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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异乡 哪怕是粪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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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不通、流落他乡、财物全丢、同伴生死未卜。霍水想,他一定在经历人生的至暗时刻。
霍水坐在白玛身旁,托住他正在输液的手,呆滞望着逐渐干瘪的盐水袋。
他的思路正清晰运转,身体却疲惫地一动也不能动弹。
冷汗干透了,厚重的棉服紧紧贴在脊背,好似扒着一层不透气的皮,压得他喘不过气,脸因为思维过速,正兴奋地涨红,于是身体又开始涔涔冒汗,打湿碎发。
好好整理一下,现在该去做什么。
冷静,冷静。
一、应该尽快借到手机,挂失手机号、支付软件。去就近的派出所,挂失身份证。
二、应该打给拉萨客运站的中心,看是否能联系到那班巴士的司机,让他帮忙把包保管起来,自己再想办法去领。
三、最重要的,如果白玛一直卧床不起,就得尽快去更大的医院就诊。不能只是卧在小小的卫生所。
四、最最最重要的——他现在身无分文。寸步难行,住处都成问题。
一想到这,事情又陷入了死循环。霍水双手抱头,像被焊了钉子,纹丝不动,他几乎被汹涌而来的恐慌、自责和焦虑压垮。
谁能想到出行第一天,就沦落到露宿街头。
晚鸿雁那个乌鸦嘴!!还说什么祝福,分明就是言出法随!
“您好。”有人在背后拍了他一下,霍水跟受惊的兔子一样,先是紧张地抬起身子,然后迅速回头,鼻尖微微耸动,眼里布满细小的血丝。
小护士被他的样子吓着了,直愣愣呆在原地。
“您没事吧。”她俯下身子,关切地问。
霍水摇摇头,想答没事,张了几下嘴,却没声,喉咙又痒又疼像被塞进一块热的烙铁。于是他抬起手,指向了病床上的人,来代替回答。
——我没事,他有事。
“啊,这个您不用担心。”小护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轻轻笑,“我简单检查了一下,他没什么大事,是之前受到什么惊吓了吗?如果是的话,大概是因为低血压导致的昏厥,等这袋盐水输完,我会再给他挂一袋葡萄糖,好好休息一下,今天就能恢复了。”
霍水点头,听到这,一直架着的心总算降下来点,他叹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了什么。
他从椅子上唰地站起来,两手尴尬地在裤边摩挲,眼睛闪地飞快,完全不敢直视对面善意的目光,愧疚到深处,别无他法,只好给了一个抱歉的鞠躬。
“对不起,我现在没法付钱。”
他直起身,恳切地说明了他们的境遇,随机提议,自己可以留在这里帮工抵债,任劳任怨。
小护士笑了笑,只是摆摆手,“没关系,那几袋药水成本都没几块。”
他指了指旁边的床,说,“那里还有一张床,我这平时不来人,如果你没去处的话,可以在这先住一晚。”
霍水顺着她指的方向,落在了那个崭新的床铺。
这时,他才有时间开始打量这里。
卫生所很小,规模大概只有社区那么大,设备少,人力少,加上正厅的诊疗台和观察床,就剩下两间房——配药室、和他们所在的休息室。这里摆有一些简单的基础设备,只配备了两张床。大概是因为村规模不大,有什么大病,就去前方不久的县里治了,没有过夜需求,所以床位稀少。
虽然规模小,但是被打理地极其认真,整洁干净,不显破旧。
泛黄的墙上贴了几张手画海报,是关于疫苗接种和慢性病防治的,药柜里存放的药品,仔细一看,也可以看到贴了许多手写标签,疗效、疗程、注意事项——简单易懂。
霍水重新看向这个藏族小护士,大约只有十七八上下,看着比白玛还小,心中顿时多出了几丝敬佩。
霍水挠挠头,羞赧地表达了谢意。
就在这时,卫生所的大门被哐地一把拍开,寒风呼啸席卷而入,门框反复拍打在墙上,咚咚回弹,一声中气十足的小海豚音冲破屋顶,到散时,尖利的回音还在打转。
霍水被冻了一激灵,一时间不知是裹紧衣服,还是捂住耳朵
“格桑姐,快来帮我,我爹爹被猪拱着腰子了!”
霍水回头看去,一个约莫八九岁的藏族女孩正托着一个嗷嗷叫疼的男人。
女孩两条粗麻花辫,棕褐色皮肤,脸上两坨苹果蛋儿似的高原红,气势十足,目如悬珠,神采奕奕地直起小身板,一个大跨步、两个大跨步,硬是把高出自己三倍有余的成年男人给拖了进来。
“怎么了。”小护士跑过去,连忙帮衬。霍水见了,也迅速凑过去,扶住男人的一条胳膊。
三个人高矮不一的人兵荒马乱,手胳膊腿的劲使不到一处,只好一齐慌慌张张喊口号,一二、一二、一二,一步走三步拖,总算把人给噗通撂到了床上。
得,自己捡来的窝没了。
霍水默默想,不自觉看向正在输液,双眼依旧紧闭,脸色青白的白玛。难不成只能跟病号挤一张床了。会不会太不人道了。
霍水独自纠结,不然还是睡地上吧。
“诶呦,疼诶,疼,轻点不行。”
男人嗷嗷叫唤了几嗓子,捂着腰的位置,接下来说的全是断断续续的藏语,音节短、急促,一个个蹦豆子似的跳,突突突喷出来,八成也是不好听的话。
格桑忙过去问诊,三个藏族人凑在一起,也就没他能听懂的份了。
霍水百无聊赖坐在远处的椅子上,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个青藏高原,处处都是他不适应的东西,听不懂的话。人、事、物,无一例外。
他是异客,却没有亲可思了。无事可干的霍水,只能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三人,昏眊眊地欣赏一场声情并茂、手舞足蹈的默剧。
说是手舞足蹈,并没有用夸张手法。
那个藏族小孩似乎正在叙述病情,一会蹦、一会跳,仿佛这些动作是她启动语言系统的开关。
她脸上的表情一秒能换五个,把手比成一个巨大的拳头,来回挥舞,然后另一只小手竖起来,先是绕着拳左右乱晃,恐吓似的一惊一乍往前突,随后她举起拳,便重重砸在上面,发出“啊”的一声大叫。
这下连霍水都看懂了,这不就是在描述他爹是怎么被猪拱的吗!
两人正交谈着,霍水耐不住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还没打完,那边声音戛然而止,倏得一齐转过头,直勾勾盯着霍水,吓得他把剩下一半哈欠硬吞了回去。
怎么了,难道在藏族习俗里,当着人面打哈欠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女孩就跑了过来,她穿了一双松巴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像一个发声玩具。
“哥哥,你劲大吗。”
她跑过来,抬起一双溜圆发亮的大眼睛,用一口标准到发正的汉语,字正腔圆地问自己。
那一瞬间,霍水盯着一张藏族小脸,却仿佛遇见了久违的汉族同胞。
那几个短短的、标准的音节,宛如霹雳炸在耳边,一门传承了几千年的古老语言又热又重地撞在他的心口,让人热泪盈眶,一阵强悍有力的责任感喷涌而出,五十六个民族一个家,还分什么你我他!
同伴,都是同伴,上刀山下火海、进龙潭闯虎穴都要帮。
霍水被冲昏了头,什么也没听清,就点头应了。
“那跟我来吧!”女孩兴奋地跳起来,抓住霍水的袖子,就拉着他往外冲。
这妮子别看个子小,手掌又厚又宽,一掌的老茧,抓地力极强,像一头哞哞卖力拉犁耙的小黄牛,拎霍水跟拎小鸡仔一样轻松,他一个踉跄,几乎飞着出了卫生所大门。
霍水转头,发现格桑正微笑着跟他挥手告别。
“我们去干嘛。”被冷风灌了一鼻子,霍水这才慌张问道。
女孩回头,在呼啸的风里大喊————
“抓——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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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奔了能有二里地,霍水已经喘得不行了。
他现在还对大学最开心的两件事记忆犹新——一是大三以后再也不用上体育课,二是晚鸿雁总是十分乐意帮他代劳“校园乐跑”。他就是因为这事,和那个家伙交上朋友的。
霍水上不来气,一把把冲锋衣脱了扔在地上,只留一件贴身羊绒衫,自己也腿一软瘫下去,双手撑在地上调整呼吸。
好容易回上来口气,刚一抬头,又差点窒息。
那个司机说,这里是一座临靠圣湖的小村庄。
巨大、壮阔、随风飞舞的五色经幡旗,以一个贯穿天际的立柱为中心,绵延数百米,交错纵横,如同从天而降的奇迹,包裹住一整个湛蓝的天空。
正午的阳光劈射下来,霍水抬手挡住眼,穿过无数瑰丽的彩旗,在天的对岸,光与光交接的夹缝,望见了那个如蓝丝绸一般沉静、深邃、用温柔的波浪包容了一切的圣湖。
——羊卓雍措。
碧蓝的湖、碧蓝的天。
这完全是一种自己不曾见过的,大鸣大放的美。
霍水深吸一口气,凉的雾气合着氧气,闯入肺部,如被冰凉的湖水抚摸身体,吐出来时,呼吸也顺畅了。
“哥哥,你体力真差啊,等会儿真的有劲吗。”女孩疑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霍水回神,发现她已经穿好了一套下泥塘子的小号连体下水服,脚上是高筒胶鞋,戴了一双胶皮手套,一副准备大干特干的气势。她递过来一套天蓝色的同款服装,指向远处一座小房子。
“我从家里拿来的,你也穿上吧。”
霍水呆呆接过衣服,问,“要干什么。”
“真是的,不是说了要抓猪吗!”女孩气鼓鼓的,脸吹成一个鹅蛋似的气球,上手掰过他的头,“看那边!”
霍水被迫转移视线。在那片大美湖泊的侧面、神圣经幡旗的底下——是一片土了吧唧的泥塘子。
泥塘子很大一片,泥水和青草地湿泞地混合在一起,正像是滚热的岩浆一样咕嘟咕嘟冒着小泡,不对!仔细一下,那哪是什么沸腾的泡泡,是在泥浆里跳得正欢快,已经变成泥巴色的小猪!
难怪刚才总听到哼唧声,他还以为是被景色震惊出幻觉了。
霍水看看小猪,看看衣服,最后视线犹豫地移向女孩。
“我们,要下到里面?”
“是。”女孩双手叉腰,答得大声。
“哥哥,我听格桑姐说你们没地方住对吧。今天家里不知从哪来了一条大狗,咬死一只小猪,结果把大家全吓跑了,大部分我和爹都抓回来了,就剩下这些还在滚泥的,如果你帮我全抓回来,今晚你就可以住我家,怎么样!”
很划算的交易。霍水握紧手上的衣服,心一横,为了他和白玛能有个住处,哪怕是粪坑,他也得下啊……
心意已决,说干就干。
霍水抬脚,踏入那套宽松的下水裤,套上靴子、手套,宛如出征的战士,拉链一系到底——准备就绪。
他走进泥塘子,手上举着一个高高的套锁,脚缓缓下陷,直到没过了一半小腿,小猪们看有人来了,抬起头,大耳朵啪嗒啪嗒乱甩,耸动鼻子,泥汤直往下淌,然后呼噜呼噜地四散而逃,
“诶,别跑。”霍水一着急,脚想快速往前抽,结果被泥死死扒住,没把握住平衡,天旋地倒之间,噗叽一声巨响,整个人连滚带爬摔进了泥巴堆里,溅出一片大泥花,套锁直直插进了泥里,像是举起一个投降的白旗,惹得刚跑开的小猪,一个个都拱过来围观。
“哥哥,不能这样,在泥巴滩里要慢慢动。”
女孩谈笑间,眼疾手快,握住一只猪的拱嘴,鹞子翻身而起,整个人压在猪身上,拿出一节绳子,迅速在嘴上打了一个绳结。猪哼唧一声,失去反抗能力,被牵上了岸。
可恶。霍水从泥里钻出来,呸呸呸吐泥巴,身上已经没一块干净地了。
现在他可以破罐子破摔了。
霍水一把抓起旁边的套锁,弓起腰,进入一级战斗状态。泥挡踢泥、猪挡套猪,那些小猪以为霍水在跟他们玩呢,又蹦又跳、跑近跑远,慢悠悠走进勾引一下,等人锁定了它,就跟狗抖水似的甩泥浆点子,再摇着那小卷尾巴,屁颠屁颠跑远,嘴里发出呵、呵、呵的叫声。
“往哪跑!”
霍水一个健步,扑身上前,和猪一起翻滚在泥浆里。以身殉道。
一时间,霍水把那杆套锁耍出了青龙偃月刀、方天画戟、战八蛇矛的架势,泥塘子此时就是一个古老而庄严的古战场,一个泥人,对一群泥猪。
在女孩已经抓住第十个的时候,他也创下了抓住三只的好成绩。
好景不长,他很快遇上了硬茬。
霍水又套住一只,但这只明显犟得很,毛都比别的长,头左甩右甩,一下套锁就脱了杆。嘴呜呜发出警告,在一片黑的泥巴世界里,露出一口锃亮锋利的牙。
一只猪而已,还想翻天了。霍水果断抛弃武器,进入最后的肉搏阶段。
他脱掉碍事的胶皮手套,一个跨步飞速接近,擒住了它的后颈皮。
猪左右摇头,企图挣脱,霍水顺势跨在它身上,在体重压制下,猪渐渐沉了进去,他另一只手眼疾手快,握住它的拱嘴。
怎么这个猪的拱嘴,手感不太对?
僵持了一会,猪也不动弹了。霍水以为制服了它,慢慢撤劲,猪猛然起跳,把人直接掀翻在了泥塘里,摔得他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又平白无故吃了一口泥。猪极速转身,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想把他压进泥水里。
不是,猪成精了!?
我能被你压!霍水来气了,也不跟它讲什么直立猿的武德了,他坐在泥汤里,稳住身子,定睛凝神,等那猪飞扑过来时,收肩蓄力,紧接着,照着猪嘴就是一记冲拳。
在晴空下,一只猪、一颗白晃晃的尖牙和众多泥点一起旋转、飞起、腾空,迅速坠落,扑通一声响,猪落在了泥里,没力气再争斗,呜——呜——呜地哀嚎。
哈哈。霍水艰难起身,双手叉腰,宣告自己的胜利
这么厉害,它一定就是猪王!
他拿出绳子,把猪的嘴一圈圈缠上,一手把住两条腿,把它拖上了岸。
上了岸,才算松了一口气,霍水靠近湖泊,简单冲洗了一下脸和头发,再走回来时,已经彻底脱力,连衣服都没劲脱,于是倒在了地上,仰成了“大”字。
仰着头,天近的仿佛要坠下来,他闭上眼睛,感受习习凉风,大风吹,呼呼呼,地下的青草波涌成浪,带着他轻轻地飘,远离一切烦恼。
如果现在,白玛在身边,该有多好。
他急不可耐,想炫耀自己的战果。
见得美景的喜悦、做得劳动的喜悦、听得风声的喜悦,如果能有一个人分享,该有多开心。他好像久违地找到了去结交一个朋友的快乐。
但是,在这样的关系下,他们真的能成为朋友吗。霍水转而开始忧虑。
“十三、十四、十五?”从远处,忽然传来疑惑的声音。
“哥哥,过来一下。”女孩喊道。
霍水哎呦一声,忙扶着腰起身,踉踉跄跄走下来山坡。
“怎么了。”
“多了一只!”女孩叫道,“怎么会多了一只呢,只有十四只才对。”
“等全部赶回家再数数吧,说不定是从之前抓住的猪里跑出来的。”霍水提议。
女孩歪着头,干净的小脸一尘不染,和霍水形成鲜明对比。
半响,女孩的视线渐渐转移,定格在了霍水抓住的“猪王”上。它想哈哧哈哧喘气,却吐不出舌头,只有肚子一鼓一鼓地动弹,身上的泥经过风干,已经掉下来一部分,能明显看到是个长毛品种。
它眼露炬光,精明地宛如人眼,一动不动看着这边,嘴边上最长的獠牙,赫然缺了一颗。
“哥哥。”女孩抓着他的袖子,恍然大悟。
“你抓住的这只不是猪。”
“是一只小藏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