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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送行 “那我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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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鸿雁完成了他在西藏的使命,但霍水还没有。
或者说,霍水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了,但晚鸿雁还没有。
从白玛家回到宾馆,天已经黑了。两人一人坐一边的床。
霍水怅然若失地啃着昨天的牛蛙,还没彻底接受要再次开启一段长途旅程的事实。
晚鸿雁则抱着电脑,边修改论文,边紧急订购回青岛的机票。
“订了明天早上的飞机,不能陪你了。”
“明天就回,这么快。”
“怎么,还舍不得,不知道谁刚才在诅咒我被拒稿到死,成真了你又不开心。”晚鸿雁头也不抬,手飞速在键盘敲出一串残影。
“哪篇被拒了。”
“C。”晚鸿雁咬牙切齿。
霍水怀疑,这个人就是一语双关地在发泄情绪。
“呵呵,连一个藏族同胞的习俗都能搞错的博士,不被拒稿才怪呢。”霍水还在对今天的事耿耿于怀。
玩鸿雁白了他一眼。
“二胎还没出生,头胎就来索命了。”霍水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劲起哄。
晚鸿雁没空搭理他,随手又摁掉了一个今夜第六个导师的夺命连环call。
“不仅孩子来索命,教父也来索命了!”
晚鸿雁终于忍不下去,恶狠狠踹了一脚他的床沿,床一晃动,霍水因为惯性一下掉进了床和墙的夹缝里。
“嘶。”
反正也不疼,霍水是舒服了,一下^体会到了大仇得报的畅快。
霍水吃完夜宵,无所事事地在床上翻了一圈,举起手机,反复点开白玛兰泽的头像,是一只耳朵上有五彩旗的小牦牛。
看他的头像,就会想起那张标致的脸,心情顿时云开雾散。
自己好歹一路上还有眼福可以饱,对方还会温温柔柔跟自己讲话,他呢,回去只能看老头的地中海,不仅要吃压力,还得挨训。
人的参差就是对比出来的。
想到这,霍水释怀了。
他徘徊在好友信息页的界面,犹豫半天,最终还是问了一句。
“微信有朋友圈访客记录吗。”
“不是。”晚鸿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你想看就点进去看呗,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你是什么暗恋别人又不敢承认其实很在乎对方的小姑娘吗,现在小姑娘都不搞你这一套,比你大方多了。”
“我没有!”霍水一猛子坐起来,厉声反驳。
“我只是觉得,不管怎样都得知道一下对方的底细吧,毕竟是一起出远门,但直接看我又担心不够礼貌,好像不信任人家似的。”
“那你现在不就是不信任吗。”
“我是不信任,但我不能让他看出来我不信任!”霍水笃定,晚鸿雁就是故意的。
晚鸿雁叹气。一个朋友圈而已,能看出什么东西。
他有时总觉得霍水还活在上个世纪,像个没用过手机的老头,他是不是还停留在□□交友的年代,觉得朋友圈是个公告栏,一点进去,就能看到生日年月,身高体重,甚至对另一半的要求。
晚鸿雁没时间跟他闹了,直接拿起自己手机,点进白玛兰泽的朋友圈。
没什么东西,都是一些大学的转发任务。
霍水看了一眼,不再啃声,又开始无聊地在床上凝视天花板。
“你们要是想谈,有一路的时间慢慢谈,不着急。”晚鸿雁瞥了他一眼,慢悠悠说。
霍水听出来,这又是一语双关,但接了就是输了,所以选择无视。
“哪有那么长时间,我查过了,从贡嘎飞阿里普兰只要两小时,出了候机厅旁边就有客运站,我们坐大巴,到冈仁波齐附近的塔尔钦也只要两小时,我们甚至当天就可以到目的地,转山似乎有点难度,五十二公里,我就算两天吧,转完后休息一晚,第二天回程,这样满打满算,只用四天三夜啊,不是很快吗。”
“哈。”晚鸿雁啪得把电脑一合,兴奋大叫一声,好像终于抓住了他的痛脚,并准备予以激情回击。
“还坐飞机往返,你不会真以为藏族的转山是去度假的吧!”
“啊?”霍水心里的警钟噔噔噔地响起来。每当他用这个阴阳怪气的调调开始说话,绝对没好事。
“我们来的时候,你难道没看到路上这么多朝圣者吗,他们都是手佩手板,膝着护膝,沿着318国道,三步一磕,从遥远的故乡而来,到了拉萨后,又再次启程前往冈仁波齐,这种长途的朝圣风餐露宿,朝行夕止,按少的来算都要持续半年以上吧。多么虔诚,多么令人叹为观止,这才是西藏人民的转山!信仰,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晚鸿雁发出吟诗一般的赞叹,差点就要唱了起来,并倏然站起身,在霍水的肩上拍了拍。感慨道:
“而现在,我的好兄弟就要加入这神圣的队伍了,真让人感动。我会把你写进论文致谢的。”
"Dead or Alive。”
说罢,像还嫌不够刺激似的,又补了一句。仿佛他这个脆弱且意志薄弱的现代人,注定不可能通过这场考验。
这下恶狠狠踹床的人,变成霍水了。但某人轻巧躲了过去,所以始作俑者不仅没有大仇得报,反而还搭进去了自己的小脚趾。
霍水黑了一路的脸又灰扑扑地黑了下去。半年,六个月,二十四个星期,一百六十八天。就算是白玛兰泽的脸再好看,那也不好使啊......
霍水早早上了床,把自己裹成一团蚕蛹,晚鸿雁关了大灯,自己在床边开一个小夜灯,还在噼里啪啦奋键疾书。
霍水动了动,扭得很刻意,以此无声表达自己的抗议。
晚鸿雁不惯着他,只不不轻不重说:“受不了就戴耳塞。”
霍水沉默,好像在说——自己不是因为这件事睡不着。晚鸿雁从那个背影就看出,他肯定正睁着一双大眼睛,亮得能把老鼠吓走。
“要是真这么在意,你直接去问问你们怎么走不就完了,反正我也是随便猜的,毕竟我也只是个稿子被拒,正加班加点修改的可悲博士,说话没这么权威。”
夜晚安静,灯光稀微,给人一种他的语气都温柔起来的错觉。但实际并没有,他只是写累了、写疲了。没劲了。
听到这,霍水终于起身,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
“这么晚,不会打扰到别人吗。”
“与其自己内耗,不如骚扰他人。”晚鸿雁又推了他一把。
霍水终于下定决心,点开了白玛兰泽的聊天框。
他战战兢兢发去一个问候,没想到对方也很快就回复了。霍水喜出望外,接着,两人就如何从拉萨前往冈仁波齐这一学术命题产生了激烈的探讨。
霍水鼓足勇气,先手提问:我们是要磕长头去吗?
天知道等到回复的那三十秒,看见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他简直把原子的起源到宇宙大爆炸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冷汗出得在床上印出一个人形。
还好对方的回复是:不是。
但很快飞机也被否决了。
白玛提出,拉萨到阿里足足有一千米的海拔差,按霍水在拉萨就不停高反的体质,一下赶这么急,对身体负荷太大,会肺水肿。
这个点谁都没有想到,霍水紧赶慢赶想缩短行程,晚鸿雁忙着打击报复他,却只有白玛兰泽想到,对方的身体能不能负担的住。
随后,两人在剩下的选择——动车、大巴中纠结。但无论前半程坐什么,阿里地区都没有动车线路,从日喀则往后,只能乘坐大巴。
大巴有日喀则直达冈仁波齐的可以选择,但车程二十小时,劳心伤身。
最后两人决定,全程使用大巴出行,将路线拆为拉萨——日喀则——拉孜——萨嘎——塔尔钦的四段,可以途径国道,观赏山川湖泊,也能保证每日不在通勤耗费过长时间,造成身体疲惫。返程就用飞机。
粗略估算下来,十天左右就可完成全部行程。
霍水把手机放在胸口,长舒一口气,在计划有了大致的轮廓后,心才总算安定下来。就算有变故,也不会太大。
忽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就像有人伸出手,敲了敲他的心。
霍水打开看,是白玛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霍水,晚安。
霍水一时竟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盯着那两个字,稀疏平常,挺陌生,
他妈难产而死,爸是个糙人,晚鸿雁这个人更不用说了,恐怕也只有同寝的室友会在和女朋友私会的前夕,站在寝室门口大声宣告——绅士们,祝您们有个愉快的美梦,而我,将在今晚迈上大人的阶梯,晚安!然后霍水这时就会伸出头,面无表情说,把门口的灯带一下,谢谢。
从没有人刻意去跟他说:晚安。一对一、礼貌,且带着真切的祝福。
其实也没有什么,一句晚安而已,这不是很普通吗,霍水想。
说不定人家天天给别的小女生发,都成了口癖。仇人见面互说你好,也不是真希望对方好,浪子天天把“我爱你”挂在嘴边,实际那就是个语气助词,当逗号用的。
霍水冷静下来,发现其实只是对这种温柔手足无措,想找点理由,让自己没这样难堪。
为了尽快摆脱这种感觉,霍水把手机飞速摁灭,把头转向晚鸿雁。
“晚鸿雁,晚安。”
“哦,哦,晚安。”对方明显愣住了。
“要叫我的名字。”
“哦,霍水,晚安。”晚鸿雁还在懵逼,但是听话照做了。
“不对!要再温柔一点。”他的对照组是白玛兰泽的嗓音。
“霍水,晚安。”晚鸿雁挤眉弄眼,气泡音都快夹出来了。
“好,谢谢配合,晚安。”
很好,根本没什么,一切都很简单!于是霍水迅速躺回被窝,重新把手机拿出来,趁热打铁,把消息回了。
:阿兰,晚安。
霍水高兴闭上眼睛,双手安详地放在胸前。然后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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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贡嘎机场。
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着对方的黑眼圈,像在看什么稀奇物种,随即仰天大笑,直不起腰。路人停下脚步,看两个疯子在这骂骂咧咧互损,觉得是出好戏。
霍水擦了眼泪,问:“你一晚没睡,写了一晚上论文?”
晚鸿雁不耻,反引以为傲,“我这是为科研献身,伟大的科研精神。”
霍水又笑了:“放屁吧,你那是怕自己毕业证不保,这叫献祭,打生桩。”
晚鸿雁摊手,似乎默认了这种说法,“没什么区别,读博本就是逆天而行,违背人类天性,我当遭天谴,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一晚没睡。”
霍水只简单说了失眠,便不断以时间为由,催促他该去值机。可晚鸿雁要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又怎么能当他这么久朋友。
前段时间他一直联系不到霍水,快要急疯了,火急火燎到他家才发现,一切都很好——除了眼圈是红的、嘴唇是白的,脸是瘦棱棱的、头发是打结成毛线球的,从上到下整个人全垮了,没有支柱,没有骨头,简直就是一团硬被扶上墙的烂泥。
晚鸿雁这才知道,是他爸没了。他唯一的亲人。
就这样,他在看见自己后,居然还能扯出来一个死人的微笑,幽幽地说你怎么来了。
这场面跟见鬼没什么区别,晚鸿雁简直觉得自己要折寿起码十年。
于是晚鸿雁二话没说,把他生拉硬拽了出来,强制踢到人类社会活动圈层中,跟自己来采风,才总算才恢复了些人气。
晚鸿雁不说,但其实还是很担心,如果他又断崖式垮下去怎么办,到时候天南地北的,他再不接电话,就真的要曝尸荒野了。
如果是霍水——那个精神脆弱到死的草履虫,凡事能预演八百个后果的焦虑症,跳楼都要礼貌避开别人车位的人,完全有可能。
并且,他现在这种憋着什么都不说的倔驴样,简直就是前兆。
晚鸿雁将手放在下巴琢磨,冥思苦想,最终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对于这种人,就需要责任感吊着他一口气。
晚鸿雁当即拿出手机,旋即发起一笔转账。
“转你了两万。”他口气稀疏平常,像在说今天吃鸡丝面花了二十,完全不在乎后面三个零。
“啊?”霍水愣在那,完全没反应过来,直到手机一震,收到了到账通知。
“你干嘛,我身上有钱。”
“借你的,回来还我。”晚鸿雁笑。
“不需要,拿走。”霍水不知道他耍什么花招,直觉告诉他,这钱火辣辣烫手。
“你身上就一万,够用吗。”
“够啊。”
“真的吗。”晚鸿雁摇摇手指。
“把你通勤和住宿的钱减去,剩下的怕是应急都不够。高反吸氧不要钱吗,买药品备用不需要钱吗,打电话叫急救不要钱吗,恶劣天气被困叫救援不要钱吗,行李丢失补□□件不要钱吗,误机了补票不要钱吗,被蛇咬打血清不要钱吗,路边被人打劫不需要钱吗,再说!你可是比那个藏族小孩大五岁,身为一个稳健合格的成年人,应该主动确保他的安全,不然怎么对得起他的奶奶啊,所以这些费用,全部要乘以二!”
“等等等等。”越听到后面,霍水就觉得越离谱,赶紧叫停。
“怎么样,有道理吧。”晚鸿雁拍拍他的肩膀,给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霍水低头沉思,不知道晚鸿雁这只大狐狸装的什么坏水,响得隔着肚皮都能听见,但有一件事他总没有说错——多点钱,好应急。
一个人出门在外,举目无亲,多少钱就是多少底气,没人会嫌弃自己底气少。
“好吧,我收下了。”霍水叹气,把手机又装回口袋。
晚鸿雁根本压不住嘴角,这下霍水就算变成鬼,也会爬着回来给自己还钱的。
“不过也别担心,放轻松,西藏还是很安全的。行李不会丢,不会遇上野狼袭击,更不会遇上什么暴风雪。”
“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自己左右脑先打一架吧。”霍水无语地看着他。
晚鸿雁嗤笑了一声,驳斥,“预先设想危险和祝福你不遇到危险是两回事。”然后,他摊开手掌,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还款免息期是你回来后的一月内,如果超了,要按年化250%还我,而且不能用我给你的本金还,我要你打工挣来的钱。”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超了刑事犯罪门槛。”霍水淡淡说。
对方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靠在行李箱上,根本不在乎。航站楼的播报嘈杂响起,声音和人群糊做一团,根本听不清什么,他只捕捉到晚鸿雁的航班正在催促值机,就像催促他快点给这份别扭的温柔一个落点。
话说到这个份上,霍水已经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他握紧拳头,又缓缓垂落,终于像是一个倔强的小孩坦白错误那样,回答道。
“我知道了,等回来后,我会去找新工作。”
“还有呢。”
“租新房子,开启不再自暴自弃的新生活。”
“还有呢。”
霍水低头,艰难吐出八个字:“谨遵遗嘱,把爸海葬。”
“乖儿子。”晚鸿雁欣慰地在他的头乱摸一通,“或者回来陪我读博士也可以。”
“滚。”霍水一把拍开他的手。
“那我滚了,拜拜。”晚鸿雁提起行李箱,留给了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霍水看着他涌入人群,心里忽得浮上了一些寂寞,以及巨大、空旷的孤独,不知为何他有一个预感,这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旅途。人流摩肩接踵汇入安检口,晚鸿雁的身影也快要被挤压消失,他居然犹豫,要不要去给他一个拥抱。
就在这时,晚鸿雁先回头了,他大声喊着霍水的名字,高举双手,穿越人群的头顶,在没有任何遮挡物的上空,给他比了一个巨大的爱心。
一时间,所有视线齐刷刷聚集,神情各异地凝视向霍水,议论纷纷。
脸都被丢完了。
还没等他发作,晚鸿雁迅速卡点进安检,逃之夭夭。
霍水站在机场,又等了一会,看着晚鸿雁的飞机起飞。
他笑着,对着那架蓝天白云中的飞机,竖起了一根中指。
“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