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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拥抱 “您害羞了 ...

  •   如果你指着一个动物,说那是猪,人会觉得自己可以打赢。

      如果你指着一个动物,说那是藏獒,没有人觉得自己可以打赢。

      如果指着一个藏獒,说那是猪,人就可以一拳把它的牙齿干碎。

      霍水蹲在地上,与那只小藏獒遥相对望,它喘着粗气,一条大尾巴不安地摇动。知道它是藏獒后,感觉再看面相都变了,要是此刻把它的嘴绳取下来,霍水绝对没有信心再把它的另一只牙打掉。

      “哥哥,快来帮忙啦。”女孩在那头叫唤道。

      “哦,来啦。”霍水叫回去。

      霍水站起来,拍拍干掉的泥巴,往湖边的小房子走去。

      女孩已经把猪都赶回来家,正拿了一条橡胶水管,一只只翻新泥巴猪。霍水走过去,脸溅到了水,是温中带点烫的水温,小猪们显然也很喜欢,玩疯了、累够了,解开了嘴绳也不跑,翻着肚皮,像一只长了四只蹄子的大胖虫扭来扭去,躺在地上乖乖给人洗。

      女孩看他过来,又啪嗒啪嗒跑到房里拿了一条水管,一套肥皂和毛刷,踮着脚递给他。

      “哥哥,给。”女孩咧嘴一笑,脸上两坨小苹果就翘起来了。

      霍水觉得可爱,想伸手揪揪她的脸,却被女孩见鬼似的闪开,一脸嫌弃说。

      “哥哥,你好脏,不要碰我。”

      霍水尴尬地收回手,又想起来方才在泥塘激战的惨状,直到现在,嘴里的泥巴味还挥之不去,如果有手机,他真的很想查一下猪会不会在泥塘打滚的同时并排便。但其实就算没手机,他也可以问女孩,但他没有,可能是因为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预设的答案,并且没勇气去验证其真实性,就选择装傻了。

      “说起来,还没问你叫什么。”霍水蹲下,擒住一只哼哧哼哧打滚的小猪,转头问。

      “格桑梅朵,哥哥呢。”

      “霍水。”

      “啊,霍水哥哥。”梅朵立刻笑着改口。

      “那个卫生所的护士也叫格桑吧,你们是姐妹吗。”霍水把肥皂小心蹭在毛刷上,打满泡沫,轻轻在小猪身上揉搓,小猪舒服地直哼唧。

      “不是,只是凑巧啦,藏族是没有姓氏概念的。”梅朵举起手指解释道,“格桑就是幸福之花的意思,所以格桑姐是大花,我是小花。”

      “这样啊。”霍水若有所思。

      “那朵朵,你知道白玛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是莲花,代表纯净、圣洁、慈悲与智慧,我的阿妈就叫白玛,我最喜欢这个名字了。”梅朵说着,一脸自豪。

      “兰泽呢。”

      “漂亮!”这她没有给多余的解释,只掷地有声蹦出两个字。

      “漂亮的莲花啊。”霍水在嘴里念念有词,念着念着,就笑了一下。真是适合他的名字。

      “哥哥,这是你喜欢的人吗。”梅朵直言不讳。

      “什——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问。”霍水一紧张,水管子没拿稳,在空中舞动几下后,直直朝脸上喷来。

      咳咳。他呛了一鼻子的水,水管在地上疯狂乱摆,泡沫还没冲掉的小猪追着那道水柱又蹦又跳,开心地哼哼叫。

      “因为这很像一个女孩的名字啊。”梅朵无辜说,去房里给他拿了一条毛巾。

      “不是,是男生。”霍水把脸上的水擦干,甩甩头,无奈道。

      “哦,喜欢的男生。”

      “不是!你这个小丫头,哪里学的乱七八糟的话。”霍水忍不了了,撸起袖子,弹了她一记脑瓜崩。这个说话的方式,总是让他想起一个晚姓男子。

      小梅朵啊,可千万不能变成那样的人。

      “哎呀——好嘛好嘛,不说了。”梅朵捂住额头,朝霍水吐舌头。

      一翻闹腾后,两人又急急忙忙投入翻新小猪的工作。

      霍水一手摁猪,一手拿刷子,洗洗搓搓,越来越用力。泥巴块粘在鬃毛上,只一搓,就可以轻松剥落,这倒不难。

      可为什么不管怎么刷,猪都是黑的?

      霍水揪起一撮毛,粗、密、硬,还很长,跟平常见得猪相比,怪得很。霍水也没细想,他不信邪,愈发加大力度,对准猪屁股的地方狠狠碾过,想把那颜色刷掉。

      他刚划拉没几下,手下的猪就嗷一声惨叫,前肢扒地,拼死挣扎着扭动,奋力一跃,终于逃脱了霍水的魔爪,跑前还不忘绕个道,去顶仇人的屁股,然后才哼哼唧唧朝梅朵跑去。

      “哥哥,你干什么。”梅朵护住跑来的告状的小猪,疑惑道。

      “把它刷干净啊。”霍水站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理直气壮道。

      “已经干净了!你这样会把他弄疼的。”梅朵蹲下来,揉揉小猪屁股,轻声安慰,那里黑色的地方显然浅了很多,是没毛了!

      “怎么会,它不还是黑色的吗。”霍水说罢,便再次举起刷子,颇有要把猪抢来,继续他翻新大业的势头。

      “因为它们本来就是黑色的!”

      “啊?”霍水愕然,愣在原地。

      “这是藏香猪啊。”梅朵扶住额头,蹲下来,抱起那只秃毛小,耐心解释。

      “霍水哥哥,你是不是没见过,这种鬃毛长、颜色黑、长不大、嘴尖头长的猪,就是藏香猪。你看它们小,但最大就这么大,再过几周都可以出栏了,它们鼻子特别灵,会在林子里刨虫草人参来吃,所以也叫‘喝泉水、吃山珍’的猪。藏香猪肉紧,脂肪不多,可好吃咧,尤其是肚皮这块肉。”

      说着,她就摸了摸小猪的肚皮,小猪被摸得舒服,小眼睛眯成一条缝,藏在一身黑里都看不见了。

      霍水愣了愣,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小女孩边和怀里的猪亲亲热热,边介绍它哪些地方最好吃,这个场景看起来太过冲击、太过震撼了。他手一松,刷子嘎哒一下掉下去,砸在了脚上。

      “这,这样啊。”

      霍水忽然想起了天葬。

      在这里,似乎就是奉行着这样一套法则,人生来吃肉,这是本能,死后亦被肉所食,这是循环、回归。

      而在这套看似原始、血淋淋的法则下,一切却都是基于——尊重。

      对食物的尊重、对自然的尊重,对一个正在活着的生命的尊重。哪怕我知道,明天我将以屠刀向你,今天我仍会抚摸你的头,刷你的毛,任你躺在我的怀中撒娇,处理你的伤口,安抚你的不安。

      然后虔诚地、尊重地,吃下你。

      霍水了然。于是蹲到梅朵面前,伸出手,一脸愧疚地去摸秃毛小猪的脑袋。

      “对不起啊,刚才弄疼你了。”

      小猪刚开始有些躲闪,看他没敌意,就拿鼻子去拱他的指尖。

      小猪的鼻子软绵绵、湿凉凉,在霍水的掌心耸动,鼻上一根一根的的小软毛搔得他痒,呼吸之间,有湿暖的气在指尖来回进出。它抬起圆溜溜的小眼,那太小了、也太黑了,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就是那双眼中,滴进去一粒米粒大小的光,陡然变得有神,映着蓝天、草地、和他的容貌。那双眼,不就是一个未谙世事的孩童的眼睛吗。

      小猪拱了一会,随即开心地呼噜噜、呼噜噜,跳出梅朵的怀抱,绕着霍水转圈,蹭他的脚踝。

      “哥哥,它说原谅你了。”梅朵笑着说。

      话音刚落,小猪就绕到霍水背后,猛扑向前,去卖劲顶他的屁股。霍水没防备,大叫一声,又以脸着地的形式摔在了湿草地。摔都要摔习惯了。

      霍水抬起头,把嘴里的草吐掉,对梅朵幽幽说:“真的吗......”

      “哈哈,哈哈。”小梅朵尴尬地挠头,小猪还在蹦得欢呢!

      夕阳日落,羊卓雍措的湖也变成了淡淡的橙色。经幡不停,秋风回旋。

      忽然,从远处传来了男人粗犷的叫喊,梅朵一看,是自己老爹一瘸一拐回来了。父女俩人短暂用藏语沟通后,男人走过来,豪迈拍了两下霍水的背,露出一副“小伙子可堪大用”的表情,表达了感谢,并表示——不止今晚,家里有空房,想住多久住多久!

      霍水被拍得差点没站稳,又要摔在地上,稳住身子后,强颜欢笑地表示了感谢。

      而后,男人像是想起什么,用蹩脚地汉语问:“另一个床位,那个,你认识?”

      霍水点头。

      男人说,他醒了,正在找你。

      -

      慌慌张张,又是飞奔二里。

      霍水只觉得,他怎么一整天都在奔跑、摔跤、吃泥巴的路上。这二里地就是一千米,一天下来,自己居然跑了两个体测,还是在缺氧的青藏高原!人的极限真是不可估量。

      霍水踏着一地碎石子路,踩着厚底的胶鞋,火急火燎赶回卫生所。

      “阿兰!”

      霍水推开门,莽莽撞撞就想冲进休息室,却被门口问诊台的格桑一把拦下。她说,病人刚醒来,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身体还很虚弱,自己已经把灯关上让他休息了,进去的时候千万要安静一些。

      霍水点点头,便放轻了脚步,推开门进去。

      室内光线昏黄,只有一小束夕阳照在病床,窗口一盆茉莉,正释放花香,床的侧面拉了一片棉布帘,霍水悄悄走过去,拨开帘子,就看见了正依靠在床头的白玛兰泽。

      他的藏袍已被整齐叠好,放在床头,只剩一件薄褂子在身上,他的脸色确实还不太好,在黄昏衬托下,唇色依旧发白,眼下一抹青黑,碎发乱乱搭在头上,额间渗下绵薄的汗,打湿了一部分鬓角的发,伴随他一阵轻一阵重的喘息,却有了一种衰败的美。

      他眼睛半垂,神情黯淡,没有一丝笑意。

      霍水说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让他想起以前在楼下见过的流浪狗。

      狗淋着雨,发着抖,蜷缩在单元门窄窄的雨檐下。它害怕人,人来时会抖着腿往后退,它又想要人的垂怜,因此往后退的同时会拼命摇尾乞怜,讨好地咧开嘴角。人走时,它又会趴回去,死气沉沉,半垂着眼,与一场无慈无悲的大雨做伴。

      想到这,霍水心纠了一下。

      “阿兰?”

      白玛循声抬头,看见是霍水,眼顿时亮了。

      霍水看着他,想起那只狗。越发觉得心疼。

      霍水上前,想抓住白玛的手,刚伸出去,就看到自己一手的脏泥,觉得不好意思,刚要收回,就被白玛一把抓住,死死攥住。

      “诶,脏。”霍水说着,想往回抽。

      “没事。”他说,并不动声色加重力道。

      白玛的手上贴了几段医用胶布,大概刚拔针没多久,一用力,针眼就开始渗血,透得跟纱似的胶带一下就染红了,都这样了他还在犟,霍水见了,吓得赶忙卸劲,任他拿捏。

      “你好点了吗。”霍水拗不过他,只能无奈问。

      “好多了。”白玛扯出一个弱弱的笑。

      “你怎么忽然就晕倒了,要不要去医院再看看。”

      白玛摇头,让他放心,“大概是早上没吃早饭,又闻到那个味道,有些不舒服,不是什么大事。”

      霍水这才松口气。

      他看着霍水,反问道,“你怎么了。”

      霍水一愣,恍然注意到,因为自己来的太急,装备都还没脱。

      ——脏兮兮的下水衣、结满泥块的长筒靴、不干不净的脸,一股泥巴水味的头发,整个人根本就是一副被遇难救援上来的模样。

      如果要说此刻要选出最像受难者的一个,霍水会毫不犹豫选择自己。

      “哈哈。”霍水苦笑,本想找个地方坐下,慢慢给白玛叙述,却猛得想起身上脏,便只好站着的,弯下一点腰去讲。

      “你晕倒之后,发生好多事。”

      见白玛脱离生命危险,霍水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也算落地了。找到了住处,也不用再费尽心思转往县城的医院,闯过了这几大难关,心情总算明媚一些。

      霍水一只手被握住,另一只手却停不下来,一会张开,下一秒又握成拳,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绕着圈摇晃。

      他讲如何从公路来到这个村子,如何为丢包担心,如何遇到一群好人,看他们落魄至此,居然连挂药都不收费,还免费给他们提供床铺。

      讲如何被一个力壮如牛的藏族小孩拎着跑,去下泥塘子抓一群小猪,在泥里连连吃瘪、喝泥汤,又讲看到了羊卓雍措,看到了那么大、那么长的经幡,简直像一个会漏风的大帐篷,像天上会飞的游鱼。

      讲到最后,最酣畅淋漓的莫属大战藏獒的事。

      霍水露出得意的小表情,手上的动作挥舞地更加激烈,恨不得再拿起套索,重现当时的威武。

      白玛坐在床上,牵住他的手,什么也不说,只微笑地、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我就躲开了,幸好躲开了!你知道它多聪明吗,当时我还以为它是猪王呢,谁知道是只小藏獒,如果提前知道,我肯定不敢跟它对着干,但结果,哼哼,还是我赢了。”

      讲到这,霍水停下来顺气,对上了白玛的视线,大脑瞬间变得空白。那个眼神热切地让他晃神。热切、却这么温煦,好像一片能慢慢煮透煮熟自己的温水湖。这一愣,再要讲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在听吗。”

      “在听啊。”他轻轻回,并捏了一下霍水的手。

      "真的吗。”霍水疑问,心想不会是刚才讲得太激动,像个春游回来跟父母报告旅程的小孩似的,被看了笑话。

      白玛没有再回答,只递出一个请求。

      “霍水,你能再弯点腰吗,我现在还起不太来。”

      “好啊。”霍水欣然答应。

      “还不够,再弯一下。”

      霍水照做。

      “再蹲下来一些可以吗。”

      霍水开始疑惑,不过还是乖乖听话。

      “你到底要干——”

      话没说完,霍水就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你干什么,我身上脏。”霍水慌忙要挣开。

      “不脏。”他缓缓说,像在轻描淡写描述一个确切笃定的事实,语气比起轻柔,更接近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白玛抱得很轻,没用什么力气,像是轻轻搭在自己身上,只要想推,一下就可以推开,但听到那声“不脏”,心里又热又烫,那汪温水渐渐上浮,现在,包裹住了他,开始咕嘟咕嘟沸腾。

      他的内脏骨头皮肉肌肤,都开始被这种温度细密融化,于是没力气的反倒成了自己。霍水维持着姿势,靠在白玛的肩头,任由他抱着。

      “辛苦了。”白玛靠在他耳边说。

      “嗯。”霍水应声,说话的语气也随着他放轻许多。

      白玛的怀里很热,手却很冰。霍水手上热,身体却因为吹风而发冷。互补的两人,在夕阳西下的余晖下,一片幽静安宁的鹅黄色空间中,静静拥抱。

      “要抱这么久吗。”良久,霍水尴尬地出声。

      他弯着腰的姿势有点累......而且今天被猪顶了好多下,还在疼。

      白玛松开手,在即将离开时,带着一声撩拨的笑,附耳低言。

      “您害羞了吗。”

      听到这句话,霍水一身的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血往脸上涌,头发尖都恨不得变成红的,一张老脸差点没挂住。

      原来他是等着报客运站的一箭之仇呢!

      霍水退了两步,眼睛不敢跟白玛对视,只好往下移,却看到他因为抱了自己,变得一团糟的褂子,这时脑子忽然有一个声音,好像在吹着小喇叭、嘟嘟嘟地围绕他转圈——你抱了他呀,你们刚才还在亲密地拥抱哪!这有什么,怎么被说一下,就要害羞了。反击!反击!反击!

      于是霍水顶着一张毫无说服力的红脸,大声道。

      “我才没有!”

      说罢,像是为了证明,小狗一样扑上去,又抱住了白玛,把泥巴疯狂往他的身上蹭。

      两个人欢快地倒在床上,在一片茉莉花绽放的黄昏中,笑得像无忧无虑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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