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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尸体 “因为我没 ...


  •   如今霍水正在经历一个相当诡异的场面,一个长相十分漂亮的藏族男人,居然在邀请他给自己穿衣服。

      这难道是藏区某种习俗,为了表达坦诚?友好?

      霍水手上拿着白玛的腰带,对方正在给自己详细演示藏袍的穿法。

      白玛把藏装脱下后,身上只剩下一件竖领绲边的衬衣,下身是一件粗布衬裤,裤脚扎进了靴子,显得人十分高挑利落。

      把这件大号真皮外套脱了才知道,原来他身材这么好。肩宽腰窄,该壮的的地方壮,该收进去的地方一点也不含糊,尤其是那个弧度完美、精实的腰线。

      那是绝对是天生适合骑在马上,在草原驰骋的腰。

      那一条弧线在霍水脑海中定格。彻底晃了神。

      “你看,脱下来的时候,长度是可以到脚腕的。”白玛边说边向霍水展示袍子的长度。完全没注意到已经有人跑神了。

      “一边的袖子可以先折上去,折到刚好盖住手的长度,另一边不穿的袖子不用管,等全部穿好后,直接搭在小臂上。”白玛一边说,一边将袖子折好。

      腰在宽大的袍下若隐若现。

      “穿得时候,就需要把上半身的衣服往上拉一些,拉到膝上,另一半合襟时,也是这样,这样怀里就可以形成囊袋,有充足的空间放东西了。”

      啊,被藏袍盖住了,不过因为上半身很宽松,身段反而更显得细了。

      “然后,只要系上腰带,把衣服固定住就可以了。很简单吧。”白玛一手一边,固定住刚整理好的衣服。

      “霍水,可以系腰带了。”

      “霍水。”

      白玛又喊了一句。

      霍水刚才根本没有在听。在看腰。

      这时他才从人家的中段依依不舍离开视线。

      白玛的手正扶着衣服,腾不出空,藏装已经漂亮地整理就绪,而自己正巧拿着腰带。这是让他帮忙系上的意思。

      霍水比了一下腰带的长度,是一个短款,绕腰两圈是不太够的,只能选择从前面或者后面系。霍水回忆刚见到白玛的场景,那个结是系在腰的正中,一个手法复杂,赏心悦目的花结。

      霍水扪心自问,他打结的水平仅限于鞋带的蝴蝶结,还老是松开,于是他决定把结系在白玛看不见的地方。

      后背。

      这个决策的正常路径,应该是先让对方背过身,把腰带穿过来系。

      而霍水为了省事,拿着腰带,直接就面对面环住了白玛的腰,手在后面窸窸窣窣动作。

      对方显然被这举动吓了一跳,呼吸停了一瞬,胸前的起伏明显加重。

      “呃,霍......”

      “怎么了。”

      “不,没什么。”白玛低头,小声说。

      用手盲系,确实有些难度。他越是着急,身子就越往里挤,想给手留下更多空间。

      在这个过程,霍水整个人都快要埋进那些柔软的羊毛中,藏袍的味道很香,是在央金家中闻到过的藏香味,自己还曾亲手点燃了三支,这件藏袍日日夜夜放在家中熏烧,已经染上了那种气味。除此之外,羊皮本身就有淡淡的油脂和膻味,两个味道合二为一,充满野性却又神圣。

      用简单的话来说就是——迷人。

      霍水手动作到一半,恍然察觉这个动作是否稍显暧昧,一闻他身上的香,跟被下了迷魂汤似的,耳朵脖子脸一齐火辣辣地烫。

      白玛跟只大号的乖乖绵羊一样,站在那一动不动,呼吸落在霍水的头顶。霍水顶在他的胸膛,那个心跳就咚咚砸在耳边,掷地有声,越来越快,直到它带起自己的心脏,也开始快速跳动。

      没有意识到还好,一旦开始意识到就有点不妙了。于是霍水加快手上的动作,快速结束战斗,放开了白玛兰泽。

      两人分开,白玛撇开视线。

      霍水去看他的脸,他脸红了。

      霍水觉得新奇,便凑近去看。白玛的眼是标准的少数民族眼,高眉弓、高眶骨,在周围形成一个框,那颗黑玛瑙的眼严丝合缝嵌进去,像是精美宝石的展台。现在那宝石,在一点热气下润得发亮,藏在不断扇动的睫毛里,飘忽地游动。

      “你害羞了。”霍水直言不讳,打趣着陈述了一个事实。

      其实这没什么,一如他们在男生宿舍玩过的游戏。

      拿起一根pocky,两人各一头,咔嚓咔嚓往前啃,先躲开的人算输。两人亲到的时候也有,这时候双方就会大骂一句,老子的初吻!然后锁喉把对方扔上床,再扭打到地板上。

      他们直男就是玩这么大,因为心思坦荡,所以没有所谓,一个嘴唇两片肉罢了。

      偶尔也会出现这样的人,脸红了,害羞了。这种人调侃起来最有意思,大家会追着问:你看上哪一个了,兄弟们给你摁床上,你要当上还是当下。然后他就会一连串脏话蹦出来,骂完,又跟着大家一起屁颠屁颠吃饭去了。

      霍水问出这话,就是这个意思。他想逗小孩。

      “嗯。”

      白玛轻轻应声。

      “因为我没想到您......会离这么近。”

      霍水明显愣住了。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这下不知所措的人,成霍水了。他的心上像被轻轻吹了口气,这句用了敬语、不轻不重的回答在他听来——是一种撒娇。

      “原来,原来藏袍穿起来挺简单的啊,哈哈。”霍水强行把话题转回正规。

      “嗯。”

      “谢谢你,这下我知道了。”

      “嗯。”

      就在这时,客运站的喇叭适时响起,打破了两人间尴尬的氛围。

      ——往日喀则的旅客,往日喀则的旅客,可以检票上车了。巴士将在十分后出发。后面用藏语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快走吧。”霍水飞一般拿起行李,也没敢再看他的眼,落荒而逃。

      白玛在霍水看不见的背后,凝望他的背影。

      他把手伸进怀中,找到那两颗碎掉的天珠,反复在手中揉搓,珠子由凉转温,由温变热,破碎的边缘锋利如刀。直到霍水进入了车厢中,他才慢慢跟了上去。

      -

      上车后,霍水找到他们的位置,他正要拿起包,往置物架上举,就看到了姗姗来迟的白玛。

      白玛的衣服有些松垮,没有他刚来时那么挺立,腰带拖拖沓沓,颇有随时掉落之势。

      霍水不好意思,因为那是出自他的手笔。他忽然想起,白玛的行李——那些零碎的小东西,还都放在怀里,如果衣服散开,掉了一地,那么自己也该付起相应的责任。

      于是霍水停下动作,把包又抱回身上,等白玛接近,对他说。

      “阿兰,东西都放我包里吧。”

      白玛点头,把证件手机都拿了出来,放进包里。除了那枚天珠。

      霍水注意到这个细节,沉默不语,只是眼中闪过许多愧疚,但很快也就放下了。这次旅途,不就是一次赎罪之旅吗。

      把包放到头顶,两人入座。阿兰的扎木聂因为木柄太长,也太脆弱,不能放在行李架,于是便横放在两人的腿上,霍水表示没有关系,并对这个民族乐器产生了兴趣。

      “这是央金老师自己做的吗。”霍水带着几分虔诚,去摸琴的箱体,是上好的红木,手感温润,弦槽通透,有一层经年累月的油膜。

      “是。”白玛答。

      他伸出手,去轻轻拨撩琴的六弦,琴传出一声低沉的回响,“这把琴陪了她一辈子。阿妈一生在琴上生,也在琴上死,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惦念没做完的琴。”

      他说,“扎木”在藏语中是声音,“聂”是悦耳好听。“扎木聂”就是悦耳好听的琴。用牛角拨子来弹。

      霍水点头,学着他的样子,用指尖抚摸琴弦,半葫芦形的嗡嗡振动。

      一个人一生的心血结晶,就这样凝聚在一把小小的乐器,璀璨着,并传承下去。

      “说起来,我还没感谢你。”白玛忽然转了话题。

      “感谢?”

      “嗯,我听说是你在地震中救下了这把琴。”

      “没什么,因为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当时我离它很近,去救才是人之常情,而且......相对的,我把你的天珠打碎了,算是功不抵过。”霍水挠挠头。

      “谢谢你。”白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手抚在琴头,静静注视着他,表达了感谢。

      白玛的笑容十分纯粹,盯着久了,会让人产生莫名的负罪感,那捆心里的棘又在草木皆兵地扎他。于是霍水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多看。

      “这个,你会弹吗。”他指了指扎木聂。刚说完,就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早已听过他的弹奏,就在初次见面。

      白玛失笑一声,“我就是学这个的。”

      “啊。”霍水笑,“音乐系的大学生。”随即,他凑近了一些,说,“下次弹给我听听吧。”

      白玛脸色稍红,好像有意地避开了霍水的视线,小声嗯了一下。

      真不禁逗,霍水想。明明刚见面时,他还面不改色心不跳盯着自己这么久,这下他知道自己当时有多窘迫了吧。这样的攻守易势,让霍水乐在其中。

      很快,巴士就开出了市区。车程五小时,走南线,沿岗巴拉山、羊卓雍措、卡若拉冰川,是条经典景观路线。在车上聊会天,很快就能到了。

      进入318国道,视线豁然开朗,万亩金色农田一览无余,平铺在广茂高原。云蒸霞蔚,碧空万里,直直驶入一片黄金的海洋。

      如果不是巴士不能开窗,霍水真想把头探出去,体验一把冷风洗面的感觉。

      霍水是海边长大的小孩,见惯了海,后来进城市读书,也只见钢筋水泥,一下子被带入高原的世界,兴奋地无所适从。

      他拽着白玛的袖子,一会指那里正在割草的联合收获机,它正把某种谷物铺成条,进行脱壳。一会又指着那里的牦牛群,它们正在农田周围徘徊,靠近水源,偶尔还能看见,一些毛发成绺的藏羊,怡然自得在牛群间穿梭。

      白玛笑着说,那是春青稞。现在正是陆续收获的季节。

      霍水哦了一声。

      白玛问:“还记得糌粑吗。”

      霍水答:“就是上次你做的那个吧。”

      他点头,“嗯,那就是青稞做的,青稞可以做成很多食物,挂面、米、麦片、茶、酒。”

      霍水恍然大悟,但想起糌粑,又不由苦笑。

      糌粑啊。味道实在算不上好,入口时,大部分是粗粮谷物味,细品之下,才会有点回甘。如果不是加了糖和酥油茶,让它的味道多了奶脂的醇厚,估计会很难以下咽吧。

      吃惯了精制碳水的城市人,一时间还真无法习惯。

      “青稞米我还没吃过,那是什么味。”霍水好奇。

      “谷物香,很硬,所以很有嚼劲。”

      “青稞茶呢。”

      “有淡淡的甜味,还有咸口的,通常会和牦牛奶冲在一起。”

      “青稞酒呢。"

      白玛腼腆地笑了下,摇摇头,“喝过一次吗,但是已经记不得味道了。”

      霍水饶有兴趣追问,像是发现了蜻蜓的小孩,“你喝不了酒?”

      “酒量很差,酒品......不太好。”

      那就是发生过事故的意思了。霍水想知道,但也不会不识趣地追根究底。

      霍水点点头,转向窗外,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感受透明的风。

      “等到了日喀则,我们都去试试吧。”

      “嗯。”

      霍水听到一声应允,于是托起下巴,更欢乐地用目光去追寻金黄的谷田。

      此前的阴霾和小小尴尬,早已烟消云散。大地、蓝天、粮食、水源,这些被赋予了生命意义的象征,都能给人带来好心情。一个好的旅伴也是如此。

      咚———

      忽然一道急刹。车轮扒地,重心陡然前倾,所有旅客无一幸免,全都撞上了前面的座椅,从司机座位传来了一句藏语的咒骂,霍水听不懂,但语气能听猜大概。

      车厢先经过了一秒的静止,随后如入水的油锅,叽叽喳喳炸开,你一言我一语,汉语藏语缠成麻花,谁也听不清谁的。接着所有人起身,从车门挨个下车。

      霍水探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好歹琴没有撞坏,随后对上了白玛的视线,两人一齐点头,也跟随大流下了车。

      车前围满了人群,不知在议论什么。霍水挤到最前面,抬眼一看,心漏跳一拍。

      挡在车前的,是几具羊的尸体。

      这并不是新鲜的尸体,已经腐臭多时,在烈日下散发浓郁的臭气,黑黑干干的血和内脏摊在地下,缠在雪白的羊毛,有些部分已经长了小白虫,在欢乐欢快欢畅地蹦跳,看到人,还不好意思似的往回皱缩。

      最骇人的,是尸体上停了几只秃鹫,面前这么多人,也不怕,就在那怡然自得享用自己的美餐,黑翼大张,眼炯炯有神,冒着精光,试图驱赶围观群众。

      尸体都烂了这么久,不可能是他们的车撞上的,应该是前方的车,撞了也没管,就这样逃之夭夭。

      现在这个尸体堆堵在这,占了大半的道路,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

      司机是个藏族糙老爷们,又是抓胡又是挠腮,热得把藏袍又褪去一个袖子,焦躁得不行,耽误挣钱啊!一些旅客也开始抱怨,说赶着考试,说家里有急事,说要回去带娃,一时间七嘴八舌、咿咿呀呀,让人头昏的程度不比尸臭差。

      于是司机提议,后备箱还有些铲雪锹,大家一起把尸体推到路边,立马就能走了。

      声音像被摁下暂停键,所有抱怨顷刻消失。

      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愿上前,比静音还好使。

      但不管怎样,大家还是妥协了,毕竟一直在这耗也不是事。于是人群稀稀拉拉散去,自觉去车后领工具。

      人散后,白玛才从后面挤过来,他问霍水,发生什么了。

      霍水指着那堆尸体,“被堵了,现在大家得一起把这堆东西铲到路边。”

      白玛兰泽探头望去,那一幕场景,深深地、如刀刻斧凿一般刺进他遽然紧缩的瞳孔。

      他一只手重重摁上霍水的肩膀,像是鹰鹫用利爪扒住生存的岩石。

      霍水还不以为意,双手抱胸站在那,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饶有兴致和秃鹫对熬。

      “阿兰,你看,它还挺凶的,以为我和他要抢食。”

      “西藏真的到处都是秃鹫啊,一煨桑烟,就能招来这么多,路边有尸体,也会很快飞来吃。”

      “秃鹫——我记得你们叫空行母吧。”

      “真神奇啊。”

      “行了,我们也去拿铲子吧。”

      “阿兰,阿兰?”

      霍水一回头,发现白玛靠在自己身上,喘气粗重,豆大的冷汗一滴一滴往额下落,霍水一动作,他的上身就没了支点,将近一米九的大个轰然倒塌,身上的琴跌落在地,砸中了共鸣箱,嗡得一声颤低音在天际回荡,啄食的秃鹫骤然停止动作,一齐仰头嚎叫,齐刷刷拍打翅膀,一哄而散。

      “阿兰,你怎么了。”霍水慌忙跪下来,把他扶在自己肩膀,急得手如筛糠,脚下一软,差点和他一起倒在地上。

      白玛眉头紧锁,怎么叫都没反应。

      霍水先把他扶回了客车,去跟司机说明情况,麻烦尽快把他们在最近的城镇放下。

      他急得语无伦次,停顿了好几次,才断断续续说完。

      司机也是个性情中人,一听车上有上伤员,二话没说,在动员完清尸后,一脚油门飙得比赛车还迅猛,在过几个弯道时,一辆笨重的巴士还开出了漂移的效果。

      这一路上都是些县城,已经过了曲水,不好回头,于是又往前开了一会,到了羊卓雍措附近的一个小乡镇,霍水才扶着白玛匆匆下车。

      一车的乘客,自然不能等他们,司机表达歉意后,就走了。

      卫生所建在一个很显眼的地方,霍水把白玛带进去,一个小护士一看,找了个铺位,先拿了袋盐水给他挂上,霍水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稍微松懈。

      “我来付钱。”霍水说着,手就往后掏。但是什么也没有摸到。

      他吞了口唾沫,一滴极细的冷汗顺着后颈滑到脊背。他拼死挣扎,又去摸身上的所有口袋,想企图摸出什么。

      依旧什么也没有。

      现在,他只能睁开眼面对冷冰冰、血淋淋的现实。

      “我的————”

      “我的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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