉把他的手塞到了被子下面,但依然握着。见他醒了,便问道:“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喝点水?”

      端玉发不出一点声音,想摇头,丁酉已经托住他的后背,扶他半坐起来。

      端玉喝了几口水,勉强能说出话来。大过年的日子全被他搅和了,鞭炮没放成,饭也没吃好,全家陪他熬到凌晨。

      他又开始道歉,丁酉重新将他的身子放平,道:“别这么说。”

      丁卯笑嘻嘻道:“没关系,今天本来就要守岁的。阿玉哥哥,你喝点汤吧,我给你盛去!”

      她吧嗒啪嗒地跑了出去。丁午从靠后的位置探头过来,正儿八经地跟端玉低头道歉,附加九十度鞠躬。

      黄狗踩着他的胳膊跳上床,用舌头狂舔端玉的脸。天气越来越冷,端玉终于下定决心将这小鬼狗抱回了家,起名叫来财。

      丁午对人始终是一脸严肃的表情,只有逗狗的时候很和蔼。他把来财拖下床,十分诚恳地说道:“我说错话了,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这道歉也太夸张了,端玉手足无措地望向丁酉,又看陈春梅,用眼神向她求救。但陈春梅甚至也偏向他,充满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端玉想,我很委屈吗?陈春梅也离开床边,十分钟后,年夜饭热过一遍,再次端上桌。

      陈春梅对他格外和蔼,一会叫他喝汤,一会给他夹菜,把他碗里堆得满满的。

      端玉仍然感到头重脚轻,但为了吃饭可以勉强忍受。年夜饭不愧是年夜饭,吃得他脸上慢慢有了些血色,心情也逐渐好起来。

      除夕是一定要洗澡的,丁酉家没有高级的热水器,也没有密不透风的房间。他本来想帮端玉洗一洗头发,这样可以提高效率,在水凉掉之前洗完。但当他站在门前,想象了一下端玉薄薄的肩膀和窄窄的腰,便立刻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正人君子的程度。

      他没敢推门进去,端玉果然洗得有些冷了。丁酉给他披上厚衣服,用毛巾把他长长的头发裹起来,拧到不再滴水。

      大哥陪妹妹放鞭炮去了,连陈春梅也出了门。端玉的身子禁不起冷风,丁酉便陪他待在家里,把带来的热水袋塞进被子。

      端玉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心不在焉地读着。手腕上那对玉镯落在书页上,泛着绿莹莹的光。

      这对镯子是妈妈留给他的,他几乎时时刻刻戴着。昏迷中他又喊了姆妈,这个叫法在北方不常见,但每个人都知道他喊的是妈妈。

      丁酉一度认为他与家人之间没有什么亲情,毕竟端玉从未主动提起他们。并且通过某些对话,丁酉猜测他是被亲人抛弃的孩子。

      可如今看来又并非如此,丁酉现在十分确信,端玉心底一定是想念妈妈的。

      他把端玉往后抱紧了些,对方对他的动作毫无反抗,自然而然地偏过头,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丁酉从侧面看着他,问:“你想不想回你家里去,看看你妈妈?”

      端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山村,而是自己出生的那个家。丁酉看见他的睫毛立刻颤动起来,说道:“不回了吧。”

      “过年嘛,回去见见家人。”丁酉说,“我跟你两个人去,不麻烦的。”

      端玉不说话了,似乎犹豫不决。丁酉耐心地等他回答,说道:“这只是我的想法,你有权拒绝,我不会有任何意见。”

      窗外鞭炮还在响,端玉的书一页也没再翻,小声地说:“我不想去。”

      他想解释一下,可丁酉说:“我知道了,你不需要告诉我理由。”然后拨弄了一下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散发着潮湿的水汽的味道,太阳穴被陈春梅补涂了一次风油精,辣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忍不住想揉,可越揉就越难受。丁酉捉住他的手腕,他忽然说道:“不是不想去,是我不敢回去。”

      丁酉问:“他们对你不好吗?”

      端玉迟疑了一瞬才摇头,玉镯沿着他过分纤细的手腕滑下去,将丁酉的指尖也一并圈在里面。

      “姆妈总会给我唱歌,叫我小官,还会偷偷给我做好吃的。”他说,“我小时候过得不好,可这不是她的问题。”

      丁酉想,小官是他的小名吗,他小时候是过得怎样不好,能不能吃饱饭、穿暖衣服呢?但他没继续问,只是说:“只把你妈妈接来也没问题的,告诉我地址就可以了。”

      端玉还是摇头,露出浅淡的笑容:“算了,我家在惘山北边,平时也有机会回去。可每次绕过山脚,看见山那边的村子,我就怕了。”

      丁酉说:“不用怕,有我陪你呢。”

      他猜测端玉怕的是父亲,或是其他的某个亲戚。端玉是个机灵的孩子,除了做饭,其他东西都学得很快。所以他也很好养活,只要给件衣服穿,给一口饭吃就够了,可仍然被养成了这样。

      丁酉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来,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而端玉侧过身,摸了摸他的下巴,说:“没关系,我只是怕见到姆妈。她过得一点也不好,人也老了……我怕看见她的样子。”

      “之前我会寄钱给她,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钱都被爸爸拿走了。”端玉依靠着他的肩膀,慢慢说道,“后来我就买些只有她能用上的东西,可是远远不够。我没办法帮她,也没办法带她跟我一起生活。”

      姆妈已经被困在那个家太久,习惯了浑浑噩噩的生活,也有了新的小孩。她已被迫在那片土地上扎了根,再也无法逃脱。

      丁酉连前因后果都没问,就说:“你想怎么做,我帮你。家里多一个人不是什么事,我妈妈也会同意的。”

      端玉说:“她不愿意跟我走。”

      “那回娘家去呢?”丁酉问道,“你知不知道她的娘家在哪里,我可以陪你送她回去。”

      他想:阿玉大师的母亲出生在南方,离这里应该挺远,但去一趟也不是问题。南方的姑娘嫁到醴县这个穷地方实在不常见,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问不出来,”端玉说,“姆妈不太能听懂人说话,她……她这里有点问题。”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因为天生的精神缺陷,姆妈只能远嫁,从此再也没回到过家乡。她被婚姻耽误了一辈子,而现在丁酉似乎也在经历同样的事情。

      师父说给自己冲喜的时候,端玉并没想到会有今天。当时他觉得走完流程就可以各回各家,好聚好散了。然而数月过去,新年来临,丁酉仍然和自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不是很会掩饰情绪的人,丁酉一看就知道他又在自己脑子里边打死结。作为他新的年长的亲人,丁酉认为解开这些结是自己必要的责任,于是说道:
      “你知道海洋可以存在多长时间吗?太平洋已经在地球上存在了几亿年,最年轻的海也至少有两千万岁。”

      端玉似乎没在思考,只是愣愣地听着。丁酉继续讲道:“在地质学里,大洋盆地的演化需要经过六个阶段,一个周期大概是两到三亿年。因此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看海,海洋不会消失,它会一直等着我们。”

      端玉靠在他胸前,听见心脏撞在胸膛上,像海浪的声音。丁酉抚摸着他乌黑柔软的头发,说:“你的妈妈也是,世上没有这么多来不及,她还有很多机会去过不一样的生活。”

      端玉沉默许久,只说:“你为什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当然知道,因为我是你的家人啊。”丁酉说,“我会陪着你,也会做我想做的事情。我能够为我自己的决定负责。”

      他低下头,拨开落在端玉眉间的碎发。端玉下意识闭了眼睛,以为他又要吻自己。

      可丁酉只吻了他眉心上被陈春梅掐出的那点红色。表针跨过十二点,丁酉的呼吸沾上风油精的辛辣香气,说道:
      “过年好啊,小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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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周还是 五六日一二 连续更五天,之后继续隔双日更。感谢阅读! 下一本开:《虚构降水追叙集》 双强向哨,表面风流*外热内冷,真纯爱假墙纸。 之后会开:《触手可及》 中式克苏鲁,克系人外*唯物主义研究员。感兴趣求点点收藏,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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