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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羊 他根本分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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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为弄脏卫生所的床铺,愧疚向格桑道了歉。
格桑双手叉腰,对两个灰头土脸的人指指点点,一会说病人需要静养,一会说污泥会导致细菌感染,到最后,看两人都一副低头认错乖乖挨打的模样,实在无法,只能又转而交代起愈后的注意事项。
霍水捣蒜似的点头,向她道了谢。临走前,还带走了沾了泥的床单,说会清洗后还回来。
两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霍水才开始打量起这座小村庄。
村很小,坐落在羊卓雍措南岸,是一个临湖而居的聚落,村庄松散,多为碉房,样式跟白玛家基本一致,旁边堆积许多青稞秸秆。门口插彩旗、挂经幡,五光十色地翻飞。
大多数人家中,都圈有一个牲畜棚,有藏羊、有牦牛、有驴子,看见有人路过,还会抬起鼻子打招呼,霍水也学着,抬起鼻子,回一个礼。
“你干什么呢。”白玛在旁边笑他。
“打招呼啊。”霍水理所当然,仿佛一副已经完全入乡随俗的样子。
白玛噗呲一声,笑出了声,霍水不乐意,就去撞他。两人嬉闹一番后,霍水又看向那只跟他打招呼的小牦牛,惋惜说,“这么聪明礼貌的小牛,可惜。”
他说可惜,是看到了它们生,就不受控制想到它们死。
霍水从小生活在海边,见惯了杀鱼、拆鱼、吃鱼,但不同的是,大多数鱼类是不通人性的,被杀时无声,没有眼睑、没有泪腺、没有表情,只会用蹦跳来反抗,除非是看到大规模屠杀,否则人对鱼类是不会生出太强的同理心的。
而哺乳类就大不一样了。
“吃”与“看”,在一般人心中,就像天平的两端。吃肉,不看杀生,看了杀生,就没法再吃下肉。
现在霍水看见了,流水线上的肉食,并不生来就是毫无意识的肉块,而是一个个同样鲜活过的生命。他心中的那盏天平也开始缓缓倾倒,不堪地压倒他软绵绵的同理心。
“你看到它耳朵上的彩绳了吗。”白玛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俯身说。
霍水应声。问怎么了。
“那是它不会被吃的标记。”
“为什么。”霍水惊讶。
“这是一头放生牛。”白玛说,“这种仪式,叫‘才塔’,就是藏语里放生的意思,牧民会选出一只自己最心爱的牦牛,煨桑烟、祭天灵,为它穿针入耳,别上五彩耳饰,作为被放生的标记,从此以后,不杀、不卖、不使役、不食其肉,作为感恩报答,偿还我们的生命债,这就是一种赎杀生之罪的方式。”
“生命债啊。”霍水若有所思,“听上去跟天葬也很像。”
“天葬?”
“因为我发现在这里,很注重返还动物给予人类的恩惠,天葬的以肉还肉,也是其中一种吧。”
白玛点头,接道,“人与动物的生命,一直紧密相连。”
他抬头说:“在过去的高原游牧生活中,冬春漫长,迁徙频繁,牧民极少自己种植粮食,生活资料几乎都来自牲畜,你知道一只牦牛可以做什么吗?”
霍水摇头,半猜半蒙地说:“奶,肉、毛?”他穷尽想象力,最后也只是粗俗笼统地把一只牛拆解了一遍。
“差不多。”白玛笑笑,看样子是个鼓励奖。
随后,他公布了标准答案。
“一头牦牛,最重要的就是身上的肉,小部分会在刚切下时做成滚烫的手抓肉,大部分则风干,做成储存时间更长的牦牛干。接着取出内脏,牛血灌入肠内,做成血肠;胃囊做成兜卷;肺里吹入融化的酥油,做成灌肺;肝做成夹心肝片;一整个牛头会被一劈为二,分成大小十五块,放进锅里炖煮;牛蹄有时会煮着吃,有时会放进牛粪堆,进行发酵蒸腐。其次,就是牦牛的奶,是制作酥油的重要材料。”
但一头牛还没完成它的使命。白玛顿了顿,又说:
“牦牛的皮,我们会做成藏装、马鞍;牦牛的毛用作毡房、绳索;牛的角与骨,刻成工艺品和器皿,在遇到游商后,换取粮食;最后,牛粪也是我们重要的生活燃料,会收集起来,烧火取暖。”
“这些牲畜就是这样一部分、又一部分,一点点去支撑起我们的生命的。”
霍水听完,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良久,问道。
“可这样朝夕相处,跟家人有什么区别。”
白玛摇头,“霍水,没有人一开始就能接受。但大家为了生存,需要去接受,每一个执手过屠刀的人,都注视过一双流泪的眼睛,那双眼会震慑人的内心,叩问你是否真的要亲手结束一个与你同样正在呼吸的生命。”
“阿兰,你经历过吗。”霍水问。
“经历过。”白玛淡然答。
“那你是怎么叩问自己的。”
“你想知道吗。”白玛温柔地对他笑。
“想。”霍水毫不犹豫。
“好。”跟随两人行走的步伐,他的声音缓缓而起。
“曾经我养过一只小羊,它是一胎中最小的幺儿,是我亲手接生的,因为出不来,还差点被难产憋死。其他人都说这样的小羊羔体弱易夭,活不了多久,最终就是成为藏袍皮子。你要知道,在资源匮乏的冬天,人都吃不饱,更不用说把资源分给一只弱胎羊羔了,于是我偷偷分出自己的粮食,救活了它。”
“这只小羊恢复的很快,没过多久就能跑跳,它身子比其他羊要小,眼睛却很大,是只小母羊,我给它起名叫‘洛珠’,它很黏我。它普通地长大、普通吃饭、普通喝水、普通跟同伴嬉闹,普通地窝在我的身旁睡觉,最后在第二年冬天,普通生下了孩子。但没过多久,我们的羊群被狼袭击,洛珠为了护住小羊,被咬得奄奄一息,很快就活不久了。”
“于是大人磨好刀,递到我的手里,说这是你亲手救下的命,那就由你来送走它。”
霍水朝白玛看去,他的脸上已收回笑意,行走的步伐也慢了下来。
“你,亲手杀了它?”霍水小心问。
“对。”白玛点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动物流泪的眼睛。”
白玛停下,仰起头,仰望面前一片澄黄广阔的天。
“霍水,动物和人,没有什么不一样,它们是有感情的。那时,我拿着刀朝洛珠靠近,它窝在雪中,沾满血的身子一个劲抽搐,嘴一张一合,小声地哀嚎,当它看到我时,不抖了,也不叫了,只是静静看着我,然后瞳孔慢慢湿润,泪水掉在它鲜红的皮毛,它把头靠过来,轻轻抵开了我手上的刀,好像在说还不行,现在还不行。然后,它忍着痛侧开身子,我看见——”
说到这,白玛突兀地停顿了一下。
“我看见,一群小羊围在它的肚子下吃奶。”
霍水睁大眼睛。
“即使它快死了,死在......我的刀下,它还是向我求情,让自己孩子最后吃一顿饱饭,于是,我就坐在洛珠的身边,替它梳理毛发,它靠在我的肩上,疼得呼吸都是一种折磨,每当我摸它的头,它好像就会舒服一点,抖得不再这样厉害,于是我就一直摸,一刻也不敢停,我们在湿冷的雪地相拥了很久,直到小羊都睡着了,它才终于偏过头,平静地看向我的眼睛,用舌舔了一下我的脸,再也没有反抗。”
“然后。”白玛深吸一口气,“我就拿起刀,割断了它的颈动脉。”
“血流了很久,流到雪变得和它的皮毛一样温热,沾满我的手,直到我才回过神,发现沾满手的,其实是我的眼泪。当天晚上,洛珠就被大人分解,做成了一顿晚宴,小孩们都很开心,可以在寒冷的冬天吃上滚烫的肉和羊汤。大人们也很开心,吃了这些肉,明天就会更有力量凿冰、狩猎、烧火,保证大家的生存。”
白玛叙述的口吻很平淡,却让人难以不被触动。霍水别开头,忍住快掉出来的眼泪,装作平静地问。
“你吃了吗。”
“吃了。我永远都没法忘记这一顿饭菜的滋味。”白玛闭上眼说。
“是什么感觉。”
“我感觉它像进入了我的生命,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是这样吗。”霍水惊讶。
白玛点头,并不像说谎的样子。
“第二天,因为吃了肉,所以身子格外有力气,一大早起来,我就去为羊群挑水、捡食,收集粪便,然后,搜集来了所有正在哺乳的母羊的尿液,涂抹在小羊额头,看哪些羊能接受它们,成为乳母,好在最后成功了,在寒冷的冬天几乎是不可能完成人工哺育的,最后,我用苜蓿干草,给小羊做了新窝。”
“做完这些后,我才松了一口气,看着正在吃奶的小羊,心里轻松很多。”
霍水沉思:“我好像有一点能理解了。”
白玛向他点头,重新恢复了前行的速度,说道:“所以,我给自己的答案就是——人的寿命生来长久,在它们看来,我们不会老去,像是一个不死的怪物,于是动物拿出一身的皮、毛、奶、肉,来交换我们的时间。我们被食物给予了力量,它们诞下子嗣,我们则用这份力量去照顾、延续它们的下一代,羊群生生死死,更迭五代,不过是人的十年,我们皆因彼此的付出,才能够生生不息的存在。人和动物,就是这样一直共生下去的。”
“这样解释,你心里会好受些吗。”说罢,白玛向霍水询问。
霍水点头。
他明白,自己所谓的同理心,也不过是一瞬的虚伪,毕竟他不可能一辈子不吃肉,在别人看来,这大概就是一种‘伪善’吧。但白玛没有,他没有让霍水难堪,反而接住了这种轻飘飘的善良。
“谢谢。”霍水坦诚道。
“你总是对我说谢谢。”白玛无奈摇头。
“因为。”霍水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我认为,以善意待人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或许是吧。”白玛肯定了霍水的说法,旋即笑了一下,“但站在我的角度,至少对你我能一直理所应当。”
“为什么。”霍水愕然。他不认为自己有轻易取信他人的魅力。
“保密。”白玛音调上扬,像是一个刚做完恶作剧、洋洋得意的小孩。
霍水气不打一处来,“你还说我,别老是对我说敬语了,搞得我像老头子似的。”后面四个字,他重点加强。
“这是一种尊敬的体现。”
霍水怀疑,他根本分不清尊重和调戏的含义。或者说,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你明显不是那个意思。”
“因为每次这么说时,你的反应都很有意思。”白玛笑得越发灿烂。
霍水耳朵红了半截。
“要是你不喜欢,我以后会改。”白玛诚恳地询问,像是垂着耳朵认错。
看他这样,霍水哪有还有什么气,只好软下态度说:“那,倒也没有......”
“那我就默认是喜欢了。”
“那也不是!”
白玛的态度又一百八十度转弯,开心地笑了出来。仿佛刚才为了博得霍水都同情,而演得一出好戏。
有人陪伴的路,会格外的短。两人说说闹闹,很快就走到了羊卓雍措湖边,看到了梅朵的家。
刚到门口,就看到梅朵面前躺着一头放过血的猪,身上已被割下几道口子。她戴了双厚手套,手上一柄解剖刀,正手足无措、四处张望,大眼睛滴溜一圈,最后看向身旁站着的男人。男人两手抱臂,神情肃穆,正用藏语说着什么。
一看到霍水过来,梅朵立刻扔下刀,扑了上来。
“霍水哥哥!”
“等一下。”霍水闪身避开,“你身上都是血,别碰我。”他这是在记上午的仇。
“有什么嘛!反正你都这么脏了!”梅朵小脸皱成一团,转而看向旁边的白玛,啊了一声,礼貌打了招呼后,问道。
“哥哥,你就是白玛兰泽吗。”
“是啊。”白玛蹲下来,视线平齐跟她讲话,“你怎么知道的。”
梅朵童言无忌,伸出一根手指说:“因为霍水哥哥今天问了你的名字,还夸——”
“等一下!”
霍水这会儿不嫌脏了,冲过去一把把梅朵抱在怀里,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说:“这部分就不用说了。”
“为什么。”梅朵学着压低声音,像是在玩特务接头的游戏。
霍水没法跟她很好解释这些大人的小心思,只好说:“你就当我不好意思,行了吧。”
“哦——”梅朵故意拖长了音调,饶有趣味道:“好嘛,那我就不说了。”
“拉勾。”
“拉勾。”
随即,一大一小的两人一同抬头,对上了白玛若有所思的眼神。
“咳咳。”霍水欲盖弥彰咳嗽,站起来向白玛介绍了格桑梅朵,还没说完,藏族男人就气势汹汹走了过来,一把拎起梅朵的领子,要把她往回拽。
梅朵抓住男人的手,嘴里咿咿呀呀叫着,像只小飞蛾一样不停扑腾,总算挣脱后,立马躲在了霍水身后,朝她爹吐舌头。
男人急赤白脸,觉得女儿丢了人,又不想冲面前的霍水凶,想笑脸相迎,两相冲突下,一个虎背熊腰的糙汉脸上竟露出了异常滑稽的表情,他气急败坏用藏语叽里咕噜朝梅朵说着什么。
梅朵不甘示弱,做着鬼脸,扒在霍水的大腿,用藏语噼里啪啦回击。
不远处的猪听到了,也来凑热闹,哼哧哼哧此起彼伏、引吭高歌。
被栓住的小藏獒,也开始嗷嗷嗷狼嚎。
一时间,吵的吵、闹的闹、慌的慌、看热闹的看热闹、凑热闹的凑热闹,羊卓雍措的湖边喧闹非凡。
霍水夹在两人中间,进退无据,什么都听不懂想劝架都无从下手,转过头慌张向白玛求救。
“他们,他们在说什么!”
“嗯。”白玛把手抵在下巴,专心听了一会,总结道。
“大概是叔叔想杀一头猪欢迎我们,但是手今天受伤了,不能动刀,想让梅朵代劳。梅朵嫌弃叔叔指挥的不好,自己学不会,全赖他。叔叔说,她就是怕见血,不成事,总是想找借口。一来一回,就吵成这样了。”
霍水叹气,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就被白玛拍了拍肩膀,拦住了。
他把腰上的藏袍解下,递给了霍水,自己则过去跟男人用藏语说了什么,只见男人点头,怒火似乎平息了些。转而,他把薄褂的袖子一点点绾上肘腕,露出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臂,捡起掉在地上的解剖刀,朝梅朵走了过去。
霍水一见,连忙搂着厚重的藏袍,踉跄跟了上去。这袍子一掂,估计能有二十来斤,抱着都很费劲。
“你刚才说了什么。”霍水问。
白玛转过头,在黄昏下举起那把锋利的刃,敛去了一如既往的笑容,只是淡淡地、整个人安静了下来,像是在对即将发生的事,预演一次庄重严肃的祷告。
“我说,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来教她。”
“她看,我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