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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赔偿 “我不是同 ...


  •   在霍水经历了长达二十四小时的饥饿后,第一顿吃到的饭——就是牛蛙。

      晚鸿雁信守承诺,给他点了最贵的牛蛙锅。

      一进餐馆,热气呼得往外冲,滚烫的辣椒牛油味呛了霍水一鼻子,店内人声鼎沸,红红火火,一大桌子人各过各的菜要夹,各有各的酒要倒,无一虚席。狭小的走廊人来人往,正忙着打料,香油料的味道陡然擦肩,顶上两排大红灯笼,亮堂堂放光,无端生出一种过年的喜庆。

      霍水脱掉外套,找了一圈,在一处靠窗的地方找到了晚鸿雁。

      霍水坐下,长舒一口气,往窗外望去,这是个能看到布达拉宫夜景的位置。

      白色的宫殿如一颗黑夜的深邃明星,白墙耀眼,金顶璀璨,高低错落的灯光下,如流水金沙自天而来,伫立在远离尘世的青藏高原。

      真是一副绝境——如果自己面前没有放着三盘整整齐齐,头已经被剁掉的剥皮牛蛙的话。

      “吃的完吗。”

      霍水没吃过牛蛙,第一次看见被扒皮的两栖类,心里确实有点发怵,但更让他担心的是这个数量。打一眼看去也有二十来只了,还不算上干锅里的。

      这得连亲带故,连坐了起码四窝吧。

      “一天没吃饭了吧,多吃点呗,剩下打包。”晚鸿雁笑嘻嘻看他,说着,便兴奋夹起一个完整的蛙,放在锅上,招呼他来看。

      “看。”

      虽然蛙已经死了,但神经反射还恪尽职守,一碰到热锅子,双腿骤得缩起来。晚鸿雁提上提下,蛙就随着一张一缩,仿佛被切了头还活着一样。

      如果是往常,霍水可能真会被吓一跳,可现在人都已经饿僵了,木木呆在那,两双眼中能透出他空荡荡的大脑,什么反应也给不了,只是本能地对晚鸿雁伸向筷子,狠狠敲了他的手。

      “别玩弄食物。”

      “嘶。”

      蛙蛙噗通一声掉进热锅。

      两人相对无言,纷纷起身,骂骂咧咧寻找纸巾去擦溅了一身的红油。

      又煮了一会,霍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已经在锅里煮了许久的肉。

      肉一入口,就顺着牙齿的劲轻巧破开,一嗦就脱了骨,又软又嫩。这一筷子蛙,里面是鲜的肉汁,外面裹着辛辣麻香的汤料,两者一齐烫烫地在嘴中迸发融合,痛且快乐。

      紫苏的锅底吃上去带着草本清香的回甘,里面正沸腾着牛肝菌、香菇、竹荪之类的菌子,这个时候,舀一勺汤底浇到米饭,和配料的小蘑菇一起大快朵颐吃下去,才叫畅快。

      不一会,霍水就化疲劳为食欲,一口气吃下了一大碗白米饭。

      人一吃饱,就想开始找茬。

      霍水吃了半饱,恍若隔世,两眼放空地盯着咕嘟咕嘟的锅,忽然发出贤者的疑问。

      “没想到牛蛙和鸡肉味道这么像,那为什么我们不去吃鸡肉。”

      “香菜也和臭屁虫味道一样,你为什么不去吃臭屁虫。”晚鸿雁没好气地回怼,还在记衣服的仇。

      “那不一样!”

      说着,霍水就把自己盛满香菜蒜蓉的小料碟往回拉了一下,安抚自家受惊吓的小孩。

      噫。晚鸿雁真的跟看臭虫似的,盯着那个碗。

      “对了,你和白玛谈的怎么样。”他边嗦着一根硕大的蛙腿,边问。

      霍水脸色登时黑了一度。心情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怎么一脸被别人调戏的表情。”晚鸿雁看热闹不嫌弃事大。

      霍水郑重其事,勺在盛满蛙肉的碗不停拨拉:“我问你,藏族有什么一直盯着人看的习俗吗。”

      晚鸿雁咬着筷子,佯装思考,过了许久才含含糊糊答:“没有,但是你不知道人类有一直盯着喜欢的人看的习俗吗。”

      “别闹。”

      “没闹。”

      晚鸿雁接道:“你自己想想,你要是有了喜欢的姑娘,目光不跟着她走,难道跟着一身汗臭的大老爷们走吗,你喜欢白袜?大脚?络腮胡?体育生?”

      霍水跟他半句不投机,翻个白眼都浪费自己体力。但想一想,确实又有些道理。他是指前半句。

      “我只是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呃。”

      “复杂。”霍水翻遍自己匮乏的词汇库,最后掏出了一个最中庸且无趣的词语。

      晚鸿雁吐掉嘴里的骨头,“毕竟你弄坏了人家的古董级的传家宝,钱偿肉偿,总得占一个吧。他看你,不是在评估商品的价值,就是在评估媳妇儿的美貌,你自已选一个。”

      霍水没有回答,咬下一大口饭,心里默默选择了前者。

      “你是怎么跟他说的,按我的方法说了吗。”晚鸿雁问。

      说到这霍水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还好意思说!你是说那个——因为院子里的羊闯进家里,我为了保护供台,与羊拼死搏斗,最后还是惨败于羊角下,并和天珠一起双双倒地虽败犹荣的版本吗。”

      “说出来你自己信吗!”霍水双手拍桌。

      “不信啊。”

      “那你还让我这么说。”

      “就是因为听起来太扯,我料到你不肯说,这你才会退而求其次,选择说出真实的经历不是吗,不管怎样,总比你在那傻兮兮说’是的,它碎在了我手上’一句都不辩解好一百倍。我不砸你天花板,怎么让你开窗。”

      霍水欲哭无泪。

      虽然最后事情确实在往这个轨道发展,可跟他的狗头妙计半毛关系都没有!他对晚鸿雁这个人是真的没招了。谁都好,来人救救他吧。再这样下去,他真的感觉快客死他乡了。

      晚鸿雁才不管他,正把吐出的骨头重新拼装,组成一只新的骷髅蛙,并眉开眼笑向霍水展示。

      “对了,你之前不是好几次有事跟我想说吗,现在说吧。”霍水深呼吸,很快调整好了心态。要不怎么说他能跟晚鸿雁玩这么久,别的不说,抗压能力绝对是一级的。

      “哦,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些关于白玛兰泽的事。”

      “什么。”霍水听得很认真,希望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情报。

      “是个孤儿。”

      “这个情报已经说过了。”霍水吐槽。

      “还有,是西藏大学毕业的,读音乐系,今年才二十二。”

      “嗯,还有呢。”

      “未婚未恋,英年单身,一张白纸。”

      “这种事就不用跟我汇报了。”霍水盯着他。

      “喜欢的类型是——”

      “再说我就把你头摁锅里。”还没等晚鸿雁说完,霍水冷冷警告,声音利得能把流水一分为二。

      “咳咳。”晚鸿雁装傻混了过去。

      “还有就是,你不是问他为什么不参加央金的葬礼吗。”晚鸿雁缓缓搓动大拇指的关节,平时一直上扬的音调,平稳降下来。这是他在说正经事时的习惯。

      “拒我所知,天葬虽然已经是一个成熟稳定的仪式与体系,但各个地区之间还是会存在差异。你想,就跟我们的葬礼,大部分是献白花,但还是会有一些家庭会用彩花祭奠。大概就是这种程度的区别。”

      霍水点头。

      “所以,在天葬中,一些地方是存在避亲这一说法的,因为天葬的本质,是帮助灵魂脱离□□的仪式,西藏人民因为信仰佛教,对死亡的态度很豁达,但也有一些人......会无法接受吧,尤其是眼看着亲人离世,如果他们认为自己不能抑制感情的崩溃,就会自觉退出,避免干扰灵魂升天。”

      “尤其是对他这种,两次失去亲人的人来说。”

      霍水静静坐在那,火锅的蒸汽轻悠悠上浮,熏湿了他的前发。

      在朦朦胧胧的蒸汽中,他想到白玛兰泽。想到他朦胧的歌声;想到他拥抱小孩时的笑;又想到他托起自己手掌时,指尖的那一点热。他忽然觉得那个位置很疼,像穿了一个洞。他透过那个小小窄窄的洞,只能看到一只黑玛瑙的眼。而仅仅只是一只眼,又能了解到人的什么呢。

      人这种东西,就算把他的心掏出来、捧着看,都不一定能看得清。

      “想谁呢,心疼了?”晚鸿雁又开始摆出一副老狐狸的做派。

      “滚。”

      “别动不动就共情,伤身。”他拍拍霍水的肩膀。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霍水两指一捻,扔开他的手。

      “哦。”晚鸿雁不以为然掏出手机,晃了晃,“不是说了吗,我有他微信啊,不然我们怎么联系。”

      霍水脑子一宕,随即一拍脑门。对啊,晚鸿雁不是就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霍水难以置信:“你跟他聊恋爱话题?问他喜欢什么类型?在他家里人去世的档口?”

      晚鸿雁满不在意:“那倒没有,推理出来的。”

      "推我吧。”他叹了一口气。幸好自己没有再打车回去要微信。

      “倒也行啦。”晚鸿雁心不在焉划拉手机,“不过,还有这个必要吗。”

      晚鸿雁把自己的手机转过来,伸到他面前,上面赫然是十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发件人:白玛兰泽

      -

      落地西藏的第三天,霍水终于吃到了正宗、新鲜、美味无比的家养藏鸡,不虚此行。但就餐的的过程,堪称一场世纪心理博弈。

      两人到时,白玛已经做好了饭。标准家常四菜一汤,藏式炖鸡、酸萝卜牦牛肉、藏血肠,凉菜是吹肝,汤则是鸡骨头熬出的松茸鸡汤。在餐桌的正中,是一大盘糌粑,每人的座位前则各配了一碗酥油茶。

      菜色丰盛、民族特色十足,一进屋子,就能闻到有一茬没一茬的独特油酥香。催促人食指大动。

      虽然昨天才吃到撑,但此情此景,没有正常人能忍得住!

      霍水站在门口,与白玛兰泽正巧对视,他还未解下围裙,正拿着一沓餐具,头上出了细细的汗,卷起的半截袖露出麦色的小臂,脸的轮廓在烟熏缭绕的屋子模糊不清,竟变得有些温和静美。他看到霍水,递来一个笑。

      一瞬间,乱七八糟的东西涌入了脑子。社畜、加班、半夜归家的丈夫、热好的晚饭、贤惠的妻子、老婆孩子热炕头。

      霍水捂住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想什么。美貌,你真的是一颗罪恶的金苹果!

      可还没等他缓过神,晚鸿雁就把他拉到一边,凑在耳边悄悄说:

      “你能不能克制一点,别被一顿饭就拐跑了。”

      “这是人家的盛情款待,哪有不捧场的道理。”幸好晚鸿雁不能穿透他的大脑,不然让他知道让自己破防的不是饭,而是脸,那就完了。

      “你忘了我们最重要的目的了?”

      “谈判?”霍水挤出这么一个词。

      “对,我们要时刻保持主动权,不能失去警惕,现在这就是敌人的糖衣炮弹。”

      “没那么严重。”霍水拜拜手。他还下意识想说,白玛不是那种人,但忽然意识到,自己和他仅仅也只是一面之缘,甚至昨天还在激情吐槽他是个怪人。为什么现在突然会这么想。

      这,这就是糖衣炮弹的威力。太可怕了!

      “等会要价要到八位数你就舒服了。”

      霍水终于乖乖闭嘴。

      两人落座,餐具也一一摆好。霍水与晚鸿雁一侧,白玛兰泽则是另一侧。他坐下来,帮两人盛汤。他做事并不麻利,但却又细致认真,有自己的节奏,因此会给人一种稳重的感觉。

      霍水一声不吭炫饭,晚鸿雁则负责闲聊,一会儿聊聊他故去的亲人,表示哀悼,一会儿又说到家长里短,擦边地去探对方的态度。在两人的对话里,霍水发现,这个藏族小孩脸好看,说话好听,又总是笑眯眯的,像一只巨大的萨摩耶。

      但晚鸿雁说,这种人是最难缠的,叫笑面虎。

      虎啊,明明更像狗,但单从体态来说,又确实很像一只大猫。霍水含着勺子,默默放空。

      鸡很好吃、牦牛很好吃、血肠也很有特色。他的手艺真好。但可惜的是,霍水为了时刻保持警惕,观察两人的博弈,已经早早失去了美食的享受权,味同嚼蜡。越是临近结束,他就越紧张,都怪晚鸿雁说什么八位数,胃可是情绪器官。

      喝下最后一碗汤。气氛忽然开始变得紧绷。

      白玛站起来,收拾餐盘,晚鸿雁忽然深吸一口气,沉重地说:“您这边报个价吧。”

      白玛一脸茫然:“嗯?什么报价?”

      晚鸿雁:“嗯?”

      霍水:“嗯?”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好像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最终,还是霍水站出来说:“就是,那颗天珠啊。”

      “哦,那颗天珠啊。”白玛放在餐盘,挠挠头,“可我并没有打算要任何金钱赔偿啊。”

      晚鸿雁:“啊?”

      霍水:“啊?”

      晚鸿雁试探道:“不用钱,那难道要用别的方式吗?”

      白玛点头:“嗯,差不多吧。”

      晚鸿雁这会儿猛然一个回头,跟霍水对视。他看出来那个眼神是——完了,兄弟救不了你了,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自求多福吧!

      霍水脑袋嗡得一声,发现两人都在盯着自己,他霎时从耳红到了脖子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难道,难道真的要卖身了,在西藏,一辈子!?这里要是再争取一下,是不是还有回转的余地,起码争取个两年缓刑。不对不对,这里应该死马当活马医,还能有比现在更差的情况吗!霍水这么想,便蹭得站起来,扯断了那根理智的线,猛然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

      白玛:“等,等一下,我的意思其实是——”

      “对不起,虽然你长得很好看,但我不是同性恋,我真的不能当你媳妇儿!”

      寂静的中堂,没有一个人敢再说话。

      -

      “哈哈,原来是这样啊。真是一场天大的误会。”晚鸿雁尴尬挠头。

      “是的,我只是希望霍水先生陪我一起去冈仁波齐,替奶奶转山,这就够了。”白玛解释道,随后语气一顿,似乎在犹豫什么,经过片刻挣扎,还是温温柔柔补充。

      “放心吧,我不会强迫霍水先生干什么的,我们没有那种传统。”

      “叫我霍水就行了。”霍水轻轻递出一句,弱的像蚊子叫。人看似在说话,实际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嗯,霍水。”白玛笑笑,又用好听的嗓音听话念了一遍,“你可以叫我阿兰。”

      霍水讷讷点头。

      晚鸿雁上前一步,一把握住白玛的手,俨然一副孩子出嫁的老父亲,他言辞激烈,情绪刚昂,恨不得现在就流出一滴眼泪,“霍水就拜托你了!”

      白玛点头。

      “我会处理一下工作的事,很快,明天就可以了。你们这边什么时候方便。”白玛问。

      “方便,方便,随时方便。”晚鸿雁大力拍了几下霍水的背,差点把人拍吐,“这家伙现在是无业游民,闲的很,你们尽管去就行了,去多久都行!”

      加了联系方式,跟白玛兰泽告别后,在回程的车上霍水终于忍不住爆发。

      “我这辈子完了,我做不了人了!晚鸿雁我会恨你一辈子,等我变成鬼了我就要日日夜夜缠着你,诅咒你——我诅咒你的导师要评院士、我诅咒你的同门偷偷发Nature、我诅咒你被拒稿到死、我诅咒你的师弟都毕业了你还没毕业。”

      太恶毒了。晚鸿雁想。

      “啊!”霍水想到什么,忽然挺起身,一把攥紧晚鸿雁的袖子,“仔细想想,还是有好处的。”

      “什么。”

      “我不用卖身了。”

      晚鸿雁砸吧了一会,感觉不对味,“不还是要卖吗。”

      随即,霍水用他那双漂亮的、湿漉漉的、宛如黑羊脂一般诱惑人的眼睛,狠狠瞪着他。

      “我是指,不用卖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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